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四十五岁,在城里做住家保姆已经六年了。伺候过三个雇主,都是老人,都不好伺候,但我也都咬牙挺过来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四份活儿,会让我这把年纪的人,心里头翻江倒海地乱起来。
那是去年秋天,家政公司刘姐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六十岁的退休老师,老伴儿走了两年,儿女都在外地,想找个踏实能干的保姆,一个月给五千五,吃住全包。我一听条件,心就动了。我男人前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腰,干不了重活,儿子还在读大学,家里正是等着用钱的时候。
第二天我就去了雇主家。那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高个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把我让进屋,说话慢悠悠的:“周大姐吧?辛苦你爬这么高。我这腿脚还行,就是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打量了一下屋子,两室一厅,收拾得不算太乱,就是茶几上堆着几盒药,沙发上有件叠了一半的衬衫。厨房里油瓶盐罐上沾着灰,看来很久没开火了。他说他姓陈,退休前在中学教物理,老伴儿前年走的,走得很突然,心肌梗死,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晚上人就不行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空,像一口枯井。
我住在次卧,床单被褥都是他提前换好的,干干净净,还透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隐隐的咳嗽声,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年纪的男人,孤零零的,大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干活是麻利的。头一个星期,我把屋里里外外彻底刷了一遍,窗帘沙发套全拆了洗,厨房里的油垢拿钢丝球蹭得发亮。陈老师看着收拾得亮堂堂的屋子,难得笑了笑,说:“这个家,快两年没这么清爽过了。”那天他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他爱吃面食,尤其爱吃手擀面。我老家是陕西的,擀面条是看家本事。我隔三差五给他擀面,切成细细的条,下锅,捞出来浇一勺臊子。他每次吃得汤都不剩,然后靠在椅子上满足地叹气:“秀兰,你这手艺,比外边饭馆强多了。”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的心跳了那么一下。
慢慢地,我摸清了他的习惯。早晨六点半起来,先在阳台上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听收音机里的新闻,七点半吃早饭。上午他喜欢坐在书桌前看物理杂志,或者用电脑上什么网课。中午午休一个小时,下午出去遛一圈,去公园下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十点左右睡觉。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又孤独得像影子。
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起来。他说他教了三十五年书,最得意的是带出了好几个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学生。他说他老伴儿活着的时候爱吃甜食,但血糖高,他总拦着不让她吃,现在想想,不如让她多吃几口。他说他儿子在深圳搞IT,一年回不来一次,女儿嫁到了杭州,也就是过年打个视频电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望着窗外的方向,好像那些远方的孩子就站在楼底下似的。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也有儿子,在省城读大三,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除了要生活费就没别的话。我男人腰坏了以后,脾气也坏了,动不动就冲我吼,嫌我在城里挣得少,嫌我不回去照顾他。我有时候想,我这么抛家舍业的,到底图什么?可一想到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我就又给家政公司打电话,问还有没有活。
大概是第二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听见陈老师房间里有动静。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急了,推开门一看,他蜷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地往下滚。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捂着胸口说:“没事……老毛病,心口疼,缓一缓就好。”我说这哪能缓,打120吧。他拽着我的袖子,声音虚弱:“别打……床头柜里,有硝酸甘油片,帮我拿一下。”
我赶紧翻出药,喂他含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我守在他床边,给他倒了杯温水,心里的那份慌张,比我当年在老家生儿子时还要厉害。他虚弱地笑了笑,说:“吓着你了吧?没事,老毛病了,支架也放过两个,死不了。”
那之后,我夜里睡得更浅了,一听到他那边有动静就醒。白天熬粥的时候,我会特意抓一把枸杞,听说对心脏好。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温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茶色。
转折发生在腊月里。那天傍晚下了大雪,外面白茫茫一片。陈老师从公园回来,脚底一滑,摔了一跤。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菜市场挑蒜薹,一听他说摔了,腿都软了。我扔下菜就往家跑,到了楼下,看见他坐在台阶边,扶着墙,半天站不起来。我冲过去,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蹲下身就把他背了起来。他一个大男人,瘦归瘦,但好歹一百三十多斤,我背着他上六楼,楼梯又窄又陡,每上一级,膝盖都打颤。他伏在我背上,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说:“秀兰,你放我下来,我能走。”我咬着牙说:“你别动。”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凶。
到了家,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卷起他的裤腿一看,膝盖蹭破了皮,肿了一大块。我拿热毛巾给他敷,敷着敷着我忽然就哭了。眼泪一颗颗掉在他腿上,把他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慌了,伸手想给我擦眼泪,手抬了一半又缩回去,声音哑哑的:“你这是……哭什么呀?不就是摔了一下吗。”我摇头,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概是哭他一个人硬撑了这么些年,大概是哭我自己的委屈也没人问,大概是哭我们两个人明明都活得这么难,还要假装一切都好。
那天晚上,他没让我回屋,让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跟他说话。他泡了壶茶,给我也倒了一杯。他说:“秀兰,我儿女都不在身边,有时候真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你来了以后,我觉得这个家又像家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出来的。我握着那杯热茶,手指发烫,心里也发烫。
“可是秀兰,”他接着说,“我这身体你也看见了,不知道哪天就没了。我不能拖累你。你还年轻着呢,四十五,还该有自己的日子。”我说我有什么日子,我那男人瘫在床上,儿子在念书,我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命。他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你伺候我,是拿你该拿的钱,我心里过得去。可你要是动了别的心思,我心里过不去。”
