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国庆假期过去,冷静下来聊聊祁连县腾学生宿舍安置游客。有人夸文旅局反应快、有人情味,有人骂慷学生之慨、越权办事,两边各说各话。但剥开表层争论,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件事背后那套我们非常熟悉的治理逻辑:遇事先兜底、凡事讲大局、权利靠边站。我称之为:妈味的应对方式、爹式的管理内核。
先驳斥几种“正能量”声音:
第一类声音来自公众号作者“海边的西塞罗”,直接把这事描述得十万火急,说游客有失温风险,,还反过来扣帽子:“人命关天的时候,能不能少点赛博伪善”。
项栋梁老师专门写过文章批驳,扎扎实实点出了这套说法的。并且指出,能安置的地方也远不止学生宿舍这一个选项,诸如党校宿舍、天境大剧院都可以。毕竟如果把这件事当成救灾的话,舒适就不是第一要义,更不能拿学生的权利来换取游客的舒适。
被驳到逻辑站不住脚之后,“西塞罗”又写了一篇,话锋一转开始诉诸情感,。可有意思的是,他翻来覆去讲的善意,全是冲着滞留游客的,半分都没分给那些宿舍被征用的学生。
善意这东西,本该是普遍的。你心疼寒夜里没地方住的游客,也该心疼放假回来发现自己床铺被陌生人睡过、私人物品被陌生人看过甚至动过的学生。如果善意只给会哭闹、会求助、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让沉默的、没发声的学生默默承担成本,那这种“善意”本质上就是势利的,谁闹得凶就向着谁,谁好欺负就牺牲谁。与其说是呼唤善意,不如说是借着善意的名义,逼着弱势的那一方懂事。
第二类观点来自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司林波教授,他在时说,“学生宿舍具有公共资源属性,不同于私人住宅,叠加两所学校对学生有减免住宿费情况,学生对宿舍拥有有限使用权…… 是否侵犯隐私权,需要依据学生私人物品有没有被违规占用、使用、破坏来判断”。
这个说法纯属胡扯,从根上就把法理理解偏了。首先,隐私权从来不是东西没坏就不算侵权。按这个逻辑,陌生人趁你不在家进你卧室逛一圈,啥也不拿啥也不碰,就不算侵权了?当然算。《民法典》写得明白,隐私是自然人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核心是“你不想被人看的,别人就不能随便看”。学生宿舍是学生长期生活的地方,床上有被褥、柜里有衣物、桌上有私人物件,哪怕人放假走了,这个空间依然承载着个人的私密生活。陌生人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侵权就已经发生了,跟动不动东西没关系。拿物品有没有被破坏当判断标准,等于把隐私权降格成了财产权,纯纯的偷换概念。其次,“有限使用权”更是歪理。学生交了住宿费(哪怕有减免),换来的就是这段时间里宿舍的排他使用权,别说游客,就算是学校,也不能没打招呼就随便进学生宿舍。住宿费减免是国家给学生的福利,不是征用许可,不能说国家给你减了钱,你的房间就成了公共仓库,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第三类声音来自于当地文旅,,内容都特别积极正面,基本上是对自身工作的肯定。面对“为什么不用体育馆”的质疑,祁连县文旅局长解释,3号当天下雨,山顶下雪,夜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选择学校作为临时安置点位进行了充足的考虑和充分的预案”。
这话听着周全,实则藏着一个没回答的核心问题,充足的考虑到底考虑了哪些选项。项栋梁老师早就列过其他可能,县委党校的宿舍,正常培训就能住几百人,高峰期挤一挤也能安置不少;天境大剧院,公共文化场馆,同样有供暖设施。如果说体育馆太空旷、没暖气,不适合住人,那党校宿舍和大剧院总该有暖气吧,同样是公共建筑,同样能住人,为什么最后偏偏选了学生宿舍?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答案。普通人用常识也能想明白:调党校宿舍,要协调各个部门,手续多、麻烦;用大剧院,要搬床铺、搞安置,成本高、费劲。而学生宿舍呢?学生放假回家了,人不在,东西虽在但不会闹,打个招呼学校就能开门,工作人员简单归置一下就能住人,沟通成本最低,调度起来最方便。
说白了,所谓的“最优解”,不是权利权衡之后的最优,是管理便利上的最优。选来选去,选了最不会反抗、最容易摆平的一群人来承担代价。直到今天,我似乎没听到任何一句官方明确承认“这件事上学生的权利受到了影响”,仿佛只要东西没丢,这事就翻篇了。
这事不该就此翻篇,学生权利遭到侵犯、以及更深层的治理逻辑中,都存在值得警醒的地方。
站在学生的视角,被凝视本身就是侵权。当地最初回应中,学生还没返校,就声称游客没动学生东西,这完全没搞懂隐私权是什么。我的宿舍里,有没叠的被子,有挂在床头的内衣,有抽屉里的私人信件,有不想被人看见的零碎物件。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我私人生活的一部分。哪怕游客规规矩矩,啥也没碰,只是睡在我的床上、坐在我的椅子上、目光扫过我的书桌,我的私密空间也已经被闯入了,我的隐私权也已经被让渡。
侵权这件事,从来不是等造成了实际损害才算数。让风险发生的行为本身,就该被批评。不能事后查一遍说没丢东西,就把之前的越界一笔勾销。就像有人未经同意开了你家的门,进去站了十分钟又走了,你不能因为没丢东西就不承认侵权,开门进来这个动作,就已经是错的。
更长远的危害在于,如果学生默认这一行为的合理性,不仅放弃了当下的权利,也意味着他们被规训和接受了一套逻辑:个体权利可以在未经同意的状态下被侵犯,只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这套逻辑深入他们内心,走向社会之后,他们可能变成不懂捍卫自身权利的羔羊,也可能肆意越界的灰狼。这种潜移默化的案例教育,是我担忧的未来。
