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岩三,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的,傣族。家里在寨子边上开了个小小的农家乐,后院砌了间石棉瓦棚子,养着一条蟒蛇。养了十一年。
那蛇是2015年夏天进的我家门。那年我儿子阿岩刚上小学一年级。有天早上我去后山割芭蕉叶喂猪,路过一片橡胶林,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响。我扒开一看,是条小蛇,两尺来长,胳膊粗细,身上花纹一截一截的,跟山上的蟒一个模样。旁边还有两只死了的雏鸡,估计是村里谁家跑出来的。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这蛇小,怕是母蛇被山火吓跑了,丢下不管要死。我就用割叶子的麻袋兜回家,装在一个装米的铁皮桶里养着。
我婆娘玉香当时就跟我吵了一架。
“岩三你疯了!养蛇?儿子才多大!”
“就一条小的,养大了放山上去。”
“放什么山上,这种蛇养熟了它认得你,你放它它也不走。”
她说得没错。那蛇养到第三年就长到我小腿粗了,第八年的时候,身子比我大腿还壮。我们给它起名叫玉嘎,傣语里是“小金子”的意思。棚子里铺了水泥地,挖了个小水坑,冬天我还给搭了草帘子。喂的是活鸡活鸭,一个月得喂两回,一回三只。
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说我养蛇是为了招财,说蟒蛇进家有讲究,是“活龙”。来农家乐吃饭的客人也爱看,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蹲在那棚子外头要摸。我儿子阿岩从小跟它一块长大,五六岁就敢抱着蛇尾巴荡,蛇也不咬他。它跟我家,就跟养了条狗似的。
我没想到它会吐出那个东西。
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毒,我从后院经过,听见棚子里头有动静,啪嗒啪嗒的,像是什么在拍水泥地。我探头一看,玉嘎整个身子盘成一团又松开,来回折腾,嘴张得老大,喉咙那里一鼓一鼓的。我又凑近了些,它那嘴张到快成一条线了,从里头慢慢顶出一个东西来,掉在水泥地上,咕噜一声,滚到水坑边上。
圆的,蒙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我拿竹竿挑出来一看,是个镯子。
玉镯。
我拿手搓了搓,绿色的,通体透亮,就是上边沾着一层黏液,搓干净了以后,那绿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我婆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抠一个镯子,问我哪捡的。我说玉嘎吐出来的。
她脸一下就白了。
“岩三,这蛇不能留了。”
“咋了?”
“它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个?它吃过人。”
我说你胡说什么,蛇吃东西都吞,吞个人你看不见?我们养了十一年,喂的都是活鸡。她不信,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一直盯着那镯子。那镯子看着就不像是新东西,边上有一道缺,像是磕过的。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镯子去了县城,找了个认识的老银匠看。老银匠姓李,七十多岁了,戴个老花镜,接过镯子往灯下一照,手就抖了。
“哪来的?”
“我家蛇肚子里吐出来的。”
李老匠把镯子搁下,半天没说话。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本子,是十年前县报剪报,指着一则消息给我看。
“你认得这个名字不?”
我看了一眼,一个女的名字,姓玉,跟我们家婆娘一个姓。
“这是十年前失踪的一个女的。”李老匠说,“就你们寨子往东那片橡胶林。那女的去割胶,没回来,后来公安搜了半个月,只找到一只鞋。”
我拿着镯子回家,路上腿都是软的。
回到寨子,我没敢跟婆娘细说。可事情没捂住。李老匠嘴也不严,过了两天,公社那边就来人了,一个派出所的,一个县里来的,还有个戴眼镜的,说是相关部门的。他们进了我家门,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那棚子。
“那条蛇在哪儿?”
我带他们去后院。玉嘎正盘在角落里,水坑边泡着半个身子。他们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半天,那戴眼镜的人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跟我说,这件东西,要送上去鉴定。
“这镯子先交给我们。”派出所的说。
我说那蛇呢。
“蛇先别动。”戴眼镜的人说,“现场也先别动。你们寨子往东那片橡胶林,你还能找到当年那条路不?”
我说能。
第三天,来了更多人。车停在寨子外面,拉了一根黄绳,把橡胶林那一带圈了起来。我当时才听说,那镯子和当年失踪的事对上了,女的是2014年秋天没的,有人最后看见她进了那片林子。公安找过,没找着人,只找到一只胶鞋。镯子的样式和家属描述的对得上。
专家们进了那片林子。我作为带路的,也跟着。林子里闷,脚底下踩着烂叶,二十几个人散开,拿棍子扒草。走到深处一片老胶树底下,有人叫了一声。
草底下有东西。
他们扒开一层腐叶,是骨头。埋得不深,被雨水冲出来一点,周围散着几块碎布,看颜色是傣家的筒裙。再往下挖,还有一副骨架,和人差不多长短。
那地方的土层,跟别处不一样,被翻过。
我站在边上,腿直抖。十一年前,玉嘎还是条两尺长的小蛇,2014年秋天的事,我2025年夏天才把它捡回家,年份对不上。可专家说,蛇吃进肚里的东西不会马上吐出来,能留好几年。它那时候在山里,吃的什么,谁都说不准。
那天下午,县里发了个通报,说橡胶林挖出疑似遗骸,正在鉴定。黄绳子在外面拉了三天。我家的棚子也拉了绳子,玉嘎被装进一个铁笼子里,抬上车拉走了。
我婆娘那几天一句话不说,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娘家的一个姑奶奶,就是2014年那片林子里没的。
半个月后,通报下来了。遗骸鉴定出来了,就是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女的,姓玉,42岁,去割胶,下落不明。至于死因,通报里只说是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村里传过几个版本,有人说她遇上了坏人,有人说她是病发倒在林子里。我不去打听。镯子从蛇肚子里出来这件事,最后也没写进通报,只说是在相关位置发现了物证。
蛇呢。玉嘎被送到州里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去了,说是有研究价值。我儿子阿岩那段时间天天问我,玉嘎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回来了。他就趴在棚子门口哭,哭了半宿。
玉香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岩三,十年前你从林子里捡回它的时候,它嘴边也有那种黏糊糊的东西,你还记得不?”
我摇摇头。我记不清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当时还以为,是它吃了青蛙。”
棚子现在空着,水坑干了,草帘子烂在角落。有时候我早上起来去后院,看见那扇破门,还以为是玉嘎又撞门要吃食了。走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那片橡胶林,我后来再没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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