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西北郊的古稻西丰庄园见到道田哥那天,他拿了一个西瓜招待我。以前我也吃过黄瓤的西瓜,但没见过这种瘦长条的。这种瓜表皮还是浅绿色,也没有西瓜的纹理,看着有点像冬瓜。
道田哥说,这是长三角的老品种,名叫三林崩瓜,自己只买了5颗种子回来试种。他还不无遗憾地说,种得晚了,现在8月温度高、生长快,植物蒸腾拉力又快,只要有水就蹭蹭往里面吸,水分大,瓜就裂了。要是更早种,甜度会更高。
听了他的话,我似懂非懂。我自己也种地,但种地方法接近于原始人,把种子撒下去以后天生天养,有空了才去除草和浇水,剩下的只能靠作物自己。我从未想过,6月还是8月的瓜居然会有这么大差别,而气温是这样间接影响品质和口感的。
![]()
◉8月汁水充分的三林崩瓜。图源:小丹
道田哥不是科班出身,2014年转行学种地。现在,他在北京海淀区北五环外承包了150亩土地。其中50亩留着自己种,主要种京西稻、草莓等作物。剩下的100余亩被他划分成了几十平米的小块,分租给了城里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把共享菜园做成了主业。
这几年,城里人租地种的现象越来越火。这种模式能让市民体验田园生活,也能让农民增加一份收入。但共享菜园的生存状态似乎并不理想。有数据显示,目前超过一半的共享菜园项目都深陷亏损困局。
我有点好奇,他当时为什么要转行搞农业?无论自己种地还是租给别人种,都很难挣到钱,道田哥能稳定经营下来的秘诀是什么?
1
主理人要懂技术
入行以来,他就开始四处学习。最先找到的是中国农业大学有机技术研究中心的杜相革教授。去听的第一堂课,他就被刷新了认知:种地居然可以不打农药。
于是道田哥就找杜相革教授合作,免费提供场地,让他可以带学生,杜教授则提供技术服务。
2014年,他去上海游学了一周,参观了不同模式的农场,陆续还听了一些生态农业专家的课程,甚至在有机认证机构也兼职了两年,跟着四处去做认证。闲暇时,他就跟园区里的大棚托管员学习。这些人都是来自各地的种植高手。
后来他又通过朋友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主要是涉农高校的老师和全国各地农业基地的技术负责人。进群有个规矩:必须分享专业知识。群里光草莓的知识就分享了15天,每天换一个农场讲。
![]()
◉道田哥种的草莓。
他在群里待了三年,一点点学扎实了基础。有一次,他跟工人意见冲突。他们都来自保定,甚至工人还是道田哥上学时期的专科老师。但他总按照保定的方法种地,“我让他打高垄,他就偏要打平畦。”结果,黄瓜爆发了蚜虫。对方束手无策了,又向道田哥求援。
最后道田哥按照群里教授的方法分析原因,认为北京是黏土,蚜虫爆发是因为根系不透气。于是他在黄瓜两边开沟放气,同时补充营养,果然救活了,结果结到了秋天。
于是,道田哥辞退了自己的老师,也越发对自己的技术自信了起来。从此以后,他严格控制人力支出,农事管理不设中层,自己直接管理。相比于其他农场,除了成本更低,他还能掌握生产的全部流程和信息。
转行农业以来,道田哥就一直坚持生态种植,不打农药,肥料严格选用鸽子粪。从事生态农业,难点可不仅是看天吃饭。因为生产成本相对更高,生态农产品售价也常常更高。就拿道田哥的产品来说,他的大米卖40元/斤,草莓则160元/斤。付出高价的消费者,自然想要的不只是健康安全,还想要口感,也就是所谓的“小时候的味道”。要和大规模常规种植的农产品竞争市场,对生态农业生产者的技术要求更高。
见到他那天,道田哥很坚定地对我强调,判断生态农场的好坏,最重要的就是,主理人要懂技术,亲自参与技术管理,不能假手于工人。
在自己的地里,道田哥是个绝对掌控者,农活都必须听他指挥,按照他的方式种植。那天下午,工人时不时就得过来找他一趟,跟他确认要干的活,以及更重要的,怎么干。他一一叮嘱,催促对方赶紧拔草,清理出地块,整完地再赶紧栽上西兰花和菜花,否则生产期就不够了。
2
种地的艺术
他对作物管理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比如白菜,今年8月中旬,道田哥在租地的“地主”群里发了公告,提示白菜在不同生长阶段的技术要点:2-3片真叶时不要浇水,要保护好原始子叶。4-5片叶时是移栽窗口期。8片真叶后考虑追肥,严禁大水漫灌。作为北方最重要的冬储菜,几乎家家户户冬天都离不开白菜。8月正是种白菜的关键节点,如果拖到9月赶上了降温,再种就来不及了。
他自己也在地里种上了白菜。那时“白海豚”还没来。白海豚是今年第13号台风,登陆浙江后北上,会给华北带来持续降水。看到台风要来的消息,他就和工人花了两天时间,将2亩地的白菜全部抢种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白菜更好吃。“白菜苗期需要水,如果能赶连雨天是最好的。”道田哥对我解释,和井水、河水相比,雨水含有更多的氮等营养元素。只要大雨过后,植物叶片就变得黑绿黑绿的,绝对不是嫩绿的。人工浇水更不及雨水,任何作物只要人为干预一次,味道绝对会减一分。人为浇水还要把握时间和浇水量。所以,道田哥说,“如果全都交给工人来做,还不如就交给老天爷。”
