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一篇是明确标注的虚构化改编,底子是有限的公开往事——台里派我去北京请刘欢来长沙参加元旦晚会,从认识到他开口求婚,中间隔了九天。
九天里每句话在哪儿说、怎么说的,没有底稿,下面对白和场景都是照两个人的做事方式写出来的,当不得实录。
我这人有股子不肯被安排的劲儿,但年轻时并不懂怎么用好它。高二分科,爸妈看我化学成绩好,直接把我放进了理科重点班,我照单全收,心里其实拧巴。
后来我偷偷买了文科资料,瞒着所有人改报文科,考试头一天还装模作样往理科考场走,转头进了文科考场。第二天露了馅,我爸开口头一句就是“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剩下几场我满脑子都是他们失望的脸。
这事没有赢家:隐瞒伤了他们,我的分数也砸了;家里咬住只让读本科,我越考越累。去了个不合意的学校,我不认命,提笔给广播电视学校的校长写了一封长信,讲我这些年怎么折腾、多想要新闻这个专业。
信寄出去没抱指望,回信竟来了:学校肯收,让我办转学。多方跑下来,我成了特批的转校生。这两笔账我记到今天:瞒着办,赢了也难免伤到别人;全听安排,代价是自己的几年。
进了广校我起劲得很,毕业进了电视台。那些年电视行业刚起步,有人拿学历说事,我填表老老实实写中专,然后靠节目说话——从八十年代中期起,我编的、写的、主持的东西几乎年年能拿奖;有一年做了档讨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吗”的特别节目,播出后的反响大得我自己都没想到。
三十出头,圈里有人叫我一声卢老师,我不需要借谁的名头撑场面。所以那年台长把去北京请刘欢的任务交给我,我接得平常:一次难度高一点的工作而已。我不知道的是,这一趟,九天。
第一次见面约在他排练的地方,旁边有间小会客室。他忙,说好只给我一杯茶的工夫,后来那杯茶续了三回。开场我把台里的意思说完:长沙元旦晚会,请您来。
他没绕弯子:“年底前后我的档期排得很死。再说,你们这台晚会现在是个什么路数?方案没个影子,我总不能糊里糊涂点头。”换个人,这时候多半要抬出台长来了。我没抬。我把策划案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档期是死的,我改不了,能改的都在这几页里。”我指给他看,哪些是台里定的规矩——时长、直播的衔接、报幕的流程,动不了;哪些是可以谈的——节目位置、呈现方式、前后怎么接。
“您一项一项挑毛病,挑得越具体越好。我回去,能改的改;改不了的,我把为什么改不了给您说清楚。”他翻了翻,真的一项一项来:行程怎么排,到了长沙谁对接,舞台呈现是个什么章程。
挑到呈现那条,他停了停:“这个我得看了再说。我最怕好好一首歌,被包装得热热闹闹,什么都没剩下。”我没接“不会不会”那种空话,我说:“这条我先记下,方案改出来您再判。”
茶续到第三杯,他合上策划案:“方案改出来,你拿给我看。行不行,我看了说。”这不算答应,但我听得出来,他没把我当那种跑完流程就走的人。
出门时北京的风大,我抱着那包画了不少记号的策划案,心里盘算的是回去怎么动第三页,不是怎么跟台里交代。任务到这一步,性质变了:不是我去请一位明星,是两个人要一起把一个节目做出来。
后面几天我们碰了几回。改出来的方案里,我给他的节目配了全套晚会规格:开场锣鼓式的热闹垫场,主持人大段串词,荧光棒、台上台下互动,一样不缺,自我感觉挺隆重。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卢编导,我唱歌的时候,希望台上就我一个人。灯光收着,别让前面的热闹追着我跑。”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搁进整台晚会里,就是一段“温”的。观众坐了两个钟头,高潮全押在后头,你这儿收着?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要热闹,可以。可你得告诉我你要什么样。”我说,“你摆个样子出来,我拿去跟整台晚会对着看,看它活不活得成。”
他想了想,讲了他的想法:前面环节干净收尾,给他留一小段安静的空场,灯慢慢起,人就站在那儿唱,不搞互动,不撒噱头——“观众是来听歌的,不是来看我跟主持人聊天的。”
我把整台晚会的顺序表铺开,跟他一起摆:他这个节目往前挪两位,放进一个不被歌舞包夹的槽里;前面主持人的串词砍掉大半,报幕只留一句;他要的那段安静空场,我拿压前面节目的时长换出来。
作为交换,我也提了条件:直播不能等,上下衔接必须掐准,报幕那句介绍得有——这是规矩,不是包装。他想了想,点头:“这个我懂。点你掐,我上台不迟到。”
那天改完的方案,跟我的原稿比,我认得出哪几笔是他的,哪几笔是我的。不是谁说服了谁,是两个各管一摊的人,把对方的道理摆进了自己那摊。
散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了句:“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们电视的就认热闹。”我说:“我认效果,不认吵。”这话一半回他,一半也提醒我自己——后头还有台里那一关呢。
第五天,台里来电话,口气不容商量:整台晚会超了,各板块往紧里压,我们这块也得吐出来一大截。台里有台里的难处,时长和播出都卡死了,这话我懂,可压力实打实落在我头上。
我连夜在删改单上列条目,列到他那块,把那段安静空场砍了一半——空场最费时间,砍它最划算,何况只砍一半。第二天我把删改单带去,坐下就说:“台里压时长,死命令。你那段空场留一半,别跟我讨价还价。”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前两天刚说好的,说改就改?”我的火也上来了:“节目是活的,时长是死的!你以为就你一个节目?整台晚会有十几个环节,人人都觉得自己那段动不得,我听谁的?”
