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学在荷兰：荷兰学术圈的“关系”

荷兰学术圈的“社会关系”

“几乎每位古典学者都彼此认识。”在荷兰工作的每个古典学家都这么跟我说，当然，部分学者还会补充一句——“尽管未必相互欣赏。”

荷兰本土的国土面积非常小，整个古典学界从教育到科研都离不开“关系”（social network）。人际联系十分密切，小到师生关系、跨学科合作、大到中学教育与高校教育、学界与业界等层面。这意味着荷兰古典学术圈在经费不足时会相对封闭，以招收“自己人”为主，只有在经费充足的时候才更可能招聘“外来户”。

“平等主义”和“彼此支持”可以说是荷兰古典学专业师生文化的代名词。抛开个体差异不谈，荷兰整体师生关系可能与英国较为相似，和德国、意大利、希腊等国过去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相对扁平化的学术圈结构强调平等与直接沟通。荷兰高校里的课堂上，学生普遍直呼老师的名而非某某教授或女士/先生。两位前来荷兰任教的意大利学者坦言非常享受本科和研究生课堂中激烈的学术争论，她们总能从与学生的交流过程中获得新的启发。她们在意大利读本科的年代，许多课程以教授讲授为主，研讨的机会相对较少。对她们而言，教授的权威性似乎不容置疑。不过，这只是个体经验，恐怕不具有普遍性，而且当今的意大利学术环境已经有所不同。

莱顿

莱顿大学宿舍窗外风景

荷兰古典学本科、硕士生的毕业论文不需要教授委员会来参与答辩，因为他们的学术水平“不值得大动干戈、劳烦德高望重的教授们”。但实际上，大部分教师会抽空来支持学生。在格罗宁根大学古典学本科论文奖的评选现场，许多论文指导老师都会前来表示对学生的支持，一位德国教授在得知学生获奖时激动地站起来大声鼓掌。格大古典学的硕士必修课要求全体学生组织一场学术会议，不少导师都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贴上学生的会议海报，并抽空参加自己学生的会议报告，以示支持和鼓励。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在办公室门上和走廊里粘贴优秀的学生课程作业，这在国内或许较为罕见。学术会议和课堂上，常常听到老师们骄傲地介绍自己学生的科研题目。荷兰大部分高校的古典学专业每个月都有不同类型的学术研讨会，硕士、博士和教师群体都会积极组织并参与，繁忙的教师们也不愿错过对学生论文提问或给参考意见的交流机会。有的老师即使无法参加学生的报告，也会发邮件以示鼓励。讲座结束后的茶歇和晚餐几乎总是向所有学生开放，绝非等级森严的学术社交，更不会出现学生、年轻老师、教授分桌吃饭的情况。

会议书展

在学术指导过程中，大部分本科和硕士阶段的训练可以说是“手把手”完成的。对于5—12个学分的硕士课程，授课老师会参与学生论文写作的所有环节，从学生确定论文选题、提交论文大纲与书单（要求包含近五年的研究）、提交论文初稿、学生报告论文、学生之间的同行评议到论文第二次修改稿。对于硕士毕业论文的指导，师生见面讨论论文的频率可能高达每周一次。不过，这一交流频率自去年开始有所变化。由于高校削减教师工资，要求减少教师批改平时作业的时间来降低劳动量，但仍有老师愿意“用爱发电”抽出时间帮助学生修改论文。

在经费充足的年代，荷兰部分大学的古典学专业能为本科和硕士学生提供一对一辅导课（tutorial），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兴趣和需求，找到各个系所合适的老师来指导，或者通过学术导师推荐来联系。当然，辅导课并不一定要求导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师生也可以共同探索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学生和老师一同商议辅导课的课程名，并签订课程合同作为录入电子系统的凭证。我曾联系过一位历史系的美国老师来辅导我的英语学术写作，这位老师非常认真地带领我完成了学术史回顾、学术摘要、研究计划等英语学术写作的训练。

在和版权问题作斗争的同时，老师们不仅要铤而走险为开设的课程扫描资料，不少荷兰老师在论文指导的过程中也会为学生扫描资料。不仅如此，学生向老师提出某一问题时，老师除了提供相关的参考书目，也可能顺手为学生扫描手边的资料。这在国内可能是难以想象的，毕竟更常见的情况是学生帮老师扫描资料。不仅如此，老师还会时常向学生分享与他们研究相关的资讯。