![]()
◉冬天收获的大白菜。
他又举了个例子:“我今年种的圆葱一水都没浇过,完全靠雨水。那圆葱的味儿,吃起来汁水丰满。”
像种白菜一样,他种圆葱也有自己的“日历”。一般在10月20日左右收割水稻。收完就晒,最多十天。十天以后必定有一场雨,晒不出来就得准备塑料布遮挡。
基于他观察到的天气规律,他就可以做到不浇水或者少浇水。一般,道田哥卡在十月底栽圆葱,就是为了赶上收稻后的这场雨。冬天一般只要再浇一遍冻水,或者连水都不浇,直接秸秆覆盖保持水分。等到第二年惊蛰、谷雨,雨必会来,再加上冬天融化的雪水,就足够圆葱生长了。
![]()
◉冬雪覆盖了土地,作物一个冬天所需的水分都靠雪水。
他这种不浇水的做法常引起农场工人的怀疑。他们常私下里议论,嘀咕怎么还不浇水。工人们也找机会提醒他,他都一概拒绝。
不过,哪怕种了十来年地,道田哥依然有失手的时候。
今年,道田哥种了一片老品种玉米,被白海豚带来的大风吹倒了。后来他分析原因,认为是自己贪多造成的。在玉米地里,他还套种了洋葱和芋头。加上控草控得晚了,杂草过于茂盛。为了生存,为了争夺更多的阳光,玉米就只能往上拔着长,继而影响了扎根,风一来就倒了。
没控好草也影响了他今年的京西稻种植。京西稻是北京市的特色作物,在海淀的种植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康熙皇帝时期,有“御稻”之称。现在,京西稻也是道田哥自种的主要农作物之一。
今年他原本种了15亩京西稻。生态种植的水稻田只能人工除草。农机手嫌田里杂草太多,容易弄坏机器,都不愿意接活。人工是生态种植最重的成本。按去年的工价算,请人除一亩草要多花600到800元。可草长得太多,要是放任不管,一亩地最后可能连100斤大米都产不了。
倒伏的玉米他还可以不太在意,毕竟那些玉米是留着自己吃的,可水稻却是实打实的商品,要算好成本和产出。两相比较,道田哥最终决定,放弃这片水稻,把地清了。抢种白菜的地,便是原来的水稻田,地和肥都没浪费。
![]()
![]()
◉京西稻和煮出来的米饭。
3
保本经营
生态农业农产品往往由于成本更高,几乎无法在常规农产品市场内流通。生态农户就需要自己开拓市场渠道,将产品销售出去。因此,道田哥有个经营理念——要考虑保本经营。
他时不时地就停下来算账,是我见过的最会算账的“农民”。账也算得很清楚。一个大棚租金1万5。如果不种,成本也就是租金。但一种,成本要加上投入品和人工费,就涨到了4万。“如果我销售能力达不到,那不如不种。”
这种算账思维是他从事建筑行业时养成的职业习惯。
道田哥在学校里学的是工业与民用建筑,毕业后正赶上了房地产市场的高潮,一干就是十年。
如果继续干下去,也许就像他现在的同学,最次的也是房地产公司里的部门一把手,甚至有的人能排到公司前3号位了。
但他那时心生退意。经常加班熬夜,吃喝应酬,无所顾忌,等意识到问题时,血糖已经到了16.8mmol/L,远远超过了糖尿病诊断线。正巧他那时参与建设了现在古稻西丰庄园所在的大棚园区,“图纸都是我画的,要是我再年轻一点,哪里用了多少砖我都能给你说清楚。”
于是他顺势留下来做“物业”,管理水电、种苗和技术。再后来,承包这片土地的公司亏损,道田哥就掏了60万接手。
把自己承包的土地分租出去,也是商人的嗅觉。2014年,他们先去参观了小毛驴市民农园和三元农业科技园,两家农场都在北京西郊,甚至三元农业科技园就紧挨着古道西丰庄园,二者相距不到1公里。
那时,小毛驴市民农园声名大噪,让城里人到乡下种地这种模式第一次受到广泛关注。小毛驴创办于2008年,正值中国消费者关注食品安全问题的一个高峰。其理念之一,是市民租种30平米的菜地,通过亲身农耕,体验到农民的艰辛、农业的不易,知道食物从哪里来,了解生态农产品的真实成本,同时也释放城市工作的身心压力。核心创始成员之一黄志友在一篇回顾文章中说,2009至2017年,9年来小毛驴累计为北京市近1000个市民家庭提供租地种菜服务。
可小毛驴更像是一种知识分子理念先行的产物。一位早期参与者就曾对我感慨,那时候大家梦想着改造社会,没意识到这能变成钱。反倒是道田哥,早早就嗅到了把地租给城里人种的商机。很快就把小毛驴的模式搬了回来,从2014年一直做到现在。
现在,他承包的150亩土地上,除了自种,还分成了家庭小菜园、托管和自种几种不同业务类型。露天的地块做共享菜园,主要由分租的“地主”自种,还有十几个棚做托管,平时由工人打理,这种类型的客户则要承担租金和人工费用。
当然,做共享菜园就意味着从一产转向了三产,身份转为了服务者。种地是和天地打交道,管理共享菜园是和人打交道。各有各的难,以及技巧。
道田哥跟我开玩笑地说,要是让你来干,做客服就叫人欺负死了。他随口举了几个例子。比方说,有人在绿化带或者排水沟上种上作物了,还说不能清理,你怎么办?如果两家挨着,一人种了玉米,遮了另一家的阴,怎么协调他们?要是有人问,怎么种白菜,是点播还是移栽?出了主意以后、又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
![]()
◉道田哥的共享菜园。
4
最佳时机已过?
