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姑娘
我在越南平阳省的一家台资鞋厂做技术主管,月薪一万二。
在国内相亲市场上,我是个“没房没车没前途”的中年离异男。
可到了越南,我突然成了香饽饽。
当地姑娘不要求房,不要求车,甚至连彩礼都可以不要。
我以为捡到了宝,直到阿梅带我回了她乡下的家。
她阿妈说了一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叫周海涛,今年四十二,河南人。在国内混得不怎么样。在郑州一家小厂干了十几年技术员,厂子倒闭后,我就失业了。后来经老乡介绍,来了越南。
平阳省,离胡志明市不远,到处都是工业区。我进了一家台资鞋厂,做技术主管,管着百来号人。工资算下来一个月一万二人民币,在国内不算高,可在越南,这是妥妥的高收入。厂里越南工人一个月挣多少?折合人民币一千五到两千。组长级别的,三千撑死了。
我刚来的时候,厂里有个翻译叫阿梅,越南本地人,二十六岁,中文说得流利,长得也清秀,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厂里好几个中国干部都对她有意思,可她就对我态度不一样。
一开始我没多想。我一个四十多的离异男人,头发都开始白了,哪敢往那方面想。可阿梅总是主动找我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问我中国的事。问我想不想家,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有个儿子,跟着前妻。她听了,眼睛红红的,说:“那你一定很孤单。”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离婚六年了,前妻嫌我没本事,跟一个开超市的跑了。儿子判给了她,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在国内的时候,亲戚也给我介绍过几个,可人家一听说我没房没车,工资才四五千,面都不愿意见。有一回,介绍人直接跟我说:“海涛啊,你别挑了。你这条件,能找个二婚带孩子的就不错了。”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可在越南,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厂里那些越南姑娘,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有的还主动帮我洗工作服,给我带水果。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想巴结领导,后来发现不是。她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中国干部不一样。
有一回,我和阿梅去平阳市区办事,路过一个咖啡厅。她说:“海涛哥,我请你喝咖啡吧。”我说我请你。她摇摇头,说:“在越南,女人请男人喝咖啡,男人不拒绝,就是愿意跟她交往。”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规矩?”
她笑了:“骗你的。不过……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阿梅,我比你大十六岁。我离过婚,有孩子,也没多少钱……”
她打断我:“那又怎样?你有正经工作,不喝酒不赌钱,人又老实。我阿妈说,找男人就要找这样的。”
在国内被嫌弃得一塌糊涂的条件,到了这儿,全成了优点。
后来我就跟阿梅在一起了。她搬到了我的出租屋,给我做饭,洗衣服。越南菜我吃不惯,她就学着做中国菜。虽然做得不太地道,可那份心,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日子过了一段,我才发现,厂里的中国干部,好几个都娶了越南老婆。有个四川的老李,四十八了,在国内也是个光棍,到了越南第二年就结了婚,老婆比他小二十岁,长得还挺漂亮。老李跟我说:“兄弟,在越南,只要你有份正经工作,人踏实,姑娘就愿意跟你。房子车子?她们压根没这个概念。”
我问他:“那彩礼呢?”
老李笑了:“有的要,也就折合人民币几千块。有的不要,就买个金戒指意思一下。你要是碰到好的,连戒指都不要。”
我听了,心里那个舒坦。在国内被房子车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这儿,这些东西突然都不重要了。我感觉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这便宜,真这么好捡?
阿梅跟我说,她家在同塔省,湄公河三角洲那边,离平阳两百多公里。她爸走得早,阿妈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阿梅回去一趟。
阿梅听了,高兴得跳起来。她抱着我的胳膊说:“海涛哥,阿妈一定喜欢你。”
我们坐大巴去的。从平阳到同塔,走了五个多小时。越往南走,路越窄,房子越矮。最后那段路,车子在土路上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阿梅指着一片稻田说:“那就是我家。”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稻田尽头有几间矮矮的房子,铁皮顶,木板墙,门前拴着两头牛。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远远地朝我们招手。
那就是阿梅的阿妈。
阿妈不会说中文,阿梅在中间翻译。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长串越南话。阿梅翻译说:“阿妈说,你长得真壮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人。”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阿妈做了一桌子菜。越南春卷、酸汤鱼、烤鱼、还有一盘我叫不上名字的青菜。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什么。阿梅翻译:“阿妈说,你多吃点,在厂里吃不好。”
吃着吃着,阿妈忽然说了一句话。阿梅翻译的时候,脸有点红。
“阿妈说……她不要求你在越南买房子。你们就在厂里干,攒够了钱,回中国也行。阿梅跟着你,她放心。”
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不要求买房子。在越南,一个母亲嫁女儿,不要求男方买房子。她说,你们攒够了钱,回中国也行。
我放下碗,看着阿妈。她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茧子。她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后来种地,养大两个孩子。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钱,没住过什么好房子,可她把女儿嫁给我,没有跟我要一分彩礼,没有让我承诺任何东西。
她只是说:“你对我女儿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阿梅家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头虫鸣,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在国内相亲的时候,人家第一句话就是“有房吗”。我想起前妻跟我离婚的时候说:“你但凡有点本事,我也不至于跟你过成这样。”我想起那些年,我拼了命地干活,可工资永远赶不上房价。我想起我儿子,跟着前妻,住着那个开超市的男人的房子,管那个男人叫“叔”。
我又想起阿妈。她一辈子住在铁皮顶的房子里,踩着泥巴路去赶集,可她嫁女儿的时候,没有开口跟我要任何东西。她只是希望我对她女儿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阿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她看见我,笑了笑,递给我一碗热粥。我接过来,说了一声“感恩”(越南语谢谢)。阿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下午,我和阿梅去田里帮她阿妈插秧。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泥里。水凉凉的,泥软软的。阿梅在旁边笑我笨手笨脚。阿妈在前面,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插,动作又快又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直起腰,看着那片刚插完的秧田。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阿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越南话。阿梅翻译说:“阿妈说,你是个好孩子。她不担心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在越南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中国男人。他们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仔。在国内,他们被嫌弃,被剩下,被叫做“光棍”。可到了越南,他们突然有了尊严,有了家,有了一个不跟他们要房子要车的女人。
有人说越南女人现实,她们嫁中国人就是为了钱。我不否认,有这样的。可我认识的阿梅,还有老李的老婆,还有厂里那些嫁给中国干部的越南姑娘,她们大多数人,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日子。一个不喝酒不赌钱、不家暴、不出轨的男人,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的人。
这些东西,在国内,好像成了奢侈品。
我要回平阳的前一天晚上,阿妈又做了一桌子菜。她跟我说了很多话,阿梅一句一句地翻译。
“阿妈说,让你别记恨前头那个。她说人各有命,她女儿跟你有缘分,就是缘分到了。”
“阿妈说,她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也没什么可以给阿梅的。她就把阿梅交给你了。”
“阿妈还说……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可她觉得,人活着,心善最重要。她看人准,她觉得你心善。”
我听着,眼眶热了。我端起酒杯,用我刚学会的越南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阿妈,我会对阿梅好的。”
阿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平阳的路上,阿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上辈子做了好事,这辈子才让我到了越南,遇到了阿梅。
在国内,我被房子车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有,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窗外是湄公河三角洲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阳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金子。
我想起阿妈说的那句话——“你对我女儿好就行。”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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