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发来消息时,我正在厨房给现任妻子打下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当回事。过了半分钟,又震一下。
现任妻子背对着我切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匀得很。她说,你手机响。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两条消息,同一个号码,没存名字。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敏的号。三年了,这串数字还躺在我脑子里,像早就焊死在那儿的旧铁皮。
周敏说,我回来了。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半空。厨房的灯管有点旧,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手机屏上那几行字发白。
现任妻子没回头,只说,谁啊。
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说,没谁,一个以前的同事,问我点事。
她没再问。土豆丝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屋里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现任妻子给我盛粥,看了我一眼,说,没睡好?
我说,有点,可能白天喝茶喝多了。
她没说话,把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喝了半碗粥,到底还是拿起手机,给周敏回了条消息。我说,明天晚上不行,有个面试,走不开。
这借口我自己都觉得拙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单位干了十几年,哪来的面试。可话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敏回得很快。她说,行,那你面试完过来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就是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从前总去的馆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馆子。二楼靠窗。
这几个字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我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实处。我盯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现任妻子从厨房出来,见我端着碗不动,说,怎么了,粥凉了?
我回过神来,说,没有,想点事。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粥已经温了,黏糊糊地滑进喉咙里,一点味道也没尝出来。
三年前离婚那天,也是在这家馆子吃的最后一顿饭。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三。周敏提前两天跟我说,要谈点事。我心里其实有数,那半年她一直在办出国的事,材料递了一轮又一轮,中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装作不知道,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给她带楼下那家的糖炒栗子。
那天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菊花茶,两个菜。我到了以后,她把菜单推给我,说,你再点一个。
我说,不用,够了。
她给我倒茶,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说,我要走了。
我说,我知道。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说,我说的不是留学。我是说,咱俩离了吧。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了舌头。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谁也没躲。
后来我说,行。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她说,手续的事,你定时间。
我说,你定吧,我都可以。
那顿饭吃得很快。两个菜几乎没怎么动,菊花茶续了两次水。结账的时候我掏的钱,她没抢。出了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好。
她往南走,我往北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回头。那天的风挺大,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截,她伸手按住了,步子没停。
离婚手续办得利索。没有孩子,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她没要。存款二十四万多,我给她转了十二万。另外又凑了三十万,算是给她的补偿,也当是支持她出去读书。她一开始不肯要,说太多了。
我说,拿着吧,出去用钱的地方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那三十万我转得并不轻松。手头能动的钱都拢了拢,还跟朋友借了五万,后来还了将近一年才还清。但我没跟她说这些。她也没问。
离婚后第一年,我又给她转过三次钱。一次三万,一次三万,一次两万。她没主动要过,是我打过去的。每次她都在电话里说,不用了,真的。我说,你在外面,别太省。她沉默一会儿,说,谢谢。
后来她就不怎么回消息了。我也慢慢不发了。再后来,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结了婚。日子过得平淡,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我从来没跟现任妻子提过周敏。她只知道我离过婚,具体因为什么,给了多少钱,我没细说。她也没追着问。她是个实在人,过日子踏踏实实,买菜记账,换季给我添衣服,我咳嗽两声她就去煮梨水。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一旁叠衣服,屋里静得只有电视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我觉得这样挺好。
可周敏回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手机,那条消息还亮着。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馆子,二楼靠窗。她连问都没问我还记不记得,直接就把地址报了出来,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地方。
现任妻子收拾完厨房,擦着手出来,说,你今天不是要出门?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早上跟她说过要去面试。我点点头,说,嗯,一会儿走。
她“哦”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换衣服。衣柜打开,衬衫挂了一排,颜色都偏深,灰的蓝的藏青的。我随手拿了一件,套上,又觉得太正式,脱下来换了件polo衫。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眼袋有点重。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条:你别有压力,就是吃个饭,叙叙旧。
我盯着“叙叙旧”三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三年了,她突然回来,突然约我,突然报出那个地址。我不信只是叙旧。
可我不敢问。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卧室。现任妻子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中午回来吃吗?
