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五天,深圳宝安沙井。
老陈蹲在建材市场后巷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盒没动筷的隆江猪脚饭,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儿陈可欣的班主任发来的成绩单截图。他盯了足足三分钟,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眼前爬,爬到眼睛里,酸得发胀。
儿子陈嘉豪二十二岁,去年从广工毕业,在南山科技园一家小公司做测试,月薪七千二。女儿陈可欣十八岁,刚上高三,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五十。老陈在沙井这家建材市场搬了十六年瓷砖,手掌磨得比砂纸还粗,就为供出这两个大学生。老家汕尾甲子镇的祠堂里,他每年清明都去烧香,祖宗牌位前面,他头磕得最响。
可今天早上,嘉豪从南山回来,站在他租的农民房门口,说:“爸,我辞职了。”
老陈正蹲在地上用美工刀裁一块地砖,刀尖一滑,在大拇指上划了道口子。他抬头看儿子,嘉豪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衫,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眶陷进去,像几天没睡。
“辞了?辞了你去哪?”
嘉豪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老陈接过来展开,是一份离职证明,下面压着一张信用卡账单。他翻到第二页,看到那串数字时,手指上的血滴在了纸上。
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块。
老陈没站稳,屁股撞在身后的瓷砖堆上,几块样品砖哗啦啦倒下来,碎了两块。旁边开叉车的老乡探过头来看,他摆摆手,说没事。
“你赌了?”
“炒币。”嘉豪的声音像从喉咙管里挤出来的,“去年跟同事一起,刚开始赚了十几万,我就把信用卡套出来加仓,后来爆仓了,我又去借了消费贷……”
老陈这辈子只听说过赌和毒能败家。他不知道什么叫炒币,什么叫杠杆,什么叫爆仓。但他知道四十七万是什么概念——他在建材市场搬一块八十乘八十的抛釉砖,搬一箱五片,重八十斤,搬一趟赚三块五。四十七万,他得搬十三万趟。十三年不吃不喝。
他坐在碎砖上,太阳从铁皮棚顶上漏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远处叉车轰隆隆地响,有人在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
“你妹知道吗?”
“不知道。”
老陈点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先回你叔那里住两天,别让你妹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嘉豪走了。老陈一个人坐在碎砖堆里,把那份账单看了三遍。最后一页写着还款日期,十月十五号,还有十一天。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是“细佬阿强”,在龙华开大排档。他想拨,又锁了屏。第二个是“老表阿东”,在东莞开五金店。他也没拨。他翻到第三个,“陈可欣班主任”,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午他照常搬砖。一箱八十斤,扛上肩,走三十步,码好,再回来。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层冰。他扛了四十箱,腿开始打颤。平时他一天能扛一百五十箱。今天扛到第四十一箱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旁边一起搬砖的老李凑过来,递了瓶水:“老陈,你今天脸色不对。”
老陈摆摆手。
老李在他旁边蹲下,也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建材市场后巷,面前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瓷砖,反射着下午三点的太阳光,白花花一片。老李突然说:“我儿子前年在东莞也是,欠了三十几万,我帮他扛了两年,现在好了,在老家开货车,每个月给我打两千。”
老陈转头看他。老李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像被水泡过的石头,圆了,温了,不再扎手。
“你怎么扛的?”
“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又跟亲戚借了一圈。”老李喝了口水,“那两年不敢接电话,怕催债的,又怕亲戚问。后来想通了,儿子比面子重要。”
老陈把烟屁股摁在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没说话,继续搬砖。
那天晚上,他回到租的农民房,陈可欣正在厨房炒菜。看见他回来,头也不回地说:“爸,我今天模考进了前三十。”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正在往锅里倒酱油。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老陈忽然想起妻子去世那年,可欣才六岁,站在灵堂前,也是这么瘦,这么小,拉着他的衣角问妈妈去哪了。他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欣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蹲下来抱着她,没回答。
现在女儿十八了,再过一年就要考大学。她不知道她哥捅了多大的窟窿。她不知道她爸今天搬砖的时候差点从跳板上栽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爸,你怎么了?”
“没事。”老陈转身去洗手,“今天砖有点重。”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凌晨两点,他爬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存折和保单。他算了三遍,定期加活期加保险退保,一共十一万三千。还差三十六万。
他坐在床边,听着隔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深圳的夜永不停歇,远处有货柜车驶过沿江高速的轰鸣。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从汕尾来深圳,在宝安客运站下车,身上只有八十块钱。那时候他觉得深圳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什么都能挣到。
现在他四十九了,手掌上的茧厚得摸不出钱的真假,可他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填不满儿子捅出来的洞。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国庆第一天,老陈给嘉豪打了电话,让他回家。嘉豪进门的时候,可欣正坐在客厅写卷子。看见她哥,抬头叫了声“哥”。嘉豪嗯了一声,低头进了里屋。
老陈跟进去,关上门。
“你把所有欠钱的平台和人都列出来,一个不落。”老陈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拍在桌上,“爸这里有十一万,先把利息最高的还掉。”
嘉豪抬起头,眼睛通红:“爸,那你的养老……”
“养老?”老陈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过不去,我养什么老?”
嘉豪哭了。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坐在铁架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那年他五岁,在甲子镇老家池塘边摔断了胳膊,趴在他背上喊爸爸我疼。
老陈没让他哭太久。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哭完了就干活。你明天跟我去建材市场搬砖,一天三百,先干着。你妹还有一年高考,这个家不能塌。”
国庆第五天,老陈站在沙井建材市场门口,身边是穿着旧工装的嘉豪。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是鱼肚白。老陈把一双手套递给儿子,自己也戴上。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市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嘉豪正低头走着,背微微驼着,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甲子镇那个一辈子打渔的老头。有一年台风,渔船毁了,父亲站在海边看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修船,修了半年。期间一家人吃咸菜喝粥,没人说过一句丧气话。后来船修好了,父亲出海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四十年。
“天塌下来,男人得顶着。顶不住,也得顶。”
老陈收回目光,打开铺子的卷闸门。铁皮哗啦啦响,晨光涌进来,照在一摞摞瓷砖上。
他拿起一块砖,递给了身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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