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作者：王远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海外网特约评论员
近日，越南北宁市政府下发通知，要求在全市范围内集中排查户外广告，重点清理违规的外文招牌。根据越南当地媒体报道，执法队伍在京北坊和武强坊连续检查了上百家临街店铺，当街拆除了一批招牌，还收缴了60块摆在人行道上的移动广告板。
多数商铺的问题是，外文排在越南文上方，或者字号远大于越南文。这些要求依据的是越南全国通用的广告法规，但这次被拆除和整改的招牌中，密集的汉字招牌引发了关注。虽然没有证据表明这一次是针对中文，但是围绕中文招牌的争论，在越南早已有之。而且不只是字体大小和排版规范的问题。可以说，每当街头的汉字多起来，一些越南官员就会琢磨，中国人会不会集中聚居，并形成“独立街区”。
▲越南街头的汉字招牌
十二年前，这种戒备心理就曾公开爆发过。2014年，越南岘港市召开了一场扩大会议。当时岘港沿海旅游区聚集了大量中国游客和商户，中餐馆和酒店纷纷挂出醒目的中文招牌，有的店面甚至通篇看不到一个越南字母。时任岘港市委书记陈寿当场质问主管官员，要求查清楚街头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中文招牌。
越南媒体随后披露，陈寿在会上下了死命令，坚决不能让岘港出现“中国街”，要求有关部门立刻上街拉网排查。次日一大早，执法队伍沿街检查了近30家商铺，查处了8家中文招牌违规的店铺，强制要求整改拆除。
可以看出，在岘港官员眼里，中文招牌直接被视为中国人在当地聚集的隐患。这场风波虽然只发生在岘港的沿海旅游区，却暴露出越南一些官员对中文商业标识的态度：街头可以有外国游客，但绝不能留下扎眼的中文印记。
▲越南岘港沿海城区
这种对汉字又熟悉又排斥的复杂反应，在越南古已有之。越南独立王朝长期将汉字作为正统文字。从李朝、陈朝直到阮朝，统治阶层和文官士大夫写的都是标准汉字。为了记录本民族的口语与民间文学，古代越南知识分子又利用汉字偏旁部首拼造出“喃字”。上千年间，汉字与喃字一直存在于越南的上层政治和知识生活中。
到了17世纪，西方传教士用拉丁字母拼写越南语，发明了早期的国语字。到了19世纪末，法国殖民当局开始强行推广法语和拉丁化的国语字教育，逐步取消汉文私塾，以削弱越南士大夫阶层对传统儒家秩序的忠诚。
1915年，越南北圻废止了延续数百年的科举。1919年，阮朝举行了越南历史上最后一次以汉文经典为核心的科举考试，传统汉文体系自此从越南国家体制中退场。1945年越南独立后，推翻殖民统治的民族主义者反过来把国语字作为动员民众的工具，并将其全面普及。
▲越南顺化皇城
总的来说，这场文字变迁，让现代越南人通过拉丁化文字建立了新的民族国家认同。而曾经作为国家正统的汉字，则被边缘化。因为拉丁化文字被视作国家独立与现代化的标志，汉字则代表着历史上对中国依附的记忆。那么，一旦街区重新挂满中文招牌，一些越南人就会认为，这是重新向中国称臣。
但这种心态并不能阻止经济规律。在越南北部工业重镇北宁，早已自发形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中国街。曾有媒体在2024年报道，北宁市玉欣公主路上，出现了一条长约200米的中国商业街。
这条商业街没有任何政治意图，就是外派员工的日常消费撑起来的。很多中国员工不懂越南语，商家为了做生意，自然把中文招牌做得又大又醒目。到了这轮整治中，玉欣公主路再次成为重点检查路段，所以看起来就像是针对中文来的。
▲越南北宁街头的中文招牌商铺
事实上，越南也有正儿八经的华人街区。比如胡志明市的“堤岸”华人社区，存在了数百年。越南国家旅游推广部门还曾把“堤岸”作为展示多元文化的招牌景点，推荐给全球游客。越南能大方接纳有数百年历史的“堤岸”，却对北宁这类因制造业出海而形成的中文街区神经紧绷。区别就在于，前者有历史沉淀带来的安全感，后者则伴随着眼下中国资本和技术的大量涌入，让一些地方官员心里没底。
越南按照本国法律管理招牌尺寸和语言顺序，本身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任何国家都有权维护本国官方语言在公共空间的首要地位。但如果地方官员把正常的中文招牌都当成地缘安全隐患，最终伤害的还是当地的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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