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无缝钢管厂往事:我被清退干部岗，结果赢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一批人。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笑，又荒唐。那个时候，这是一件大事，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执行。被清理的人，好些都笑不出来了。这么丢人的事，哪个还笑得出来？

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被派去读高中文科班。这是命运转折的好机会，提高文化水平，甩掉没文化的帽子，多好啊。后来，我又被调到了食堂科。

到了食堂科，我当上了党总支干事。这算干部岗位了。

可后来就被清理了。这是自上而下的重要举措，就是把在干部岗位的工人清理回工人岗位。于是我当了仓库保管员。

这当然不算好事。可清理就清理吧。很快我就发现，这种清理对我简直是天赐良机。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要把它用到极致。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说不定还有人觉得，我这是遭报应、活该。因为我被分配到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人幸灾乐祸。他们觉得自己当工人，我成了带娃娃的，很丢人。

仓库里就我一个人。从我当知青、进厂以后，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轻松的工作，一天最多干两小时的活。如果不找点事做，那六个小时真能把人闷死。可是我不一样，我心里有重要的事要做。这多出来的六小时，成了我最宝贵的时间，这间保管室，也成了我专属的书斋。我每天把本职工作做完，余下的所有时间全部安安心心看书学习。

仓库里堆着十二本书。初中四本，高中两本，历史、地理、语文、政治、数学，一本一本摞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我把它们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啃。白天上班加复习，晚上上课，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看。那时候没有别的路，只有这一条路。

我在这里天天复习功课，6本历史书从头到尾默写要点，6本地理书除了默写要点以外，还要画地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还有数学题、时事政治、哲学……每天都要写一大堆纸。

那时候孩子还小，送去全托。我下了班去食堂吃饭。食堂的饭硬，吃了胃疼，我就只吃两个馒头、一碗骨头汤，吃完就去上数学课。

数学课是真恼火。什么负整指数幂，那些玩意儿真的不容易弄清楚。给我们上课的是子弟中学教毕业班的老师，专门带学生考大学的那种。上课的时候我根本听不懂，连怎么提问都不知道，急得上火。没办法，我去找我的侄儿——他大学毕业的——让他给我讲。他一点一点给我讲通，增函数、减函数，这些我哪里听得懂嘛，真的很恼火。后来慢慢熬，熬到能看懂《数学报》了，还找到了简便算法，因式分解那些也还可以。就这么着，把数学这一关熬过去了。

书和作业我做了三遍——第一遍用铅笔，第二遍用蓝笔，第三遍用红笔。记得考高中数学是下午，于是那天上午，我还去看了一场电影。

高中毕业证考下来了。我背了整整一书包的复习书，准备接着考大专。钥匙挂了一大串，是仓库保管员的。我在路边买东西，让我前夫帮忙看着书包，他也不看，跑过来看我买东西。买完回来，一书包全没了。

被小偷偷了。

虽然穷，但比掉了钱还心痛。里面一分钱都没有，全是高中的复习书，还有刚拿到手的高中毕业证。我当时气得想跟他打一架。但也没办法，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没哭，就是心里窝火，难受得没法言表。

考大专之前还有个预考。我们子弟中学那几栋楼，二十多个教室全坐满了人，都是我们当年的知青。

作者

我们这代人太苦了。当知青耽误了好多年青春，荒废了学业，落得个没文化的名头，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我们心里一直不服气，我们明明自己还行，就是被耽误了。所以所有人都拼了命读书、考试，就想把逝去的青春亲手夺回来。

那时候备考真的苦。好多人为了冲刺考试，把自己圈在教室里拼命学，压力大到吃红参提气，人人都在咬牙坚持。对我们来说，改变命运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读书。

预考成绩出来了，我进了前十名。党员那条线，我考了第四名。

正式考试那天中午，有个同事不睡觉，泡着茶在那儿复习，想多抓几分。你猜我在干什么？我在睡觉。

成绩出来了：语文八十多，政治八十多，历史九十三，地理九十三，数学七十多。你知道历史地理的书有多少吗？十二本书。十二本书，我考到九十多分。其实最轻松的是语文。作文嘛，随便编，也要把它编及格。最难的是数学，这个没法编，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考上了，市委党校大专班。

预考完那会儿我还在幼儿园。平时看不起我的人，眼睛一下就亮了，放光了。园长——不是后来那个，是之前的那个园长——都主动跟我打招呼，态度又亲切又和蔼。以前有个人我上厕所，她都把厕所门锁了，知道我的成绩后，还想跟我坐一块儿。

但我也付出了代价。在仓库里天天读书，正式考试之前，突然就睡不着觉了，要吃四颗安眠药，再加中药，才睡得着。这就是我得到的，是用我失去的换来的。

市委党校大专班是严格考试进去的。后来考中央党校函授学院经济专业本科，也是严格考试，我还专门去补习了。那年我的成绩考四川大学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当时有规定，超过25岁、已婚的，不能考全日制大学，不是我成绩不好。

作者和自创手工编结作品

大约记得考中央党校的时候，历史有一道题：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经验是什么？用史实来回答。那道题15分，我拿了一大半。现在我还记得，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起了，我苦苦思索，还是不知道。突然想起党的三大法宝，就一条一条写上去。结果全对，遗憾的是漏了一点。

有个同学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以为这辈子努点力当个干部，结果实现不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可悲。那时候，不少工人的理想就是当个干部，好像再没有别的路了。

我没停在干部这个位置上。被清理了，我什么都没有输，反而大赚了一把，赚来了大把可以自我提升的时间。如果没有被清理，继续当党总支干事，我绝对不可能有白天完整的时间读书复习。

当年，干部和工人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厂里不少人很看重干部身份，常常拿这个来炫耀，哪怕只是普通办事员，也觉得拥有干部身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可笑。

被清退干部岗位这件事，本身不是好事。我没有消沉，但这机遇并不是这次清理给我的，是我自己主动把这件事当成机会，充分利用空余时间读书学习，才让自己最后成为赢家。

时代进步了，现在很少有人一心就想着当个干部。大家更多考虑的，是有一份合适的工作，充实自己的学识与能力。干部工人之间那道鸿沟，慢慢淡了。

后来我放下科长身份去摆地摊，反而觉得好极了。

作者在省非遗馆展演教孩子们编中国结

亲爱的读者，你是否遇到糟心事变 开心事？在评论区来咱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