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给一个老板当了三年情人,新鲜劲一过就想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杯凉掉的茶水,眼睛红红的。我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要说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剩一句:“那你打算咋整?”
小梅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姊妹,三十出头,模样俊,就是命不好。早前嫁了个跑运输的男人,生了个闺女,那男人后来在外头欠了赌债,跑得没影儿了。离婚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在城东那家“老灶台”饭店找了个收银的活儿。饭店老板张建军,四十五岁,本市人,早些年靠拆迁发了财,又开饭馆,又弄了个建材门市,县城里算是号人物。小梅在他那儿干了不到一年,她妈查出来乳腺癌,手术费加化疗得小二十万。小梅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差一大截。那天晚上她躲在饭店后厨哭,让张建军撞见了。第二天,张建军就把钱给她打到了卡上,说是预支她十年工资。小梅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抱着电话犹豫了大半夜,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退回键。后来,她就成了张建军的外室。
这三年,小梅没跟我细说过,我也没敢问。可我知道,她嘴上说为了报恩,心里头其实越来越不对劲。张建军一个月来她那儿住个四五回,每回来都是喝了酒,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让她给倒水、煮面,偶尔兴致来了,跟她温存一会儿,第二天天不亮就走。钱倒是没亏待过她,每月五千,雷打不动,逢年过节另给。可小梅说,她就像个装东西的匣子,用的时候打开,不用了锁上。她女儿乐雨七岁了,有一次问她:“妈妈,为啥那个张叔叔总半夜来咱家?”小梅当时正刷碗,愣是把手里那个瓷碗抠出了三道印子。
新鲜劲是啥时候过去的?小梅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有一回她着凉发烧,给张建军打电话,张建军说在陪客户,让她自己上医院。她裹着棉袄排队挂号,看见旁边一对夫妻,丈夫搀着妻子,嘴里埋怨她穿得少,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担心。小梅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日子,连个病友都算不上。也可能是乐雨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上有她,有姥姥,有一个空缺的位置,老师问那儿是谁,乐雨说:“是我爸爸,我从来没见过他。”小梅看到那幅画,心里的那个开关,啪地一下就断了。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把身上那件张建军给她买的真丝睡裙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分,不是一时兴起。可她没想到,张建军不答应。那天她在电话里说了句“张哥,咱俩算了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随后张建军的声音就变了味儿:“小梅,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我亏待你了?”小梅赶紧说不是,就是觉得累了,想正经找个人过日子。张建军冷笑了一声:“过日子?这三年你在县城买房了?你那点工资,够你闺女上暑期班的?行,你要分可以,这三年的房租我替你掏的,包括你妈的手术费,还有平时给你花的零碎,加起来我算过,三十多万,你一次性还我,咱两清。”小梅当场就懵了。她没想到,当初说好的“预支工资”居然能变成“债务”。那天她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搁下电话蹲在楼道里哭了一晚上。
那阵子,小梅整个人瘦了一圈,白天在饭店还得照常干活。张建军就跟没事人似的,该来收钱查账就来,只是再不去她那儿了。可小梅提出搬走,他又打电话来威胁:“你要敢搬,我就把你那些事儿写成材料,贴到你闺女学校门口去。”小梅怕了,她知道张建军这种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她试着去派出所咨询,民警说这种民事纠纷,光靠一句威胁没法立案。她又去找律师,律师看了她的情况直摇头,说当时没有任何借款凭证,张建军转账也走的是现金、第三方,真打官司,她这边很难举证。小梅回到家,望着天花板发呆,乐雨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一道题就抬头看她一眼,小声说:“妈妈,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小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却又连忙擦掉,笑着说:“妈妈不怕,妈妈就是有点累了。”
我那时候天天陪着她,怕她做傻事。有天晚上,张建军喝多了跑到她楼下喊她的名字,叫了半宿,邻居开窗骂了一通才消停。小梅缩在窗帘后面,浑身发抖,我按着她肩膀说:“要不报警吧。”她摇头:“报警有啥用?他啥也没干,警察来了顶多劝两句,回头他更恨我。”我无话可说,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块砖头。
事情的转折来得挺突然。那是个礼拜六,我正陪小梅在家里收拾东西——她决定哪怕不要命,也得搬走——门突然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紫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个水果盒子。小梅脸色一变,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经开口了:“我叫刘秀英,是张建军的媳妇儿。”我和小梅都愣住了,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没想到刘秀英进了屋,把水果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小梅,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没这个胆。可前两天建军喝多了,半夜说梦话说你俩要散,他在家骂骂咧咧的,我才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