我懂他的意思。我们差了十五岁,我又是雇来的保姆,这层关系要是捅破了,邻里街坊怎么看?他儿女知道了会怎么想?我自己的男人虽然瘫着,可法律上我还是他媳妇。我想了千百个不该心动的理由,可我也骗不了自己,那天晚上,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就是忍不住。我甚至想,哪怕什么名分都不要,就这么守着他,给他做一辈子饭,听他说一辈子话,也行。
可现实毕竟不是做梦。一场大雪,把我儿子和男人都“送”来了。儿子放寒假,说要回来过年,顺道看看我。男人说他腰也好了些,要进城来复查。我心里咯噔一下,陈老师倒是很坦然,说:“那你请几天假,回去陪陪他们吧,家里我自己也能凑合。”
我走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人在老家,心却一直留在他那六楼的小屋里。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说他挺好的,自己煮了速冻饺子,又说他膝盖不肿了,让我放心。我男人在旁边听见了,阴着脸问:“你跟谁打电话呢?”我说是雇主,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男人哼了一声,说:“什么雇主,这么上心?你别是跟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我气得发抖,摔了手机就出了门。
儿子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说:“妈,我爸就是嘴巴臭,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看着他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我跟儿子说:“磊磊,妈在城里打工,就是想多挣点钱给你攒学费。妈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盼你出息。”儿子抱了抱我,小声说:“妈,我知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那几天我反复地想,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想过辞了这份工,换个雇主,眼不见心不烦。可一想到陈老师一个人,又舍不得。他胃不好,自己做饭总是瞎凑合。他心脏有毛病,万一夜里犯了,身边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我心里两个声音打着架,一个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想什么呢,安安分分挣钱要紧”,一个说“这辈子难得碰上一个让你心疼的人,错过就再也没了”。
过完年回来,我提着从老家带的腊肠和土鸡蛋,爬上六楼。门一开,陈老师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灰蓝毛衣,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回来了?”就这三个字,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我把东西放进厨房,转身看见炉灶上炖着半锅排骨汤,热气袅袅的。他说:“我估摸你今天该回来了,特意去买了排骨,炖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盐放少了,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我放下碗,看着他说:“陈老师,我想好了。我不走了。只要你不撵我走,我就一直伺候你。”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秀兰,你这是何苦呢。”
我说:“你别说苦不苦。我一个人在城里,没根没萍的,能遇见你这么个体谅人的,是我的福分。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家里,每天看着你好好的,就行。”他垂下头,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那我也跟你交个底。我这辈子没亏欠过谁,唯独觉得亏欠了你。你要是愿意,我每个月工资再给你加一千。以后我要是不在了,这房子……我写遗嘱,留给你。”
我一听,急忙摆手:“我不要你房子,你留着。你儿女知道了像什么话。”他说:“他们能有意见?这两年谁回来看过我一眼?这房子本来就是他们娘俩的,我住着也就是个等死。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他百年之后,这套房子赠予周秀兰,以感谢这几年的照顾。他说他已经找律师朋友看过了,手续齐全。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说陈老师你这是何苦啊,你就不怕我图你房子?他笑了,说:“你要真图我房子,那也好。我这破房子,也就值个七八十万,换你天天给我擀面条,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照旧睡在次卧,他照旧睡在主卧。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像是心里偷偷种下了一颗种子,终于破土冒了芽。我知道,这世上有的人要名分,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安稳。可我要的,就是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天早晨能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打太极,每天晚上能听见他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比什么都踏实。
后来,他儿子女儿还是知道了我的事。他女儿从杭州打视频电话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家里请的保姆。他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爸性格倔,请你多担待。”他儿子也在微信上跟他说:“爸,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们没意见。只要你自己高兴。”陈老师把聊天记录拿给我看,我看了,心口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一下子就轻了。
如今我还在他家做着。每天早上我给他煎一个蛋,煮一小碗小米粥,再拌个黄瓜。他吃完就去书房看他的物理杂志,我收拾完屋子,坐在阳台上择菜,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新芽。有时候我会想,我这辈子活了四十五岁,从前过得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什么叫心动。现在我知道了,心动就是那天下大雪他摔倒在台阶边,我背他上楼的每一步,心里的那份拼了命的急;是他递给我那杯热茶时,指尖碰到的温度;是他炖的那锅排骨汤里,盐放少了一点点却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味道。
我没想过要跟谁去讲什么道理。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心里最清楚。我男人后来在电话里骂我,说要跟我离婚。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离就离吧。儿子我照样供,家里的地你爱种不种。”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骂了句“你等着”就挂了。我放下手机,看见陈老师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静静地看着我。他说:“秀兰,你要是为难……”我打断他:“不为难。”然后我走过去,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说:“这水,是甜的。”
故事到这儿,其实还没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我想,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不后悔。因为我这辈子,总算为自己活了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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