体力上的付出已经足够值得感激，大部分学者对于学术资源的分享也十分慷慨。我相信全球大部分学者都乐于无偿分享自己的作品，但或许并非所有学者都愿意分享自己的读书笔记。在讨论学术问题的过程中，我遇到的几位学者都无私地分享了他们的笔记，希望后辈能在一些研究问题上比他们走得更远，而非担心自己的观点被剽窃。我想这类学者可能既自信，又乐于学术共同体的发展进步，而非仅执着于个人的论文最先发表。当然，也有人评论这是利用他人的智识完成自己的学术理想，so be it。

古典语言训练的形式也十分灵活。一对一语言辅导过程中，师生共同选择阅读的文本，学生会自己翻译古典文本并定期向老师汇报进展，也会现场翻译。相较于荷兰高中的古典学教育，本科阶段的语法训练更加完整和深入。荷兰部分古典学系的本科生古典语言课细化到词形、句法等多个方面。本科与硕士阶段的古典语言课考试大多由口试和笔试两部分构成，考察语法、翻译、文本阅读理解、诗歌格律等内容。本硕学生可以一同参加古典语言课，以避免教学资源的浪费，但在作业要求上有所区别，研究生的工作量更大。绝大部分本科生古典语言课为荷兰语授课，在争取到额外经费的时候，学校也会专门开设英语授课的古典语言线上课程来吸引国际学生。对于阿姆斯特丹古典学系的本科三年级学生，古典语言课每周需要阅读3页左右的古典文本和几部导论性质的二手文献。学生在课堂上翻译古典文本，老师会补充关于校勘和文本阐释的内容。目前北大、复旦和东北师大等高校的语言课程模式比较接近。但区别在于，期末考试笔试的题量非常大，内容覆盖句子翻译和文本阐释，老师会根据课程难度告知学生考试是否可以携带字典。对于古典学系的硕士而言，莱顿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希腊语研讨课的要求学生每周阅读一个专题的古希腊语文本和1-3篇二手文献。学生需要围绕几段文本轮流做学术报告，另一名同学负责评议和提问，最后由老师补充。期末考试需要翻译相关文本，并回答一些语法问题。这种研讨课非常重视“同行评议”。

阿姆斯特丹大学书店走廊

可以说任何一个古典学小白到了荷兰，这种手把手的培养模式能保证学生完成基本的学术训练，了解如何进入学术研究。也正是这种培养模式，确保了荷兰古典学毕业的研究型硕士有资格在荷兰作为博士继续研究。但若想学校提供博士研究经费，就需要和其他人竞争岗位。周边国家的教育模式则未必如此，有的导师会直接把学生扔入水中，让其自生自灭。

对博士而言，荷兰的古典学博士和导师算同事关系，博士属于受雇员工而非学生。同事之间也以名字相称，不带职称与头衔，这有助于增强学术共同体凝聚力与研究活力。相比之下，德国学界可能更重视职称与敬称，“博士”和“教授”等头衔在社会中备受尊重，反映出较为严格的学术等级。尽管荷兰学者偶尔也使用“博士父亲”（Doktorvater）这一德语词指代导师，但师生之间通常以名字相称，而非使用正式职称。两位荷兰学者到德国任教之后，坦言十分不习惯德国学生口中的“XX教授”和“XX女士/先生”。

学术独立的实现道路或许会经历“弑父”。国内学界非常重视师门传承，走到哪开会可能都需要先自报家门一番，同师门的人在吃饭时可能也会坐在一起。荷兰的学术会议则并非如此，大家总是先问你研究什么，是谁的学生根本不重要。不仅如此，课堂上的老师们总是瞪大眼睛期待学生发表批判的高见，不断问“你们的观点呢？”。在指导论文写作的过程中，如果老师和学生的研究方向相似，大部分荷兰老师总会期待学生能够反驳自己的观点，有所创新，并为此骄傲，而非继承自己的观点。

在博士培养体系方面，一位美籍在荷教师指出，荷兰与美国高校的体系有着天壤之别。因为荷兰博士职位大多为项目岗位制，选题受到项目的方向限制，而美国博士的研究方向更为自由。荷兰古典学项目的经费来源十分多样，除了欧洲常见的ERC和荷兰本国的NWO之外，还有一些社会赞助的项目。一组博士和博士后围绕开工资的“老板导师”的项目来开展研究。如此一来，由于项目大方向已定，项目组内研究课题的联系密切，因而校内团队合作与讨论较为频繁，定期共同合作组织学术会议和工作坊等活动。同时，项目组成员也会走进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课堂，完成教学工作。而美国的博士根据个人兴趣来制定研究计划，因此博士论文选题比荷兰更灵活。这位美籍教师认为，由于同期博士们的研究方向可能完全不同，这迫使美国博士生积极走出学校到外地参会，拓展自己的学术社交圈，由此获得更多学术资源，也能更快实现学术独立。

