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里的故事——周记五赧王（十九）

周赧王五十六年（公元前259年），十月。

武安君白起把秦军分成三路：王龁去攻打赵国的武安、皮牢，打下来了；司马梗往北去平定太原，把上党一带全占了。韩国和魏国慌了，派苏代带着厚礼去游说应侯范雎。苏代说：“武安君马上就要围攻邯郸了吧？”范雎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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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代说：“赵国一亡，秦王就能称王天下了。武安君到时候就是三公，您能甘心在他下面吗？就算不想，到时候也由不得您。秦国以前打过韩国，围过邢丘，困过上党，可上党的百姓转头就归了赵国，天下人不愿意做秦国的子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要是把赵国灭了，赵国北边的地归燕国，东边的归齐国，南边的归韩国、魏国，您能得着的百姓没剩几个。不如趁着现在让韩、赵割地讲和，别让武安君再立大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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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就去跟秦王说：“秦兵太累了，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让士兵们歇一歇。”秦王同意了，韩国割了垣雍，赵国割了六座城，讲和。正月，双方都停了兵。武安君从此就跟应侯结了梁子。

赵王打算派赵郝去跟秦国签约讲和，割给秦国六个县。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这次攻赵，是因为打累了才退兵的呢，还是大王觉得它还有力气进攻，只是因为爱护大王才不打了？”赵王说：“秦国打我们是不遗余力的，一定是打累了才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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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卿说：“秦国用尽全力攻它拿不下来的地方，累了自己退兵；大王却把它用力气都拿不走的地方白白送上去，这是帮着秦国来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打，大王就没救了。”赵王还没拿定主意。正好楼缓从秦国来，赵王跟他商量。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战，天下都高兴，为什么？因为大家想的是‘我可以趁机跟着强国去欺负弱国了’。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让天下猜不透赵秦的关系，也安抚一下秦国。不然的话，天下各国会趁着秦国的怒火、赵国的疲敝，一起把赵国瓜分了。赵国都要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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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卿听了，又去见赵王说：“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只会让天下更加猜疑赵国，哪里安抚得了秦国？再说，我说不割地，也不是死咬着一定不给。秦国向大王要六座城，大王不如拿这六座城去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它听大王的话，连话都不用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丢了些地，却能从秦国身上找回来，还能向天下显示赵国是能有所作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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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把这话放出去，军队还没开到边境，我就能看到秦国带着厚礼来跟赵国求和了。到时候跟秦国讲和，韩国、魏国听说了，一定会更加敬重大王。这是大王一举结下三国之亲，反过来让秦国陷入被动。”赵王说：“好。”就派虞卿往东去见齐王，商量对付秦国。虞卿还没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听到消息，就逃走了。赵王封了虞卿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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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刚开始攻赵的时候，魏王问群臣怎么看，大家都觉得秦国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问：“这话怎么说？”大夫们说：“秦国要是打赢了，我们就跟着服从它；要是打不赢，我们就趁它疲敝去攻打它。”子顺说：“不对。秦国从孝公以来，打仗从来没输过，现在又碰上了良将白起，哪来的疲敝可乘？”大夫们说：“就算秦国打赢赵国，对我们有什么损失？邻国倒霉，就是我国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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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顺说：“秦国是贪暴之国，打赢赵国，一定还会再找别的目标。我担心到时候魏国就要挨秦国的打了。古人说过：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子相互喂食，叽叽喳喳乐呵呵的，自以为很安全。灶上的烟囱冒火，房子眼看要烧起来，燕雀还是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马上就要落到自己头上。现在你们不醒悟赵国破灭、祸患就要殃及魏国，难道人还能跟燕雀一样吗？”

子顺，是孔子的六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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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魏王听说子顺贤能，派使者带着黄金束帛，聘请他来做相。子顺对使者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纳我的主张，我的主张本来就是为了治世的，就算吃粗粮喝凉水，我也愿意干。如果只是想让我穿上官服、拿份厚禄，那我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魏王哪里缺一个普通人？”使者再三恳请，子顺才去了魏国。魏王亲自到郊外迎接，拜他为相。

子顺上任后，把那些靠魏王宠幸上位的官员撤了，换成贤才；把那些白拿俸禄不干事的俸禄收回来，赏给有功的人。那些丢了官位俸禄的人都不高兴，就开始造谣诽谤。文咨把听到的谣言告诉子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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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顺说：“老百姓不可以跟他们一起谋划开创的事，这已经很久了。古代善于执政的人，刚开始没有不被诽谤的。子产在郑国为相，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我的先祖孔子在鲁国为相，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现在我执政，每天都在出新，虽然比不上先贤，又哪里会在意什么诽谤呢？”文咨问：“不知道先祖当年被诽谤的是什么话？”子顺说：“先祖刚做鲁相时，有人唱：‘穿着鹿皮袍子系着蔽膝，扔了他也没罪过；系着蔽膝穿着鹿皮袍子，扔了他也没错处。’等过了三个月，政教有成，百姓又唱：‘皮衣礼帽，真合我意；礼帽皮衣，惠我无私。’”文咨高兴地说：“今天我才知道先生跟圣贤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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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顺在魏国做了九个月的相，提出的重大计策总是不被采用，就叹口气说：“我的话不被采纳，是我的话讲得不对。话讲得不对，还占着人家的官位，吃着人家的俸禄，那是尸位素餐，我的罪过太深了。”就称病辞了官。

有人对子顺说：“魏王不用您，您要走吗？”子顺答：“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崤山以东的国家，都要被秦国吞并了。秦国行不义，道义所在，我不去。”就待在家里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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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垣固来劝子顺说：“贤人所在之处，一定会兴教化、致太平。现在您在魏国为相，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政绩就自己退了，想来是志向不得施展吧？为什么退得这么快呢？”子顺说：“正是因为没什么特别政绩，所以自己退下来。况且，得了绝症，再好的医生也没用。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心，用道义去事奉它，根本得不到安宁；救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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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伊尹在夏朝，吕望在商朝，那两个国家也没治理好，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想吗？是大势已经不可挽回了。现在崤山以东各国疲敝不振，三晋割地求安，东西二周也折节投了秦国，燕、齐、楚都已经屈服了。由此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就全是秦国的了。”

九月，秦国又派五大夫王陵带兵去打赵国，围攻邯郸。这时候武安君病了，起不了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