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住在法国南部的Carine决定去解决一个困扰不少女性的问题——漏尿。
她生过孩子之后,咳嗽、运动、稍微用点力就可能出现尿失禁,这种尴尬很难跟外人讲,却又实实在在影响生活。后来医生给Carine提出了一个听起来相当成熟的解决方案:植入一条尿失禁吊带。
按照医生当时的说法,这个手术并不复杂。
Carine后来在接受警方询问时回忆,泌尿科医生告诉她,这会改变她的生活,而且是一个简单、快速的手术。
丈夫Laurent当时也没多想,他说妻子跟他谈起来说,就好像要去切个扁桃体一样。
![]()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医生口中的那句“改变生活”,后来真的应验了,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先来说一下,尿失禁吊带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说,它是一种植入体内的合成材料,常见材质为聚丙烯。治疗压力性尿失禁时,医生会将一条类似小吊床的带状物放置在尿道下方,为尿道提供支撑。
无张力阴道吊带术(TVT)、经闭孔尿道吊带术(TOT),都是这类手术中常见的方式。
![]()
对于很多患者来说,这项治疗确实能够改善尿失禁。但与此同时,法国近年来也不断出现一批女性,她们声称自己在植入吊带或其他盆底植入物后遭遇了严重、甚至长期无法摆脱的并发症。
Carine就是其中之一。
2017年手术刚结束,她醒来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对,她的盆腔疼得非常厉害,甚至有一种身体被撕扯开的感觉。
最初,这些术后疼痛慢慢有所缓解,生活似乎还能继续。她依然是那个小城里的幼儿园老师,有丈夫,有两个孩子,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丈夫眼中的Carine,也是一个很阳光的人。
谁都没有想到,真正漫长的噩梦并没有在手术后立刻爆发,而是在几年之后一点点找了回来。
大约三年后,疼痛重新出现,而且越来越严重。此后的Carine开始在检查、复诊、专家门诊和手术之间来回奔波,希望找到疼痛的来源,更希望有谁能真正把它解决掉。
![]()
2021年,她又接受了针对盆腔器官脱垂的植入物手术,同一年还切除了子宫,可她期待中的“终于结束”始终没有到来。
到了2022年,她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各种药物。她此前公开表示,自己需要靠曲马多等止痛药以及抗抑郁药、镇静和助眠类药物,才能撑过白天的工作,再让自己晚上睡着。
她仍然去幼儿园上班,仍然努力维持正常生活。只是回到家以后,丈夫看到的是另外一个Carine。
Laurent后来回忆,妻子其实并不喜欢一直向家人诉苦。很多时候,她会故意把疼痛藏起来,因为不希望身边的人担心。
可有些日子,根本藏不住。她会痛到哭,无法正常走路,坐下时必须垫着垫子。原本只是想解决漏尿的女人,开始发现走路、坐着、睡觉,甚至正常过一天,都可能变成一件需要咬牙坚持的事。
而当Carine以为自己是不是极少数倒霉的人时,她才逐渐发现,在法国,还有很多女人正在讲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
2023年,法国媒体《巴黎人报》集中采访了54名女性。
她们来自法国各地,最年轻32岁,最年长85岁。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家庭情况不同,接受手术的年份也不同,可记者后来发现,她们形容自己生活时,反复出现的竟然是差不多几个词:
“地狱”,“日夜疼痛”,“噩梦”……
这些女性接受的手术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植入的是治疗尿失禁的尿道吊带,有些人接受的是针对盆腔器官脱垂的其他合成植入物,还有一些人体内曾植入后来已经退出法国市场的Prolift网片植入物产品。
所以不能简单地把54个人的遭遇归结为同一种手术、同一种产品。但她们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点:原本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接受治疗,最后却有人付出了远远超出预期的代价。
Anabela当时54岁。2021年,她在法国西南部接受手术,体内有一条吊带以及双重植入物。
后来,她坐上了轮椅。她对媒体说:“他毁了我的人生。”
![]()
Perrine的故事则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她2019年在蒙彼利埃接受尿失禁吊带植入,之后为了取出植入物,最终跑到了美国,手术花掉1.7万欧元。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经历这一切之后,她留下了残疾和完全性尿失禁,亲密生活也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失去了孩子的监护权。
![]()
还有78岁的Nicole。她早在2007年因为盆腔器官脱垂接受了Prolift植入。后来,这种产品已经不再在法国销售,可退出市场不代表那些已经植入女性身体里的东西也会自动消失。
Nicole称,植入物甚至穿破了自己的身体,“我每天都在疼。谁能救救我?”