说完我自己都觉出嗓门大了。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先开的口,声音放平了:“我话说重了,压时长不是你的错。我承认,我一开始就带着看法来的——总觉着电视就爱糊弄,会把好东西糟蹋了。所以单子一到我手里,我先想的是你要削我,不是要办事。今天这个砍法,讲道理。”
我也把话摆平:“我跟你拧,不是不尊重你的音乐,是我得对整台晚会负责。哪个环节出漏子,台上台下一屋子人跟着挨。空场砍一半是真砍不动了,但我给你换个补法——前面主持人串词我再抠掉几句,省下的几秒还给你的进场,灯还是慢慢起。”他听完,拿笔把那半段空场在删改单上圈了回来,批了两个字:“这样行。”
这一场吵完,方案反倒比吵之前紧了一截。变化是两头都有的:他后来看改动,先问一句“这是为时长还是为效果”,为时长的他不啰嗦;我这边再接台里的死命令,也先来跟他过一遍,不拿单子拍桌上。
第七天晚上,定稿方案报回台里,过了。他在电话里说:“那就这么定了,我来。”工作上该谈的差不多谈完了,按说我该松口气,可那几天收了工,我们还是会多坐一会儿,说点跟节目单无关的事。
第八天晚上收工早,我们在住处附近的小馆子要了两个菜。他忽然问起一件跟晚会不相干的事:“我一直想问,你们这行当年门槛不少,你学历上并不占优,怎么敢跟台里争机会的?”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把两件事讲给他听。
一件是改科。高二家里把我安排进理科重点班,我没反对,觉得家里说的总归对,结果那几年过得最拧巴;后来瞒着所有人改报文科,考砸了,也伤了我爸妈。
一件是转学。去了个不合意的学校,我不认命,写长信给广校校长,讲我多想要新闻这个专业,学校竟真肯收。讲完我给他交底:“这两件事不体面。瞒着办,赢了也难免伤到别人;一味听话,搭进去的是我的几年。所以我现在做事有个改不掉的规矩——重大选择,把选择和后果都摆在桌面上说清楚,不瞒,也不让别人替我定。”
他听完,没夸我倔,也没说“你真勇敢”。他把茶杯放下:“我欣赏的不是你敢改道,敢改道的人多了。是你做了决定,麻烦自己接得住——考砸了认,伤了人认,转学自己跑。跟这样的人做事,心里有底。”
顿了顿,他又添了半句:“做决定还把话说开,这条比前头那条更少见。”我没接话,心里把这句话收下了。那顿饭吃完,我知道,聊的已经不是节目了。
第九天上午,台里最后确认:刘欢参加长沙元旦晚会,方案按定稿执行。我给组里回话,把对接名单排好,这一趟差事的正事算是齐了。按行程,我该收拾东西准备回长沙。
傍晚他来送我,就在住处楼下,北京的风照旧不客气。他没寒暄,站定了就说:“我们结婚吧。”我愣在风里,头一个念头不是惊喜,是这事大得不像认识九天的人该开的口。
但九天既不是挡箭牌,也不是理由。我把我的规矩用上了,一条一条问:“你在北京,演出满世界跑,我在长沙,台里一摊子事,异地怎么办?我们俩都干这行,谁为谁让?往后要紧的事——各自的工作、两边老人、往后住的地方——谁说了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问完我看着他,等他接。
他一条一条答,不绕。“异地是真的,先认下来,再排:你回长沙,我的演出也满各地跑,我们商量着见,不委屈哪一头。你的工作我不动——我不会提让你离开电视台这种条件,你也不许提让我放下我的。婚要结,工作都留着。要紧的事我们俩商量,谁觉得不行,就有否决的份儿;小事各管各的摊。我不跟你保证一辈子不出问题,我给你的是:出了问题,桌上谈。”
我听完,心里那杆秤落了地。他没要我交出什么,也没拿好话糊我,他给的是一套能照着办的东西——跟我当年跟他谈节目是同一个路数:讲条件,留余地,认麻烦。
我说:“九天证明不了什么,这个我清楚。可这九天我看见的是:你有理讲得出,没理认得了,麻烦肯接。这样的婚,值得认真谈。我答应你认真推进——两家人的事、时间表,晚会完了我们一样一样来。眼下先把元旦晚会办完,我回长沙把交接做扎实,你元旦前到。”
他笑了:“行,先办晚会。”我说:“先办晚会,再办我们的事,顺序不能乱。”他伸手把我的包接过去拎着,两个人往车站走。风还是大,话不多,脚步都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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