站在游客的视角,巨婴是被兜底喂大的。去年,我自驾青甘环线,在祁连住了两晚,出发前反复确认民宿订单,连停车位、沿途加油站都落实了才敢动身,也考虑到翻越垭口时高海拔的路程风险,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冗余。我一直以为,这是出门旅行的基本操作。但据媒体报道,这次滞留的游客里,有一部分人根本没订房,抱着先到祁连碰碰运气的心态就来了。国庆假期、网红小县城、总共就几万人口的地方,不订房就敢往这冲,到了没地方住就打电话找文旅局要住宿,说这是巨婴行为,真不为过。
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天气原因,降温降雪太突然。但祁连县县城海拔并不高,本身只是降雨,降雪都在周围山区的高海拔垭口,导致道路通行能力下降。要说明的是,没有任何官方消息说道路封闭无法通行,只是因降雪导致堵车,通行速度下降而已。进出祁连的路我开过,也是雨天,那里的公路基建绝对过硬,只要放慢速度、小心驾驶,连夜开出祁连、到周边的县城甚至更远的城市,应该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很多人偏偏不选这种方式,而是拿起电话打给文旅局,要求文旅部门给自己安排住宿。这种反应不是天生的,是被一次次“兜底”惯出来的。反正遇到事找组织,闹闹总有人会管,哪怕是自己规划失误造成的麻烦,也总有人接盘。
站在管理者的视角,我称之为妈味应对和爹式管理。我不否认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辛苦,接上百个电话,局长亲自铺床,这份干事的劲头是真的。但这件事被当成正面典型到处宣传,恰恰暴露了妈味应对和爹式管理的痼疾。
先说妈味应对,我定义为那种不分是非、不讲权责、先兜住再说的思路。游客来求助了,就是客人、就是流量,必须得留住。怎么留?在几个群体之间权衡呗,总有人要牺牲一下。牺牲谁呢,谁老实、谁沉默、谁不会闹,就牺牲谁。反正学生也不在学校,不会有意见,就算有意见,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我总觉得有句流行的话挺扯淡:“家是讲感情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在家国同构的治理逻辑和观念之下,我们特别容易把组织比喻成家,管理者被当成家长,于是延伸出感情和大局压过道理的思维:大局为重,感情先行,道理可以放一放。可没有道理当基础的大局,永远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懂事的孩子吃闷亏。巨婴们不用为自己的莽撞负责,成本转嫁给了沉默的群体。这种和稀泥式的善举,你以为是“家和万事兴”,其实是在纵容巨婴行为。
就像的那样:“正是因为一个‘积极有为’的政府承担了无限责任,要把这些原本市场秩序可以解决的问题承揽下来,才助长了一些人‘巨婴’般的行为。这原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很难只解决其中一端。”哈耶克则说:集体主义的道德风险,不只是让人失去责任感,更会形成一种逆向筛选。
妈味应对的背后,藏着的是爹式管理的内核,这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借住一晚吗”,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这一晚,而是谁有权决定能不能借,也就是公权力和个体权利之间的那条边界,到底算不算数。
爹式管理最迷惑人的地方,就是它永远披着妈味兜底的外衣,打着为你好、应急、大局的说辞,让你觉得反对它就是不近人情,爹式管理便制造了一种看似合理的越界。每一次都有无比正确的理由,每一次都觉得是好事,当事人的感受和权利也就被合理地让渡出来,服从“父”的温柔的权威。
权利边界这东西,平时看着特别没用,甚至有点死板。就像宿舍门上的那把锁,你天天开门进出,觉得锁不锁无所谓。但锁的意义,从来不是等丢了东西才体现,而是它从根上划清了一条线:这是我的地盘,没我点头,谁也不能随便进。这条线一旦被突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它能以为了让游客感到温暖、留住流量的名义跨进宿舍,明天就有了其他理由。永远有更紧急的事、更重要的人、更伟光正的理由,而你的权利,永远是那个可以先放一放的选项。
更可怕的是,这种没有清晰边界的权力,会一点点渗透进你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为你好”的光环下,从来不会问你觉得好不好。因为在爹式管理的逻辑里,你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爹替你判断就够了,你也不需要守住自己的边界,爹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密尔当年讲群己权界,你挥拳头的自由,止于他人的鼻尖。对公权力尤其应当如此。爹式管理偏偏不讲究这个,只要觉得自己的拳头带着善意,往你的脸上挥拳也没关系。一旦习惯了这种越界,我们就真的丧失了自由。
祁连那些喧闹的雪夜已经过去,宿舍还给了学生,游客也各自散了。但如果这件事就这么以暖心善举的定性翻篇,那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被牺牲的依然是沉默的无助的那群人。
善意不该无边界,兜底不该无原则,权力不该无禁区。我们今天揪着学生宿舍的事不放,不是跟游客过不去,也不是跟基层工作人员过不去,肯定基层工作人员的善意和批评这件事的后果并不矛盾。我只想掰扯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公权力的手不能随随便便伸进普通人的私人空间。毕竟,爹式管理的毛病从来不是爹不够好,而是爹管得太宽,还总觉得自己没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