![]()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有些女性一开始面对的问题其实并不严重。
48岁的Marie说,自己当初只是运动的时候会有一点漏尿。
2021年,她在法国北部接受手术。按照她的描述,手术之后,她竟然出现了双腿瘫痪,所幸15天后再次接受手术,后来恢复了部分功能,但依然留下后遗症,并且曾因此长期住院。
还有Delphine,她称自己在一次手术醒来之后,医生告诉她,顺便给她加了一个操作,在膀胱附近放置了一个植入物。
但按照Delphine的说法,她事先根本没有同意。后来植入物穿破下体,她又经历多次手术,失去了居家护理的工作,最终进入残疾状态。
一个又一个女人开始站出来之后,事情已经很难再被当成几个孤立的术后不适案例。
![]()
而Carine,也在那54个人里面。
2023年接受《巴黎人报》采访时,Carine只有48岁,她介绍自己时写着:已婚,两个孩子,幼儿园教师。
然后她讲起2017年的第一次手术,讲起2021年的植入物和子宫切除,也讲起从2022年开始,自己怎样依靠药物维持工作和睡眠。
最后,她用了一句话总结这一切:“他们把我的生活变成了地狱。”
当时可能没有多少读者会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Carine和其他一些女性后来开始寻求司法途径。
根据报道,2020年11月至2025年2月之间,共有111名女性针对相关问题以严重欺诈和过失伤害等理由提出控告,但检方此前决定不予继续处理。
Carine本人在2024年2月接受马赛宪兵长时间询问。
她当时说,自己没有能力判断每一方究竟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但在她看来,有一点无法否认:“有人犯了错误。”
![]()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今年5月,71名受害者通过附带民事诉讼的方式再次提出控告,希望迫使司法系统重新启动调查,由公共卫生司法部门的调查法官介入。
![]()
那么,这些女性为什么如此坚持?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严重并发症虽然不是所有患者都会遇到,却也并非完全没有数据可循。
法国相关医疗数据曾显示,在2011年至2018年接受手术的女性中,44,360名使用TVT类型装置的患者里约有4.1%后来需要再次接受手术;在170,781名使用TOT类型装置的患者中,这一比例约为3.3%。
需要强调的是,再次手术并不等于所有人都遭遇了Carine这样的严重后果,更不能据此认为尿失禁吊带手术本身对所有女性都危险。但对于那部分出现严重并发症的人来说,百分比最终会变成非常具体的人生。
有人无法排尿,有人反复感染,有人出现持续的盆腔疼痛和灼烧感,有人无法久坐、无法走路,也有人因为疼痛,连夫妻生活和婚姻都受到影响。
还有一些女性为了寻找能够完整取出植入物的医生,不惜跑到美国,自己承担上万欧元费用。
Carine也想知道,为什么当初手术之前,她听到的是“简单”“快速”“改变生活”,真正出现问题之后,寻找答案却变得如此困难。
![]()
Laurent和妻子在这一点上完全不同。“我对医疗系统本来就有点警惕,现在当然更是如此。”
可Carine不是,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医院医生,所以她一直很信任医生,这也是为什么Laurent后来始终无法释怀。
在他的理解中,妻子不是拒绝治疗,也不是不愿意寻找解决办法。恰恰相反,她一次次去检查,一次次找专家,一次次接受新的医疗处理,希望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九年过去,她始终没有真正摆脱疼痛。
Laurent因此对妻子接受手术和后续治疗过程中的一些医生非常愤怒。他认为,有些人没有正确处理Carine的问题,也没有给予她应有的建议,在他看来,甚至存在一种奇怪的沉默。
“就好像他们害怕互相否定,所以没人愿意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
疼痛持续得越久,Carine的心理状态也开始越来越差。她曾经不止一次在家人面前提到一个地方:比利时。
她认识另一名经历严重医疗痛苦的女性Élodie,后者最终选择了安乐死。Carine也曾说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去比利时。
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不是现在。
她想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等孩子们真正成为能够独立生活的成年人,至少等到他们25岁。她还想撑,可她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
2025年3月,Carine第一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被救了回来。
Laurent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妻子已经到了一个多么危险的状态。他希望Carine能够住院接受精神心理方面的治疗和保护,但按照Laurent的说法,这个请求最终没有实现。
他以为经历过这一次之后,妻子也许不会再做同样的事。至少,他希望如此。
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家人的生活继续往前走。
![]()
孩子19岁和20岁,还在读书;Laurent陪着妻子;Carine仍然承受着已经折磨她多年的疼痛,直到今年6月18日早晨。
平时,Carine大约7点会下楼吃早餐。那一天,7点到了,她没有下来。7点05分,Laurent上楼去找妻子,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在接受采访时已经很难完整讲出来。
“我走进她睡觉的房间,然后我发现了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住了,50岁的Carine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Laurent后来反复想,也许到了最后,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Carine在写给儿子的信里解释,自己其实已经坚持了很久。她说,她一直在努力,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可疼痛已经越来越难以承受。所以,她不想再继续痛下去了。
Carine去世后,Laurent把妻子的告别信交给了独立记者Liane Courté。Courté长期调查法国女性经历的医疗伤害,她的新书《Les Mal Traitées》也记录了Carine的案例。
![]()
Laurent自己至今还没有勇气把整本书读完,但他愿意把妻子的故事再讲一遍。
因为在他看来,现在再追问这些事情,已经不可能把Carine带回来。他唯一希望的,是下一个正在承受类似疼痛的女人不要再经历同样的结局。
现在的Laurent依然在继续关注相关司法程序,他希望让医疗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被真正调查清楚,也让医生面对应该承担的责任。
Carine去世三个月后,19岁的Kiara和20岁的Taho依然很难重新回到正常的大学生活。
Taho后来写下一段话,形容妈妈终于离开疼痛之后的样子。在所有噪音、疼痛和混乱的思绪之上,那颗泡泡终于升了起来,剩下的是平静、安宁和自由。
而对于仍然活着的人来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法国那些曾经说着“地狱”“噩梦”“我每天都在疼”的女性,依然在等待一个答案。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sante/on-a-bousille-sa-vie-apres-neuf-ans-a-souffrir-de-ses-bandelettes-urinaires-carine-sest-donne-la-mort-07-10-2026-CTGYKW76PZHA7MTAUHZQL6WZHQ.php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sante/aidez-nous-54-femmes-mutilees-par-des-implants-vaginaux-temoignent-10-11-2023-AC4ZIZLGMBFSPOSJ6JXBFFDP3E.php
文|闪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