我不完全赞同这种看法，因为荷兰除了项目岗位制，也有不少自己提出选题且自负研究经费的博士。相较于岗位制的博士，学校不给他们发工资，因此也不必为学生开课，只需专注于自己的研究。荷兰人文学科面临经费削减的困境，自费的博士可能越来越多。荷兰岗位制博士培养模式保障了研究经费，但我并不认为博士研究的自主性必然受到限制。实际上，岗位制的博士生可以在导师项目大方向之内自主提出更细的选题，而项目团队内部的研究方法也会因个人兴趣和选题而异。在学术交流过程中，古典语文学和历史方向的博士共同组织学术研讨会，因此与不同方向的同辈交流机会也十分频繁。不仅如此，莱顿大学、阿姆斯特丹大学和格罗宁根大学的博士研讨会并非仅限博士参加，教师、本科生和硕士也常常参与其中。由于荷兰与比利时国土面积较小，不同高校之间的交流也十分便捷，学者们时常坐火车去参加不同高校的学术会议和讲座，这和英国、德国等情况十分相似。

格罗宁根大学主楼

此外，荷兰古典学的博士既没有美国古典学博士的希腊语和拉丁语资格考，也没有法语/意大利语和德语的阅读考试。因为大部分荷兰本国学生从中学就开始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博士阶段已熟练掌握这两门古典语言，德语和法语也是如此。再加上荷兰语和德语高度相似，荷兰学生要实现学术德语阅读并非难事。而对国际学生来说，美国的语言资格考可以提供一条语言水平的底线，有不少国际学生无法通过古典语言资格考而被迫放弃攻读古典学博士学位。直接去荷兰读博士则不存在这类问题，一位古希腊史方向的博士生可以花更多时间更早进入自己的研究方向，而非苦读维吉尔的拉丁诗歌词汇。至于博士的古典语言素养与研究水平，又是另一个争议不断的问题了。

德国高校的博士虽然也面临古典语言考试，但教授可以决定学生能否免考。一位退休的拉丁语教授谈及，德国过去不存在硕士这一学位，因此本科和博士的学习时间可以长达数十年，上一代德国学者的语言功底整体应该超过荷兰学者。荷兰古典学的大型学术工程也少于德国，荷兰语的古典语言词典也不如德语工具书。这可能既跟荷兰人的英、德语水平高有关，又跟荷兰古典语言训练风格有关。

荷兰博士答辩的仪式感依然十足，与国内博士答辩存在显著差异，这或许也是学术认同感延续的一种方式。只有博士论文通过教授委员会的审核，博士才能参加答辩，而答辩更像是一种仪式而非实质性决定博士能否毕业，获得资格参加答辩的博士几乎都能通过答辩。整个答辩仪式持续约一小时，整个过程庄重而规范，在学术主楼的豪华复古教室举行。仪式开始时，由仪仗队引导头戴方帽的答辩委员会成员、博士生及秘书身着正装依次入场，全场起立致意后落座。答辩环节省略了论文介绍，直接进入问答阶段，来自古典学不同方向和国家的八位教授依次提问。虽然鲜有博士无法通过答辩，但回应教授委员会的提问也绝非易事。完成首轮提问后，委员会进行了第二轮问答。中途主持人用拉丁语宣布进入评议环节，委员会离席讨论五分钟后返回现场，正式宣布答辩通过。答辩通过后，博士可以根据教授提问进一步修改博士论文。

格罗宁根大学博士答辩礼堂

值得一提的是，答辩结束后由博士导师宣读贺词（laudatio）。在国内，学生通常会在论文后记中表达对导师的感激之情，并回忆与师友的交往点滴。而荷兰博士答辩则呈现出不同的氛围——导师在致辞中细致地讲述了与指导博士之间的学术交往故事，这种平等自然的互动方式少了几分等级观念，多了几分学术共同体成员间的平等交流，师生情中也不乏友情。

