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的上海回忆录出版，看看英国报人百年前在沪生活场景，听听编者怎么说

最近，上海通志馆编《我的东方经历：回忆老上海（1902—1907）》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发行，该书属于“上海地方志外文文献丛书·外侨回忆录系列”。

那么，书中向读者展现了英国报人伦纳德·杜德尼和妻子一百多年前在上海的怎样的生活场景和文化体验？馆方联手其他机构出版“外侨回忆录”系列的学术与历史价值是什么？本期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就此采访了上海通志馆参与该书编写的团队（以下简称上海通志馆项目组）。

《我的东方经历：回忆老上海（1902—1907）》（上海通志馆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新书展现英国报人百年前在沪生活场景

已出版的《我的东方经历：回忆老上海（1902—1907）》，展现了伦纳德和妻子在上海的生活场景和文化体验。伦纳德于1875年生于英国布莱顿，家族曾以牧羊、农场及零售批发为业。他幼时协助家族生意并接受教育，因向往出版界，机缘下成为新闻印刷学徒，后在英国多家地方报社任职，积累了新闻行业的经历。

1902年，伦纳德在受聘担任《字林西报》主编助理之后，他与妻子远渡重洋来到上海。初到沪上，夫妻二人几度辗转居所，最终入住位于外滩17号的报馆公寓。他们雇用本地仆役，适应了墨西哥银元流通、记账赊购的消费方式，也直面上海台风、洪水、蚊虫侵扰的本地气候环境，人力车、马车、自行车是他们日常出行主要选择。

伦纳德和妻子合影（图片选自《我的东方经历：回忆老上海（1902—1907）》）

作为报人，伦纳德负责工部局、会审公廨、领事法庭的新闻采写，频繁出入上海总会，参与赛马盛会、剧院观演、茶会晚宴，与各国旅居上海的外籍人士往来，结识立德夫人、莫理循等近代史上的知名人物。恰逢日俄战争，上海作为中立口岸深受波及。他目睹交战各国军舰停泊黄浦江，采集战地新闻，感受租界内部不同侨民的立场分歧，体会战争带来的物价波动、谣言四起的城市氛围，成为那段特殊历史的亲历者与记录者。身处华洋杂处的租界，他们得以近距离观察本土社会：漫步老城厢，泛舟内河去佘山郊游，见识市井百态、传统民俗，目睹华人节庆与丧葬等习俗，切身感知工部局、治外法权带来的制度差异。

据上海通志馆项目组介绍，从1902—1907年，伦纳德在上海度过的这五年时光，留下了不少比较有价值的文字记录。伦纳德在书中细致描写了普通外侨的家庭日常、租界物价气候、台风洪水灾害，日俄战争期间上海中立口岸的社会百态、侨民舆论、黄浦江军舰动态，会审公廨风波、侨民社团活动等。这些多是个体现场观感，很多细节不见于官方档案与报纸，是研究晚清上海租界日常生活的一手素材。

作为报馆核心采编人员，伦纳德承担了工部局、会审公廨等的庭审速记，为英国多家报刊采写上海电讯，尤其在日俄战争时期，他处理了大量远东战地中转通讯，还撰写了侨民社团、慈善机构、中外人物报道。而这些文稿，可与同期《字林西报》原版报纸相互对照印证。

出版“外侨回忆录系列”具有学术和历史价值

据介绍，选择“外侨回忆录”作为整理方向，主要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是补齐上海方志史料体系，弥补中文史料短板。近代上海是高度涉外城市，是多国侨民聚居的国际口岸，华洋杂处、多元共生是这座城市重要的历史特征。长期以来，研究上海史的中文史料十分丰富，但大多立足于国人视角，对当时的租界内部社会、外侨群体生活以及普通华洋民众之间的交往记载有限。而外侨回忆录是外籍亲历者留下的一手原始文献，真实记录了当时租界的城市风貌、外侨日常生活与民间华洋交往细节，能够有效弥补中文史料视角单一、微观记载不足的短板，丰富、充实地方志编纂所需的多元地情资料，助力完整还原近代上海多元共生的城市历史。二是发掘域外稀缺一手史料。这些“外侨回忆录”大多在海外刊行，也有录音、日记等各种形式的未刊资料，它们尚未有中文译本。系统整理、翻译与出版，既是对近代上海域外珍稀史料的抢救性保护，也是对城市历史记忆的系统性留存。三是丰富研究视角，跳出单一叙事。过往上海史研究，中文史料多侧重主权冲突、政治经济等重大事件。“外侨回忆录”提供外侨的亲历视角，多记录普通人日常生活、城市景观、市井风俗等，能够还原租界微观社会，构建更完整立体的近代上海城市史。四是反映上海 “中西交汇” 的城市特质。开埠之后，华洋杂处、多元文化交融是近代上海的核心特征。“外侨回忆录”记录了外侨在沪居住、工作、消费、社交，直观呈现中外群体共存碰撞的真实场景，契合上海城市史的研究主题。五是兼顾方志工作的公共价值。“外侨回忆录”系列不只是服务专业史学研究，也面向大众，帮助公众理解近代上海复杂的历史。

