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去退亲,丈母娘不在家,未婚妻把我拉进屋里反锁门
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六,我揣着退亲的红帖,骑车去了周家。
我原本打算把红帖交给周叔,说清楚就走。没想到院门刚推开,周月兰便从屋里出来,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拽进东厢房,转身插上门栓。
“咔”的一声,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月兰,开门。”我压低声音,“你娘不在家,让人看见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她脸色发白,手却按着门栓没松,“你今天是不是来退亲?”
我没答话。她盯着我胸前的口袋:“红帖在那儿,对不对?”
我捂了一下口袋。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说,“听完你还要走,我给你开门。”
我叫宋长海,那年二十五岁,在镇上的粮站扛麻袋,一天挣三块八。家里三间土坯房,父亲腿脚不好,母亲眼睛也不行,弟弟还在读书。周月兰比我小三岁,我们定亲半年,约好等过完年,再商量婚期。
可定亲以后,她总躲着我。
我去送麦子,她从后门走;我托媒人问她要不要去看灯会,她说家里不让。后来我路过村后的鱼塘,却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穿黑棉大衣的男人说话。男人递给她一本蓝皮本子,她抱在胸前,还笑着捶了他一下。
我没过去问。
那一晚,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第二天,我写了红帖,告诉自己,与其等她开口不要我,不如先把亲事退了。
如今被她堵在东厢房,我仍说:“你总躲着我。鱼塘边那个男人又是谁?我不想逼你,你要是心里有人,我退亲就是。”
“你看见他递东西给我,看见我笑了,就认定我心里有人?”她声音发颤,“你连问都不问,就写了退亲帖?”
“那我还能怎么办?”
“问我。”她说,“你可以问我。”
她从炕上的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手抖得拆了几次才打开。里面有几张纸、一张药方,还有那个蓝皮本子。
她拿起药方:“你爹腿疼那阵子,我托人去卫生院问的大夫。你娘拿到膏药时,以为是邻居送的。”
又拿起一张折得发软的纸:“你弟弟报名费不够,我把攒的绣花钱给了你娘。她没说是谁给的,是我求她别告诉你。”
我站在桌边,像被人按住了肩膀。
她指指炕沿那只没做完的布鞋:“我看你鞋底磨穿了,想给你做一双。可我怕拿给你,你觉得我不稳重。”
我盯着蓝皮本子:“那个人呢?”
“我表叔,在夜校教算盘。”她把本子打开,里面夹着报名表,“他问我要不要去学记账。我笑,是他说我手指长,打算盘快。我捶他,是他笑话我,见了未婚夫还躲。”
我说不出话。
周月兰直直看着我:“你见我躲,就觉得我不愿意。可我去过灯会,等到散场也没等到你。我以为你不想带我去。”
“媒人说你不去。”
“她也跟我说,你不想让我主动找你。”
屋里静下来。窗纸破了个角,冷风钻进来,桌上的纸轻轻掀动。
她低头看着布包:“你写了退亲帖,我知道了。可我不甘心连一句实话都没说,就被你当成变心的人。”
我把红帖从口袋里掏出来。红纸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两家缘分浅,婚事作罢。
她伸手接过去,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字。
“你今天来,就是要退亲?”她问。
我看着她冻红的指尖,想起自己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些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说。
“我喜欢你。”她说得很轻,眼泪却掉得更急,“可我也想去夜校。我不想嫁过去以后,除了做饭洗衣,什么都不会。我怕你觉得我不安分,所以一直不敢说。”
我攥着红帖,指关节发白。
“那你愿不愿意嫁我?”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脸转开,擦掉眼泪:“你先告诉我,你还信不信自己看见的那一眼,比听我说的话更重要。”
我愣了愣。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穷,配不上她;她一躲,我就认定她后悔了。鱼塘边那一幕,不过刚好替我的猜疑找到了借口。
“是我错了。”我说,“我没问你,就把事情定死了。”
她仍背对着我:“这话现在说,晚了。”
“我知道。”我低下头,“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你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你不拦我去夜校,也不拿我学东西笑话我?”
“我不拦。你想学什么,咱们一起想办法。”
“以后有事,先问我?”
“先问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红帖递回来:“那你自己处理。”
我接过红帖,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红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却让她一下抬起了头。
“你不退了?”
“不退了。”我说,“但不是因为你把门锁上了。是我听明白了。”
她怔怔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拔开门栓。
门开时,院门外正好响起脚步声。胡桂英提着一篮豆腐回来,看见我从东厢房出来,脸立刻沉了。
“宋长海,你来干什么?”
周月兰站到我前面:“娘,是我把他拉进去的。我想问清楚他是不是来退亲。”
胡桂英瞪着我:“红帖呢?”
我摊开手,掌心里只剩几片碎纸。
“撕了。”我说,“是我误会月兰,错在我。”
胡桂英没立刻说话。周月兰却看着她,声音还有些哑:“娘,我想去夜校,也想嫁给他。两件事都不是别人替我决定的。”
胡桂英把豆腐篮放在地上,皱着眉:“你嫁过去,日子不宽裕,还要操心公婆和弟弟。学算盘能当饭吃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当饭吃。”周月兰说,“但我想学。日子苦,我认;让我连想学什么都不敢说,我不认。”
这话说完,她看了我一眼。我走到她身边:“我家确实不宽裕,可她要去夜校,我会陪她去。她自己挣来的钱,她自己做主。”
胡桂英还想说什么,周叔这时背着竹篾进了院。他听完事情,没替谁说情,只问周月兰:“你想好了?”
“想好了。”
“长海,你呢?”
“我想娶她,也支持她去学。”
周叔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过了年,两家再坐下来把婚期说清。亲事不是一句话就能退,也不能一句话就定。你们两个自己谈明白,才算数。”
那天我在周家吃了午饭。胡桂英没再骂我,只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说:“喝了再走,外头冷。”
临走时,周月兰送我到院门口,把一双鞋垫塞进我手里。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鞋做好了?”我问。
“还没。这个是旧的,新的等做好再给你。”
“正月十五还有灯会。”我说,“这次我亲自来接你,不听别人传话。”
她看着我:“你别半路又猜我不去了。”
“我会来问。”
她终于笑了笑:“那我等你。”
过完年,两家重新商量了婚期。周月兰报名去了夜校。我每次赶集都接她,等她下课,再陪她走回村里。她在灯下拨算盘,我在门外听珠子响。起初我听不懂,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账目,一遍遍讲给我。
我没有突然变得会说话。她也没有一下子不再害怕。只是后来我学会了先问,她也学会了把想法说出来。
婚礼办得简单。拜堂时,她穿着红棉袄,手里攥着那只蓝皮夜校报名册。拜完堂,她把册子放进木箱,没有收起来。
许多年后,老宅翻修,那间东厢房拆了。周月兰把旧门栓留了下来,挂在家里墙上。每次有人问起,她总说:“这是我当年把长海留下来听话的东西。”
我便纠正她:“不是留下来,是让我把话听完。”
去年腊月二十六,我们又想起那天。她坐在灶边择菜,问我:“那时候你真以为我心里有别人?”
“真以为。”
“那怎么不问?”
“怕听见我不想听的话。”
她放下菜,看了我一眼:“怕也得问。门栓能拦住你一回,拦不住一辈子。”
我点头。那年我揣着退亲红帖去她家,丈母娘不在,未婚妻把我拉进屋里反锁了门。我曾以为她是怕我走,后来才明白,她是逼我们别再替对方做决定。
门开了以后,我没有退亲。
我和她的日子,也从那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开始,慢慢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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