我说,不一定,看情况。
她说,那我少做点。
我“嗯”了一声,换鞋出门。门在身后关上,轻轻一声,像把什么东西隔在了屋里。
走到楼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那家馆子离这儿不算远,打车十几分钟,坐公交四站地。我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
可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看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看一只黄狗趴在花坛边吐舌头。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周三,风很大,周敏的围巾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步子没停。
那会儿我就知道,她这个人,一旦走了,就不会回头。
可现在她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小区外走。走得很慢,像在等自己改变主意。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没再震动。我知道周敏不会再发消息催我。她从来都是这样,话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让你自己琢磨。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了一下。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打车点。我站在中间,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前妻一条消息弄得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这要是让别人知道,准得说我窝囊。
我到底还是没去。
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回了一条:今天真有事,改天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塞进裤兜。然后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出来时快了不少。走到楼下,我又站住了。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我的灰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忽然觉得,那件衬衫像在跟我招手。
我上了楼,拿钥匙开门。现任妻子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嗯,那边临时改时间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正好,菜快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忽然说,我今天没去面试。
她没回头,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早上说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去见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说,洗手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摆碗筷,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沉甸甸的,压得我迈不开腿。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颜色清清爽爽,冒着淡淡的热气。现任妻子给我盛了一碗饭,递过来,说,吃吧。
我接过碗,扒了一口饭。米饭软硬刚好,是我爱吃的程度。她总记得我不爱吃太软的饭,说像喝粥。以前周敏也记得,不过周敏不爱做饭,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我做,或者出去吃。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我偷眼看她,她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耳后有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过。
结婚两年多,我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还是低着头,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慢慢嚼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知道什么,想问她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让大家都难堪。
我嗯了一声,说,没什么想去的。
她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周敏没回我那条“改天吧”。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松了口气。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背上,闭上眼。眼前却又浮现出那个地址: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馆子,二楼靠窗。
那家馆子开了有十几年了吧。我和周敏刚认识的时候,它就在那儿。那时候我们俩都穷,刚毕业,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块,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民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可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日子有奔头。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那家馆子打牙祭。点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宫保鸡丁,两碗米饭,一共不到三十块。我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规划未来。周敏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一套房子,不用太大,七八十平就行,要有个阳台,她要种满花。
我说,好,等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是迟早的事。
后来我们开始攒钱。周敏把她的工资卡交给我,说她管不住钱,让我存着。我也省,烟从二十块的降到十块的,酒基本戒了,同事聚会能推就推。我们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五千块,存进一张专门的银行卡里,卡放在我抽屉最里面,上着锁。
那把钥匙,周敏也有一把。
我们攒了三年,加上双方父母给的一点,凑了差不多二十万。那时候房价还没涨得那么厉害,二十万够付个小两居的首付了。
我们开始看房。
每个周末,我们都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各个楼盘之间。夏天太阳晒得人脱皮,冬天风吹得脸疼,可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苦。每看一套房,我们就趴在售楼处的户型图上,指指点点,说这间做卧室,那间做书房,阳台要放个躺椅。
有一套房子,我们俩都特别中意。在老城区,离我们上班的地方都不算远,小区虽然旧了点,但绿化好,楼下有菜市场,生活方便。户型是南北通透的两居室,阳台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半间屋。
房东要价六十五万,首付刚好够。
我们跟房东谈了好几次,从六十五万谈到六十二万。房东说,要不是他急着用钱移民,这个价他绝对不卖。
那天从房东家出来,我们都特别高兴。周敏挽着我的胳膊,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她说,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是啊,以后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了。
我们走到那家馆子门口,周敏说,走,上去庆祝一下。
那天我们点了三个菜,还点了一瓶啤酒。周敏平时不喝酒,那天也喝了小半杯,脸红红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说,你说,等我们搬了家,还会不会来这儿吃饭?
