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全国持证网约车司机超过748万人,常年在线接单的活跃从业者稳定在700万人上下。在营网约车平台402家。
748万是什么概念?2020年这个数字是289万,六年时间翻了一倍多。同期的网约车订单量从每月不到6亿单增长到9亿至10亿单的区间,涨了大约60%。司机数量涨了150%,订单量涨了不到60%。这个缺口,就是每个司机分到手的订单越来越少的数学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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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万人挤在同一条路上。这条路上,曾经写着“自由”“低门槛”“肯吃苦就能赚钱”。现在写着的是:平均一块钱一公里,算上接驾八九毛。
旺季不再是解药
国庆假期,成都大熊猫基地门口,游客陈丹站了50分钟打不到车。排队数字从“前方78人”跳到“司机预计42分钟后到达”,加了几次价没有明显变化。
同一座城市里,开了半年网约车的张力元整个假期都在出车。他跑了8个小时,流水只有300多元。平时一天还能跑500块,到了旅游旺季反而更少。不开特惠就不给单,几乎是这行的明规则。司机狠下心开了特惠模式,就要面对另一种极限:一口价订单,堵车再严重,到手的钱一分不变。往返景区的单子动辄堵上一个小时,司机但凡有得选都不愿意接。
张力元的新能源电车,月租3800元,电费1500到2000元,加上停车、洗车、维修和保养,一天起码要跑200块钱才能把本钱保住。他算过一笔账:平时一天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顶天赚四五百块。人又没法30天连轴转,身体稍微出点问题一个月就白干。
游客觉得打不到车,司机觉得赚不到钱。两边都没说假话。问题出在中间被压缩得越来越薄的那层利润空间上。
平台价格战,账单最后落在谁头上
矛盾的起点是价格战。
以高德为代表的聚合平台,相当于一个流量入口,把海量乘客和各类中小运力公司连接起来。乘客在聚合平台上打车,会看到不同运力公司的报价,通常优先选最便宜的。这是聚合模式的核心体验。
但这个“便宜”的代价,顺着链条一层一层传导到了司机端。江苏的网约车司机刘莎算过一笔账:高德先接单,然后把单子卖给另一家平台,高德先抽20%,另一家平台把单子转给司机时,又抽20%。虽然每一层单独看都没有超过行业通行的抽佣比例上限,但多次抽佣叠加起来,司机实际到手的收入大幅缩水。
2026年2月,高德被有关部门约谈,直指其对合作网约车平台管理不到位、压低运价、应急处置不当等突出问题。短短5天内,高德三度被约谈。全国人大代表佘才高在2026年两会上建议,推动国家层面为客运出租汽车立法,明确将网约车聚合平台纳入行业管理,厘清平台、租赁公司、驾驶员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
被网约车司机吐槽最多的一项规定,是高德打车的“急加速/急减速”扣钱。多位司机反映自己明明没有激烈行驶,却被判急加速或急减速,扣服务分。申诉被驳回的情况不在少数。浙江的丁师傅就遭遇过一次误判:平台派了一个两公里外的单,需要在5分钟内赶到,但堵车让他需要8分多钟。顾客中途取消订单,平台判定是他的责任,不仅没赚到车费,反而被罚款10元。
时薪逼近最低工资线
2025年下半年,无锡市区网约车时薪从高峰的33元以上跌至29.01元,扣除平台抽成后已逼近无锡市非全日制用工最低小时工资标准——25元/小时。
这不是无锡一个城市的问题。全国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7623元,在六类蓝领职业中位列第二,仅次于货车司机。但这个平均数的背后是极度分化:一线城市日均上线超过8小时的司机月收入才勉强过万,而大多数三四线城市的司机日均流水在200元左右,很少有300元以上的。
庆生是绍兴的一名网约车司机,跑了7年,累计完单7.5万单。2019年刚入行时,他日均流水能到500到650元,月休两天,到手9000元左右。转折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他向记者展示手机里的流水记录:2021年同期,早7点到下午5点能接32单;2026年同期,同样时长只接到19单,每单均价从17元降到14.5元。