道田哥很细致地计算了一笔账。现在他有共享菜园105亩。成本方面,需要投入的主要是土地租金,职业经理人、保洁和工人3个人力管理共享菜园,以及前期的基础建设。到现在,他已经积累了将近300户,每户租金2800元,正常每年的收入就是80多万,平均下来产值8000元。如果纯靠生产,能达到同等水平的作物很少。他种的京西稻虽然产值能达到八、九千元,但考虑到人工成本和极端天气风险,这份钱挣得辛苦且未必稳定。
务农十几年,他自己50亩的生产用地,就账面上来说,目前没能实现盈利,也没有亏损。经营共享菜园,给了他成长空间,还分散了农业生产的风险。
我偶尔会在一些农业群里,看到一些人,也琢磨着创业,去找一块地,分租给人种。道田哥的经验是不是值得借鉴?共享菜园是个值得入局的模式吗?
他显然不这么认为,自认能做成,其实抓住了两次幸运机会。况且,共享菜园还隐含着市场经营和政策是否稳定持续的风险。
接手共享菜园时,他也接过了前任留下的80多个客户。虽然距离回本还远,但起码少了很多初始的获客成本。
更幸运的是,2023年,曾被道田哥借鉴的三元退出了共享菜园业务。三元的“地主们”拉着小推车,带着竹竿,顺路就来到了道田哥这里。就一个月的时间,他增加了120个客户。原本他给自己定下了共享菜园业务客户量每年增长10%的目标。就这一次,几年的增长目标都实现了。
那时,他没有现成的土地,为了接住这些新来的客户,必须增加投入。为此,他把30亩的稻田全都改成了共享菜园。花了一个冬天,他修好了共享菜园的基础设施,在平整的土地上分好了地块,修好了围栏和道路。
为了这120个客户,他冒了不小的风险。前期的基础建设,便是一笔不少的投入。不光是地租,要开沟、修路,甚至还要考虑有没有足够的地方给客户停车。这一个月时间,他收了36万,但花了40万。
会员流失可是共享菜园普遍的经营难点。好在第二年,风险平稳度过了。提起当时的决策,他还有些心有余悸,“如果收不回来,我就完了。”
从小毛驴的创建开始算起,共享菜园已经发展了快20年,慢慢变成了一种周末经济的形式,在全国遍地开花。
但大部分似乎都活得不好。根据山东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崔丙群的数据,纯靠地租的共享菜园,能盈利的还不到10%;其他的菜园模式约20%的项目能够实现盈利,约30%的项目基本收支平衡,剩余50%的项目亏损,其中部分亏损项目已经关停或开始转型。
这几年,道田哥也在做新的尝试,比方说,视频号。最早做共享菜园,他靠的是在小区里发传单获客,现在则转换了媒介,靠视频号宣传。
他也发现了共享菜园市场的变化。以前他在视频号上几乎看不到有人宣传共享菜园,但去年开始,全国各地的共享菜园都冒了出来。
他倒是还没感受到压力,认为做共享菜园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刚开始竞争少,我们不懂宣传,客户也来了,但现在获客成本就高多了。”
从去年起,他就跟自己的职业经理人说,“咱们就熬着他们,三年他们准掉坑。”
-这是食通社第848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谢小丹
前农业记者,梦想有一小块地自己种
如无说明,文中图片均来自道田哥
编辑:令钰
版式:小树
扫码打赏,支持原创知食
![]()
点击图片,阅读相关文章
![]()
![]()
![]()
![]()
![]()
点击关键词,进入更多文章合集
![]()
![]()
![]()
![]()
![]()
![]()
![]()
星标我们,不错过更新
「点赞」「转发」「在看」「留言」
▼ 扩散美味知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