我说,当然会,这是我们的革命根据地啊。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的眼睛真亮,像装着星星。
可谁也没想到,房子最终还是没买成。
就在我们准备交定金的前一天,周敏的妈妈突然病倒了,脑出血,送进医院抢救。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一下子花了十几万。我们那二十万首付,拿出来了一大半。
房子自然买不成了。
我去医院交钱的时候,周敏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对不起,房子没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傻话,房子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事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难受。那是我们攒了三年的钱,是我们的家啊。可我不能说,我得撑着,她比我更难受。
后来她妈妈出院了,半边身子不利索,需要人照顾。周敏是独生女,责无旁贷。那阵子她特别累,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跟她说,要不你辞职吧,在家照顾阿姨,我养你。
她摇摇头,说,不行,我们还得攒钱买房呢。
我没再劝。我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那以后,我们更省了。除了必要的开支,一分钱都不敢多花。那家馆子,我们也很少去了。偶尔路过,周敏会抬头看一眼二楼靠窗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又过了两年,我们又攒了一些钱,加上她妈妈报销回来的医药费,差不多又有十五六万了。可房价已经涨上去了,当年那套六十二万的房子,现在已经涨到一百多万了。
首付又不够了。
周敏越来越沉默。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我已经很努力了。
后来,她开始学习,晚上下班回来,就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很晚。她说,她想考个证,以后能多赚点钱。
我说,好,我支持你。
我以为她只是想多赚点钱,早点买房。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是在准备留学。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周末。我们正在家里做饭,她把通知书放在我面前,说,我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被录取了。
我当时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我说,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说,我要去留学,两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口风都没漏。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藏事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想出去看看,也想多学点东西。等我回来,我们就能买得起房子了。
我问她,那我们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这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吵得最凶的一次。我说她自私,说她根本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她说我安于现状,说我一辈子都只会窝在这个小地方。
吵到最后,我们都累了。她坐在沙发上哭,说,我只是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知道她这些年憋坏了,从她妈妈生病,到房子买不成,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可我就是觉得,她不该瞒着我。
冷战了一个星期。
最后还是我先低的头。我想通了,她想去就去吧,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等她回来,我们就结婚,买房,好好过日子。
我跟她说,去吧,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对不起。
我说,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们去那家馆子吃了顿饭,算是给她饯行。还是二楼靠窗的位置,还是点了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可那顿饭,我们吃得都很沉默,谁也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馆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说,等我回来,我们还来这儿吃饭。
我说,好,我等你。
可我没等到她回来,等到的是她的离婚协议。
她走了半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正在开会,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同事都看我,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我跑到走廊里,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发消息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不合适。
不合适?在一起七年,说不合适?
我不信。
可她铁了心要离。我问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说没有。我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她说不是。她说,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不想过了。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每天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都不回。我甚至想过买机票去找她,可我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只跟我说去国外,具体去哪,没说。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已经打算好了,不回来了。
拖了三个月,我终于还是签了字。
离婚那天,我把那张存着我们共同积蓄的银行卡给了她。里面还有十二万,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存款。我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吧。
她没接,说,这是你攒的钱,我不要。
我说,说好的,一人一半。你要是觉得欠我的,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还我。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收下了。
后来我又给她转了三十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还有我爸妈给我的一点钱。我说,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她在电话里哭,说,你别这样,我不值得。
我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再后来,我又陆陆续续给她转过几次钱,一次三万,一次三万,一次两万。我知道她在外面不容易,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每次都说不用,可每次都收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难。不然以她的脾气,绝不会要我的钱。
再后来,她就很少跟我联系了。我也慢慢放下了。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她回来了。
还报出了那个地址。
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我拿起手机,是现任妻子发来的微信,说,水果切好了,在厨房,你记得吃。
我抬头看了一眼厨房,她正在擦灶台,背影很安静。
我忽然觉得很愧疚。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家,守着我。而我,却在这儿想着另一个女人。
我把手机锁屏,扔在一边。
我告诉自己,别想了,都过去了。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安稳,踏实。我不能再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
可那个地址,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馆子,二楼靠窗。
她为什么要报那个地址?她是故意的吗?她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疼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阳台上种着几盆花,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盆多肉,都是现任妻子种的。她总说,家里有点绿色,显得有生气。
以前周敏也说过,等有了房子,要在阳台上种满花。可我们到最后,也没拥有那个带阳台的房子。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家馆子现在还在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能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
我站在阳台上,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客厅里那股刚拖过地的潮气也带了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不是她,可我还是站着没动。
后来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响,接着是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现任妻子在收拾午饭的碗筷。她做这些事总是不紧不慢,洗一个碗,冲两遍水,再放到沥水架上,一个一个码好。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就是被这些动作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上面插着几根牙签。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脆,有点面。放的时间不短了。
我忽然想,我到底在等什么。
那个地址就在我脑子里转。人民路和建设街交叉口往南,那家馆子,二楼靠窗。周敏报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点开周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来的,说,你别有压力,就是吃个饭,叙叙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几点?
