我叫周立本,是爷爷带大的。我记事的头三年,晚上就是跟爷爷睡的一床。我说的这个事,发生在1993年的夏天,那一年我十一岁,爷爷六十八。这个事埋在我心里三十二年,我从没跟谁完整地讲过。今天我把它写下来,是因为我到现在才明白,那三个月里,爷爷到底是怎么走的。
1993年那时候,我们家还在老家村里。那是个老院子,一处三进的土砖房子,我们这一支住在中间那进,正房东边是灶屋,西边是储物间,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压着一口水井。房子老,墙根底下有缝,平时蛇、老鼠、黄鼠狼都从那儿进。我们那边是山区,夏天蛇多,村里人都见惯不怪,见蛇就打,跟打耗子一个道理。
家里的人那时候有五个:爷爷、奶奶、我爸、我妈,还有我。我爸在县里的粮站干临时工,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我妈跟着村里一个建筑队做小工,常常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就是爷爷和奶奶看。爷爷那时候是村里数得着的能干人,种地是一把好手,还会编筐,会扎扫帚,会看天。他身子算硬朗,六十八岁了还起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回来要劈一担柴才睡。
那年七月的一天,中午。我放学回来,跑进屋里要喝水。院里正好没人,奶奶在灶屋烧火,爷爷在地里干活。我进西边那间储物间去拿水瓢,一进门,就看见墙角那块木头条子下面,盘着一样东西。
是一条蛇。黑褐色,看不清头尾,盘成很紧的一团,在墙根那个阴暗的角落。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吓得叫起来。奶奶从灶屋里跑出来,探头一看,也叫了一声。隔壁婶子听见了也跑了出来。
我们那地方有规矩,家里进了蛇,不能自己乱动,得喊壮劳力来打。奶奶去后头地里喊爷爷。我缩在门口,盯着那团东西。蛇没动。奶奶端了个煤油灯过来照,我也看不清它是什么蛇,就觉得它在那儿盘着,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爷爷回来得很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他进门,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看了看墙角,看了好一会儿。婶子在旁边小声说:"有蛇啊。"
爷爷说:"嗯。"
然后他去灶房,抄了一把柴刀,回来蹲在储物间门口,把扁担横在右手,身子往前压。他没直接上去。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条蛇。
我那时候腿都是软的,站在门外看。我记得爷爷蹲了一分多钟,他嘴里说了一句什么话。这话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句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他说的是:"别动啊。"
我那时候听不懂。我以为他是怕蛇动。他蹲在那儿说"别动啊",像是跟蛇商量。那蛇就真的没动,盘着,一动不动。
然后爷爷动手了。
他一步上去,扁担先劈在蛇身上,是照着中间那一团劈的。蛇被劈了一下,猛地一震,抬起头,开始往外蹿。爷爷第二下就是柴刀。他手很快,刀是横着削的。他没有砍,是削。他把蛇的头连着前半截从身子上一下削下来。那蛇的后半截还在动,还在扭,往院子中间窜。
爷爷拿了根长叉子,把那半截卡在地上,一直卡到它不动。
那半截大概有六尺长。蛇的头,被爷爷用刀尖挑了一下,扔到了门外,远远地扔到路那边的草堆里。他事后说,那是老规矩,蛇的头要扔远,不然会回来报仇。
婶子在一旁说:"好大的蛇,得是家蛇了。"
爷爷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条身子的断面,什么也没说。奶奶从屋里拿出一把盐,撒在血上,说是不招东西。
那天的晚饭,我们全家都没怎么说话。我记得爷爷那天话说得少。他平时吃饭话多,要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事,那段日子他突然不太讲了。我妈从工地上回来,听说了,我妈是个女人,当时脸色不太好,坐在门槛上,说了一句:"家里进这种蛇,不合适。"
我爷爷说:"打死就完了,没什么不合适的。"
蛇身子被爷爷拿去埋到后坡的荒地里了。土挖了很深。
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门槛上等他。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没说话。那只手,很凉。
这件事以后,家里的情形有点不对。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们讲这种"不对",它不是外面看得见的事。
