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去年十月,他办完退休手续,拿回那张工资条,随手放在茶几上。
我正好去他家送饺子,看见那张纸,眼睛一扫,看见"应发"那一栏,一万二出头。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地上。
我妹夫在县城住建局干了三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科长,前年提的正科。我一直觉得他退休金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数。
我端起杯子喝水,没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穿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退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说:"退了正好,歇歇。"
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我盯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好几眼。一万二,我一个月才三千二,在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腿都肿。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过,省吃俭用,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五,剩下的存起来,存折上拢共不到八万。
我妹夫这一万二,顶我四个月。
我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进单位那会儿。那时候他工资才六百多,我妹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四百。两个人租了个平房,冬天烧煤球,烟熏火燎的。我妹怀孕,吐得厉害,他天天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酸梅,骑一个来回,四十分钟。
那时候他穷,但对我妹好。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他升了职,工资涨了,买了房,换了车。我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每个月给我妹两千块零花,我妹舍不得花,存起来,说留着给儿子结婚用。
儿子去年结了婚,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他掏了。房子首付,他出了三十万。酒席摆了二十桌,一桌一千二,又是两万四。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人和人差距真大。
我妹从厨房出来,端了盘水果,放我面前,说:"姐,吃苹果。"
我说:"不吃了,刚吃完饺子。"
她坐在我旁边,说:"他退了,天天在家待着,我烦得慌。"
我问:"咋了?"
她说:"以前上班,早出晚归,家里清净。现在倒好,天天在家转悠,这看不惯那看不惯,说我菜炒咸了,说我地拖得不干净。我伺候他三十多年,临老了,还挑我毛病。"
我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手机,没听见。
我说:"他可能不适应。"
我妹叹了口气:"何止不适应,他那个脾气,当官当惯了,回家还摆架子。昨天为个事,跟我吵了一架。"
我问:"啥事?"
她说:"他那个退休金,我以为是一万二,结果到手才七千多。"
我愣了:"啥?"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张工资条:"你看'实发'那一栏。"
我拿起来仔细看,"应发"确实是一万二,但扣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职业年金、公积金,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的项目,最后"实发"是七千六百多。
我愣住了。
我妹说:"他刚拿回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一万二,高兴了半天。后来仔细一看,到手才七千多。他还不让我说,说怕别人笑话。"
我看着他,他还在看手机,表情平静。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三十多年,从科员干到正科,一辈子谨小慎微,没出过差错,临了退休,以为能拿一万二,结果到手七千多。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不说,就自己憋着。
我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年,我存折上只有两万块,儿子还在上大学,学费一年六千,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去工地搬砖,一天八十,干了三个月,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妹夫刚升副科,来看我,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姐,拿着,给孩子交学费。"
我没要,他硬塞给我,说:"一家人,别客气。"
那两千块,我记到现在。
我放下工资条,说:"七千多也不少了,比大多数人强。"
我妹说:"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那些同事,有的一万三四,他才七千多,觉得丢人。"
我说:"人比人,气死人。"
他忽然开口了:"不是比的事,是……我干了一辈子,就这点?"
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憋了很久。
我和我妹都没说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说:"我进单位那年,工资六十二块五。那时候猪肉一块二一斤,我一个月工资能买五十斤猪肉。现在猪肉二十五一斤,我七千多,能买三百斤。看着是多了,但物价也涨了。"
他顿了顿,说:"我不是嫌少,我是觉得……一辈子,就这么点。"
我看着他,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手上有老年斑。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精神,穿着白衬衫,骑着二八大杠,风风火火的。
我说:"一辈子平平安安退休,比啥都强。"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妹送我到门口,说:"姐,有空常来。"
我说:"行。"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窗户亮着灯,他站在窗前,背影有点佝偻。
我慢慢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菜市场,我看见有人在收摊,地上剩了些菜叶子。我蹲下来,挑了两把青菜,一把一块五,两把三块。卖菜的是个老太太,认识我,说:"今天便宜点,两块五。"
我付了钱,拎着菜往家走。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看了看存折,七万八千三百块。我数了三遍,没错。我把存折放进抽屉里,锁好。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我妹夫那张工资条,一万二的应发,七千多的实发。
我想起他年轻时塞给我的那两千块,想起他骑自行车给我妹买酸梅,想起他掏十八万八彩礼、三十万首付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想起我自己,站一天收银台,腿肿得像馒头,一个月三千二,存了大半辈子,不到八万。
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不一样,但谁都不容易。
他干了一辈子,到退休,以为能拿一万二,结果七千多,心里失落。我干了一辈子,一个月三千二,存了不到八万,也不敢乱花。
谁不是在过日子呢?
第二天,我蒸了一锅馒头,给他家送去。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姐,咋又来了?"
我说:"蒸多了,吃不完。"
他接过馒头,说:"谢谢姐。"
我说:"谢啥,一家人。"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姐,进来坐会儿。"
我进去,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昨天……让你见笑了。"
我说:"说啥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通了,七千多就七千多,够花。我退了,有时间了,想学学钓鱼,以前一直没空。"
我说:"好啊,钓鱼好,修身养性。"
他笑了笑,说:"姐,你那个存折……别总锁着,该花就花,别太省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有啥事,跟我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眼睛有点热。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但心里暖。
你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最后,不就是图个心里踏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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