她很快回过来:你定。
我说:六点半。
她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心跳得厉害。我知道我不该去。可我要是不去,那个地址会一直跟着我,像根刺,越扎越深。
下午我换了件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了下来。最后穿了件深色的短袖。出门的时候,现任妻子正在阳台浇花。她没问我去哪,只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不回来,你自己吃。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花盆前,手里拿着喷壶,背对着我。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关上门,走了。
那家馆子还在。招牌换了,门面也重新装修过,但位置没变。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二楼那个窗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上了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我点了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又加了一个汤。
菜上来的时候,周敏还没到。
我看着那两盘菜,热气慢慢散了,油光凝在表面。以前我们总点这两个菜,她爱吃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我爱吃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每次吃到最后,她都会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吃掉,我就在旁边笑她。
六点半,她上来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干练了不少。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笑了一下,说,等很久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还是这两个菜。
我说,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是老味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我说,老了。
她笑了笑,说,我也老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有骑电动车的,有遛狗的,有带着孩子买奶茶的。我看着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都跟我没关系。
周敏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说,你想说就说。
她低下头,转着手里的茶杯,说,我离婚的时候,不是不想跟你过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那时候查出来身体有问题。
我愣住了。
她说,我走之前就查出来了,没告诉你。医生说可能以后生孩子会很难。我知道你爸妈一直想要孙子,你嘴里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也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继续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拖着你,以后你怎么办。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断了后。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没胡说。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不会离。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说,所以我提了离婚。我知道你肯定会给我钱,我也知道你肯定会恨我。可我想着,恨我总比拖着你强。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过的?
她说,知道。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我都不敢看。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说,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说了,你就更放不下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骂她,想问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说,我这次回来,不是想跟你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命。
我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她说,治了几年,好多了。医生说以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就是难。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我想起她走的那年,一个人在国外,看病,吃药,还得瞒着所有人。她给我发消息说离婚的时候,是不是刚做完检查?是不是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椅子上?
我说,你该告诉我的。
她说,告诉了你,然后呢?
我没说话。
她说,你现在的妻子挺好的吧?
我点了点头。
她说,那就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坐在我对面的人,跟我在一起七年,又分开三年。她替我做了人生里最大的一个决定,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我说,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说,是。我不想你一直觉得,是我不要你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没说话。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菜凉了,谁也没再动筷子。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轻响。
后来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了。你早点回去。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家馆子,我回来以后来过一次。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点了这两个菜。吃了一半,吃不下去。
我说,你该叫我的。
她笑了笑,说,那时候你已经有家了。
她下楼了。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走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一个人在窗口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接一个,从我眼前过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来这家馆子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她坐在我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以后我们每个星期都来吃一次。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我付了钱,下了楼。走到街上,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开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现任妻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我回来,说,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锅里还有粥,你要不要喝点?
我说,不喝了。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她说,你今天去见谁了,我不问。我就想听你自己说一句。
我看着她,她脸上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说,我前妻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你早上说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家,我守着不容易。你要是心里还有别人,我不怪你。可你得想清楚,你要什么。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一下,说,就这一句?
我说,就这一句。
她站起来,说,锅里的粥我给你热一碗。你晚上没吃多少吧?
我说,好。
她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她的背微微弯着,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我说,她回来,就是跟我说清楚当年的事。
她没回头,说,说清楚了吗?
我说,说清楚了。
她说,那就好。
我没再说话。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给我。我接过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喝得我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说,以后她要再约你,你还去吗?
我放下碗,说,不去了。
她没说话,起身去洗碗。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我忽然觉得,我欠她的,不比欠周敏的少。
可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说,我来洗吧。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
我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碗,打开水龙头,慢慢洗起来。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水很凉,冲在手上,很清醒。
我知道,那个地址,以后还会在我梦里出现。可我也知道,我不会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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