刘秀英说,她跟张建军结婚二十年,张建军在外头花心她不是不知道,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她没有工作,两个孩子还在读书,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不一样——张建军最近正闹着把建材门市过户到他侄子名下,说是抵债,其实是想把夫妻共同的财产转移走。刘秀英偷偷找律师问过,张建军这是早有打算要跟她离婚。她说:“小梅,你要是真能跟他断了,我不但不怪你,反而谢谢你。咱俩,其实都是他的傻子。”
小梅听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那天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刘秀英拿出了她偷偷拍下的张建军跟小梅在一起的照片,还有张建军给小梅转账的银行流水——原来他嘴上说用现金,但有几笔大额的还是从对公账户走的。刘秀英说,她不想闹到法院让全世界看笑话,她想让张建军自己认。她给小梅出主意:让小梅假装同意继续跟张建军好,等他放松警惕,套他几句话,用手机录下来,证明他是自愿给小梅的钱,并没有借据。小梅犹豫,低着头说:“这不是又让我回头骗他吗?”刘秀英抓住了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妹子,咱不是骗他,咱是救自己。他那些钱,本来就是你拿青春换的,他凭啥说收回就收回?”我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小梅假装回心转意,给张建军发了条消息,说她想通了,舍不得他,让他晚上过来。张建军果然来了,一进门还得意得很:“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我。”小梅给他倒了杯水,聊了几句,把话往那钱上引。张建军果然上了套,大咧咧地说:“那点钱算啥?我张建军给女人花钱从来不心疼。我又没说真让你还,吓唬你的。”这句话,小梅用手机录了个清清楚楚。她后来告诉我,录音键按下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那股汗味儿,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没过几天,刘秀英拿着录音和那些照片,摊牌了。她当着张建军的面说:“你要是不同意离婚,我就把这些交给法院,你转移财产的事,我手里也有证据。你看着办。”张建军没想到一向软弱的老婆来这么一手,当场脸都青了。他看了看小梅,小梅站在刘秀英身后,一句话没说。张建军最后咬着牙说:“行,算你们狠。她欠我的钱一笔勾销,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但离婚财产得按我说的分。”刘秀英没答应,请了律师,两人打了半年官司。最后法院判了,张建军给刘秀英留了一套房和大部分存款,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刘秀英,建材门市因为转移手续不合法,又追回来了。这是后话了。
小梅呢,她也从饭店辞了职,搬到了城北一个小区,租了间三十平的小房子。她把张建军给她的那部手机扔了,换了新号码。虽然日子紧巴,但她找了一份幼儿园帮厨的活儿,每天早出晚归,乐雨放学后就在幼儿园等她,娘俩一块儿回家。小梅说,现在晚上睡觉,门锁得死死的,心里却踏实得很。那阵子我也常去她那儿蹭饭,她手艺好,炒个土豆丝都能做出肉味来。有一回我夸她,她笑了笑说:“以前在饭店光看人家炒菜,自己没心思做。现在才觉得,柴米油盐的日子,虽然累,但每一顿饭都是自己挣的。”
那年年末,我陪她去银行,把卡里攒的一点钱提出来,给乐雨报了寒假班。回来的路上,小梅突然说:“你知道我最后悔啥不?不是后悔跟了他三年,是后悔那三年,我把自己活没了。”她说,从前总觉得有人依靠是天大的好事,现在才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攒下的日子,才是真的。
我握着她的手,没吱声。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侧过脸,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但嘴角是往上扬的。我想,她这三年,总算是熬过来了。后来听说张建军离了婚,建材门市关了,饭店也转让出去一家,人消沉了不少。刘秀英带着两个孩子,开了个服装店,日子过得还不错。小梅跟刘秀英偶尔还联系,俩人在广场上碰见,还能聊几句,谁也不提过去的事。
这故事没什么大道理,可每次我想起小梅蹲在我家地板上说那句话的样子,心里头就发酸。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过几步弯路?走岔了不怕,怕的是拐不过来。小梅拐过来了,她闺女乐雨现在逢人就笑,老师说她比以前爱说话了。有天晚上,乐雨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抬头问她:“妈妈,以后咱家就咱俩过吗?”小梅想了想,说:“不是呀,还有姥姥,还有你小姨,还有你自己呢。”乐雨歪着脑袋,又问:“那爸爸呢?”小梅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爸爸啊,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在过他自己的日子。你就不用再找他了,妈妈陪着你就够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个曾经在泥坑里打滚的姑娘,终于站起来了。她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再也不用把自己装进别人的锁匣里。她就是她自己,是乐雨的妈妈,是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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