先是树。那棵老槐树,从那年夏天以后,开始掉叶子。七月份掉叶子,那是反常的。到八月底,一半的叶子落光了,树枝上有几丛黑。村里老人说,那是虫,不是病。我后来想,也许真有虫。
然后是奶奶的针线。她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那年秋天,她的机器频繁地坏,一会儿跳线,一会儿断针,请人修了两回。奶奶嘴上是那种话:"修修就好了。"可那半年她很少动缝纫机。
再后来,是我爷爷自己。
蛇那件事以后的十天左右,我爷爷摔了一跤。那一跤不重,是在场院里翻粮,脚下一滑,人坐地上了。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说了一句"没事"。
从那以后,他摔跤的次数多了。他开始走得慢。他下地回来,坐在门槛上要先歇好一会儿。他那个编筐的手,开始有点抖。有一天他抓住一个东西,第一次没抓住,第二次才抓住。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老了。"
那年九月,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那天傍晚,我跟着爷爷去后坡收玉米。我们两个一人背一筐。走到坡口的时候,爷爷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朝来路看。他看了很久。我说,爷爷,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那天我们从坡上下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走得特别慢,把担子换了两回肩。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放下筐,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立本,往后家里的事,你要多看着点你奶奶。"
我那时候十一岁,我没听懂。我说:"爷爷,你去哪儿?"
他说:"我不去哪儿。"
他拍了拍我,说:"进去吃饭。"
我后来想,我十一岁,那年他要交代的是事,不是话。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病,只说一句"多看着你奶奶",他是把他那一份,交给我了。
十月初的一天,天气凉了,下过一场雨。那天早上,爷爷起得比平时晚。奶奶叫他,他坐起来说头晕。他没吃早饭,在炕上坐了半个钟头,然后起来要去院里看那口井。他出了东厢房的门,走在堂屋的地砖上,脚下一滑,摔倒了。
那一跤,跟我之前说的不一样。头一跤,是坐下去的,这一跤,是往前倒的,头磕在了堂屋那口大水缸的沿上。
我那天在上学。等我中午回来,家里围满了人。爷爷在里屋的炕上,人是醒的,能说话,声音很小。村医来了,县里的医院太远,人送不动。到了下午,他就说不清了。到了夜里,他走了。
从那条蛇被打死,到爷爷走,前后是九十三天。
爷爷走了以后,家里剩下的四个人在村里过了几年。我读完了初中,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中专,出去工作了。我奶奶在我三十岁那年走的。我妈到现在还记得那条蛇。她前几年有一次跟我提起,说:"那年进的那条蛇,是家里的。老话说得对,家里的蛇不能打。"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正是不信这些的年纪。我说:"妈,那就是一条蛇,打死是应该的,跟爷爷走不走没关系。"
我妈说:"你没在那个屋里住过,你不知道。"
这些年,我慢慢想这个事。
我不信迷信。我心里很明白,爷爷的死,医学上就是一个简单的因果——老人摔跤,头部外伤,去不了医院。这跟那条蛇没有因果。那条蛇,恰好在那个夏天进了我家,恰好被爷爷打死了。两件事在一个时间轴上,人就把它们连起来了。
可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那条蛇不是爷爷的死因,是一条通道。人心里有一个洞的时候,总要拿个什么东西装进去。
我爷爷那时候,怕的是什么?他六十八,那条老寒腿冬天疼得厉害。他从前是能扛一担谷走十里山路的人,那半年他连半担都扛不动了。他自己心里有数。他每天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旧下去,心里是有话的。可他那个人一辈子不跟人说软话。他不跟人说怕。他一个人把那些东西攥在心里。
那条蛇被他自己打死的那个下午,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一个"不能动的东西"。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条蛇,看了那么久,说"别动啊"。我到现在还觉得,那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那一刀下去,砍的是蛇,动的是他自己心里那口积了半辈子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松了。