平台抽成比例名义上限调到了28%,但特惠单、拼车单的占比从三成涨到了六成。“抽成比例是降了,但接的单单价也低了,到手没涨”。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转行的,是2025年11月的一纸体检报告。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医生建议他避免久坐、保持规律饮食。他估摸着,跑车每天坐10个小时以上,午饭都在车上解决,“这两条,一条都做不到”。
运力饱和的预警已经从一线城市蔓延到三四线
深圳连续多个月发布网约车行业风险提示。2026年4月,全市合规网约车14.2万辆,持证司机39.5万人,单车日均完成订单约13.01单。全职司机日均才13单,连18单的保本线都够不着。官方在风险提示中列出了六大风险,包括部分平台采用“上班/保底模式”代收流水、警惕“月入过万”等虚假广告、防范“免押金”“高回报”租车套路等。
连云港的监测数据更直接。市区全职网约车单车日均订单10到15单,单车日均营收约200元。综合考量人口规模、出行需求、公共交通发展水平、共享电单车覆盖状况和现有运力供给,市区网约车市场已趋于饱和。
昆明、海口、宜春、阿克苏等多个城市相继发布风险预警或暂停新增网约车运输证核发。从一线城市到三四线城市,运力过剩已经是一个全国性问题。行业报告显示,全国合规网约车超过300万辆,但实际需求只需要约180万辆,过剩率超过60%。
租车容易退车难
大多数新入行的司机没有自己的车,靠租车跑单。长沙司法局发布的警示拆解了其中的套路:合同常约定租期一年以上,中途退车,租车公司会以“未履行完整租期”“违约”为由拒绝退还押金。退车时,公司可能以车辆有“损伤”“需深度清洁”等理由扣除高额费用,且无法提供合理凭证。更有公司宣称“0押金”吸引司机签约。
一个典型的纠纷案例是:司机开了几天觉得不划算想退车,公司算出各种扣款项,最后司机不仅拿不回押金,还倒欠公司近5000元。这些纠纷大多属于合同争议范畴,现行法律具有一般适用效力,但针对网约车领域的专门法规或行政规章仍然缺位。
有人在退出,也有人在找新路
2026年春节后,绍兴的网约车司机圈子里不少人开始转行。有人去商贸公司做行政,月薪4500元,图个稳定;有人跑车之余重操旧业上门修家电贴补家用;还有人从出租车转行送外卖,如今已是站点的老骑手。转行的司机大多是开了三五年以上的老面孔。他们不是跑不动了,是算了笔账:跑车这笔生意越来越不划算。
成都找到了一条不同的路。一位有六年网约车从业经验的司机,半年前解锁了一个新身份:陪诊师。通过“一试多证”的考核,一次同时获得国家专项能力证书和行业认证,把方向盘后面的时间变成了陪老人看病、帮患者跑腿的服务时间。
2026年10月,新就业形态保障新规正式落地。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解读称,新规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基本劳动权益予以类型化,涵盖平等就业和自由择业、劳动报酬、工作时间和劳动强度、休息、劳动安全卫生、职业培训、社会保险以及知情权、参与权等权益类型,并明确提出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享有通过工会或劳动者代表进行集体协商的权利,以及对包括算法在内的劳动规则的知情权。
这是制度层面第一次把网约车司机从“算法里的一个数字”还原为“有权利的劳动者”。但权利从纸面到落地,中间隔着的是平台愿不愿意把派单规则和抽成明细摊开给司机看,是租赁公司愿不愿意在退车时不再用“车损费”扣掉司机最后一笔押金。
700万人挤在同一条路上,而这条路正在收窄。运力饱和预警不是终点,是行业从增量扩张进入存量博弈的起点。在这个过程中,最有竞争力的不是最能扛的司机,是最早想明白“除了开车还能做什么”的那批。陪诊师是一个方向,家电维修是一个方向,仓库管理是一个方向。但这些方向能容纳的人数,和700万这个基数之间的差距,才是真正需要被看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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