仪式最后进入宣誓环节，主持答辩的教授郑重发问“你是否承诺……”，博士响亮地回应“我保证”。随着木槌敲响桌面，整场答辩正式落下帷幕。答辩委员会主席会或导师会在毕业典礼上递给博士印着拉丁文的毕业证书，大部分荷兰文科专业与德国皆如此，唯有拉丁文才具有效力，而英文翻译只是证书的附件。荣誉毕业（cum laude）的学生能在毕业后保留使用学校图书馆线上资源的权利，而荷兰高校的图书馆电子资源超越德法意平均水平，可以与美国媲美。

以身边人有限的经验来看，荷兰古典学的师生关系通常比较融洽。但作为国际学生，不通晓荷兰语，融入荷兰人为主的古典学和古代史班级却并非易事。一般而言，古典学、古代史、考古学的学生的荷兰人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中国学生人数极少，偶尔会有个别欧盟、北美的学生。荷兰许多课程都要求小组作业或合作作业，课堂上许多讨论环节。2-3人用英语交流还算可行，但4人以上集体开会的时候，荷兰学生常常会切换成荷兰语，导致不通荷兰语的国际生处境十分尴尬。

黄金时代结束了吗？

“每解释一遍古典学为什么重要，我就越来越不相信这一点。”一位正被荷兰古典学专业改革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古典学教授如此说道。

1588到1672年左右可谓荷兰的黄金时代，也曾是古典学发展的黄金时代。荷兰古典学纵然不如英美德法意等国赫赫有名，却也在一小片土地上结出累累硕果。过去几十年可以说是荷兰古典学稳步前进的另一段黄金时期。荷兰古典学专业获得了大量资金，由此产生了诸多学术项目、数据库建设、学研岗位、国际课程和古典学出版物。然而，近两年的荷兰加入了其他欧美国家的“古典学衰退”行列，受荷兰政府大规模削减教育经费的消极影响，逐渐缩减学科规模，与新兴发展古典学的中国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目前荷兰文科乃至整个高等教育系统均面临经费大幅削减的挑战。2024—2025学年，荷兰高校发起至少两次罢工与游行以示抗议。荷兰不少古典学教师认为国际形势和战争绝非削减经费的最重要原因，而是这届政府本身对文化教育与艺术投资缺乏兴趣。荷兰政客在演讲时以背诵希腊语和拉丁语古典文学开场的时代已经悄然落幕。随着这届政府的倒台，削减经费是否会继续执行下去仍然悬而未决。然而，与英国高校不同，荷兰的罢工方式较为克制，对教学影响有限。不少教师虽参与罢工，却仍提前录制课程视频，以免耽误学生进度。另一方面，研究资助机构如荷兰研究理事会（NWO）也更倾向于支持具有明确社会导向的项目，这使得文本校勘等传统基础研究更难获得资金支持。目前大部分古典学岗位制博士和博士后主要受荷兰教育部的Anchoring Innovation Project资助，第一期资助持续到2027年。此外，欧盟的ERC项目也是重要资助来源。

经费削减对于教职工稳定性和学科延续的影响十分显著。荷兰高校古典学系规模普遍偏小，希腊语文学、拉丁语文学、古典语言学、古典考古学及古代史等方向通常仅设一名教授席位。许多古典学家终身都无法获得副教授或教授头衔。教授席位可分为结构性教席（structural chair）和个人席位（personal chair）。迫于经费收缩的形势，不少高校的结构性教席正逐步取消。阿姆斯特丹大学的知名希腊语教授Irene de Jong退休后，其席位是否保留或转向其他领域，完全取决于学校的经费规划。阿姆斯特丹的古希腊和拉丁教席可能会缩减为一个教席。莱顿大学人文学院正被迫裁员，计划裁掉至少一名获得永久合同的古典学家。格罗宁根大学已宣布在本届古代史教授和副教授退休后，取消这两个结构性教席。尽管格大目前仍保留古希腊文学、拉丁文学与古希腊语言学教授职位，但拉丁文学教授并非结构性教席，而是属于能斩获科研基金的优秀学者的个人席位。随着拉丁文学教授退休，该席位亦会消失，不再递补。