我后来回家,专门去看了我们那个院子的气象。那年夏天前前后后的雨,我记得很清楚。老宅子的堂屋地是青砖的,砖缝里进了水,滑。爷爷那一脚,是踩在砖缝上滑倒的。这种事,换任何一个夏天都可能发生。但它发生在那年,我就总觉得,是那年的水把它推到那一步的。
我现在四十多岁了,我信一句话:人走之前,是会提前松劲的。老人自己知道。他不说,他只是把那些年攒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放松了。他要还的债还完,他要交代的话交代完,他手上那些活干到自己干完了,他就慢慢地放了。我爷爷那半年,就是这么过的。他把家里的柴劈好,把筐编完,把后坡的玉米收完,把我叫到跟前说"多看着你奶奶",然后他放下担子,走了。
那条蛇算什么?我现在觉得,那是一条旧的、活得很久的、在墙根底下待了很多年的东西。它是我爷爷的这间老屋里最后一样"没被交代的东西"。他把最后这一样,亲手了结了。
我写这个事,不是为了说蛇。我是想说,我家那年,一个老人走之前,留下了好几样东西。
他还留了一样。爷爷死后,我们在整理他的东西。我在他自己那个木箱子里,发现了一叠纸。纸是一张一张的旧烟盒纸的反面,每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小字。整齐地叠着,像他那一年开始写给自己的东西。
那些纸上写的是什么?是家里的地。哪一块地叫什么名,多大,种什么,租给谁,什么时候到期,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家里那口井、屋后的两棵树、还有那个顶柜里的一点点存粮钱的账,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张纸,是他写给我们这一支的。上面写着:
"我这几十年,家里的东西都在这里。我没有留什么给后人,就是这些。你们谁要,自己定。立本读书好,让他读。奶奶的事,老大管。别的我不多说了。"
就这三行。一个字都没提病,没提怕,没提那条蛇。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他那口旧的木箱子跟前,坐了很久。几十年过去了,我把那张纸装裱起来,放在我家书桌的抽屉最里层。那一纸的字,写得不大,笔画也抖,可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到了最后那一段,他心里装的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少东西,而是他手上那些还没有交代的账。
所以你们说,那条蛇是什么呢?我后来想,那条蛇什么也不是,它就是那年夏天,从墙根爬进我家的一个东西。我爷爷亲手把它打死了,然后三个月后自己走了。村里人把它说成因果。我心里知道,那不是因果,那是一个老人和一间老屋的告别,中间恰好有一个东西在场。
我不信蛇,可我信爷爷那天蹲在那间屋子里,看了那条蛇那么久。我也信他那半年一边干活一边往箱子里收账。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走了,用他自己能懂的方式,一样一样地在收尾。
老院子那年就空了。到后来那一进房子塌了,那棵老槐树也倒了,井也填了。我有时候梦到那个院子,梦里我还坐在门槛上,爷爷按着我的头,那只手凉凉的。
那个夏天,那条蛇,一直是我记忆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我小时候怕它。现在我不怕了。三十二年,我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如今我明白了,那年那条蛇从我家的墙根底下进来,是从我爷爷那个人生的北边进来,穿过了他最后的一道堂屋。
爷爷打死它的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得:"别动啊。"
家里最怕的东西,从来不是从墙根底下爬进来的那一条蛇。是那个一句话都不愿意说的人。他站着,不动,一天一天地旧下去。等到那个下午他滑倒在青砖上,你才知道,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没有跟谁说一个字。
我现在每年清明回老家,都要去后坡上烧纸。爷爷的坟在那里,埋他那年我扶过棺。我从坟头往回走,总要在那片荒地里站一会儿——就是当年他埋那条蛇的地方。三十二年过去了,那个土坑早就找不到了。可我还是要站一会儿。
我不是去骂那条蛇。我是去跟爷爷站一会儿。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像样的话。如今我在那儿站一会儿,算我长大了,跟他接了一次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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