上海赛马会，获胜的赛马与骑师

对于“上海地方志外文文献丛书·外侨回忆录系列”在近代上海历史研究中的学术和历史价值，上海通志馆项目组认为：外侨是在中国特定历史时期出现、具有特殊地位和影响的一个群体。他们在近代中国是复杂的、多方面的存在，是近代中国诸多重大事件的亲历者或见证者，也是中国近代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极具学术研究与历史价值。补充租界社会、城市建设、华洋交往等的一手记录，弥补中文史料空白，重构近代上海城市集体记忆；丰富上海史、租界史、中外文化交流史、近代城市社会史研究素材，为比较研究提供素材，辨析中西双方对同一事件、城市空间的不同认知；还原普通外侨家庭日常生活，跳出宏大政治叙事，展示近代上海普通人的城市体验，为方志编纂、城市文脉保存提供基础资料。

选取外国人出书注重亲历性和视角多样性

外侨回忆录多为外文文献，据上海通志馆项目组介绍，在处理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问题方面，整理团队从几方面着手。首先是组建兼具近代外文阅读能力和上海史功底的译者，建立近代上海专有名词词库（租界机构、道路、商号、华人姓名旧拼法），对旧英文、异体拼写逐词考证，必要时查阅同期《字林西报》等近代报刊互证。其次是理解作者所处文化背景，区分西方人的观察视角、文化预设，不简单以现代价值观直接否定或全盘采信原文。另外，添加注释，化解文化隔阂，对西方读者熟知、国内读者陌生的西方文化概念，以及西方人看不懂的中国风俗、地方物产等添加注释。再者是语境还原，将文本置于清末民初上海华洋杂处的历史场景，理解作者所见的华洋生活差异，避免用当代视角曲解彼时的社会现象。

1903年，上海附近的龙华塔
1903年初，上海的一场罕见降雪

近代旅居或到访上海的外国人非常多，在筛选和确定“外侨回忆录”的人物标准方面，上海通志馆项目组列举了比较重要的几点：首先是亲历性。作者必须亲身在上海长期居住（数年及以上），而非短暂旅游走马观花，回忆录内容为本人亲眼见闻，不是二手转述。其次是内容与主题相关性。重点记述上海城市、社会、生活、华洋关系，不是仅仅一笔带过上海而主要写其他地区。再者是视角多样性。不一味锁定那些有重要影响或著名的外侨，而是更多关注普通外侨。还有版本稀缺性。优先选择海外馆藏、国内无中文译本、流传较少的稀见文献，已经有成熟中文译本的一般不再重复整理。

对于外国人士视角下的上海与清末国人观察的立足点、关注点存在的差异，上海通志馆项目组认为：外侨的视角大多立足于当时的租界空间。他们更多关注城市景观、生活风俗差异，记录衣食住行这类日常生活，较少从国家主权、治外法权的层面反思租界制度本身，活动范围局限于租界，对华界社会了解有限。而清末国人视角，则立足本土社会。他们既惊叹租界新式设施带来的便利，更敏锐意识到租界是不平等条约的产物，关注主权问题、中外利权冲突。在看待中西碰撞时，掺杂着文化自尊、民族危机与学习西方变革的复杂心态，观察重心在本土民生、社会变革与国家权益上。而这种视角上的差异，有助于打破单一化的历史叙事，近代上海不是只有一种面貌，更加客观全面地认识近代上海华洋交融又相互隔离的复杂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