古典学的国际化与英语化是经费削减的另一个重灾区。荷兰古典学英语化程度较高，许多荷兰学者选择用英文发表论文。在培养过程中，古典学研究型硕士和博士的毕业论文要求用英语完成。过去十年，荷兰高校增开了许多英语授课的古典语言课程，许多伊拉斯莫交流项目的交换生来自希腊、西班牙等欧洲国家，亚洲学生的人数则相对较少。近年来，荷兰政府计划缩减英语授课项目与国际学生规模，并对现有英语课程实施强制审查。这一政策的不确定性对依赖国际学生学费的荷兰高校造成冲击，古典学英语预科项目也面临逐步取消的风险。专门的古代史研究型硕士可能取消，并入统一的历史学项目或者包括历史在内的跨学科项目中。例如奈梅亨的拉德堡德大学（Radboud University）多年来并未设置专门的古代史研究型硕士项目，而是囊括在历史、文学与文化研究（Historical, Literary and Cultural Studies）中，历史分支每年约30人就读。这样做的优点是足以确保项目的学生人数达标，同时促进跨学科交流；问题在于必修课的内容比较宽泛，而专业培养主要依赖于选修课程，较难满足学生的深造需求。而奈梅亨距离荷兰其他高校较远，不利于坐火车前往其他高校学习。

那么，面对近二十年来经费削减、教席萎缩、课程泛化等结构性挑战，荷兰古典学教育的“黄金时代”是否已经终结？传统意义上以规模扩张与大师主导为特征的阶段确已结束；然而，荷兰古典学界正通过战略调整，转向一种以“集中化、跨学科与国际协作”为特征的新局面。缺乏后勤保障经费的情况下，这必然是一场困难重重的转型，但同时也在新的社会语境中重塑古典学的价值。

古典学的转型与持续公众化

“眼下古典学或许遇到了困难，但往回看这门古老学科的发展史，我相信这不过是漫长起伏中的一次波动。”对于当今荷兰古典学面临的巨额经费削减，一位古典学术史研究者如此评价。

不得不承认，荷兰的经费削减实际上远远滞后于欧洲的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等地，近十年的荷兰古典学实际上刚经历了一段黄金发展和扩张时期。荷兰古典学图书馆的电子化程度遥遥领先于其他欧洲国家。不过，随着各大高校几位教授的退休与经费削减，荷兰古典学迎来了一段持续的公共化转型进程。这一转型体现在多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在公众传播领域，基于古典题材的荷兰语戏剧创作和演出持续流行、由高校教师与博物馆联合制作的荷兰语播客，以及面向大众的古典主题创意写作。在出版与教育领域，得益于资金资助，一系列荷兰语古典学通识读物得以出版，书店也频繁举办古典主题的读书会，使古典学更直接地进入公共视野。

社科基金项目也要求申请人的研究课题具备社会关怀与现实问题接轨，从而推动了学术研究的社会化转向。项目经费更乐于拨款给与时事相关的古典学议题，例如古典学的现代接受、少数族裔、性别、全球化等现代议题。在招聘过程中也时常出现“欢迎不被充分代表群体”之类的表达。但荷兰古典学家和学生的面孔整体偏白，以荷兰人为主，也有部分来自欧美国家的学者。荷兰中学教育致力于将古典社会文化融入课程内容。与此同时，退休教师群体积极组织面向社会的古典学读书会。

在高等教育的课堂内，教学方式正经历革新。荷兰高校古典学的教学内容、教学空间、课程作业和课程体系都有所改变。高校课程更有意识地将古典文明与现代社会联系起来。阿姆斯特丹两所高校、莱顿大学和格罗宁根大学都开设了“古典遗产”等与古典接受相关的课程，以此吸引其他专业的学生。神话课不仅涉及改编的影视作品，还有厌女之类的流行话题，引发了课堂上的热烈讨论。

教学空间也不再局限于传统教室，而是频繁地进入银行、博物馆和各类城市公共空间。这种跨越不同公共空间的课堂既强化了与社会和业界的合作，也使学术活动融入了更广阔的公众平台。莱顿大学钱币学的课程带领硕士生们走进荷兰国家银行（DNB），研究银行的钱币藏品，并为之编目。格罗宁根大学的碑铭学课程也在古代博物馆中授课，学生们还在城市中漫游，来观察晚近建筑上的铭文。就连莱顿古希腊语研讨课“古代移民文学”也会去博物馆里寻找古代移民的踪迹。拉德堡德大学的策展学课程不仅要求学生进入博物馆，还提供了策划博物馆展览的机会。教学场域不限于传统的学校教室，博物馆、银行等诸多公共空间和资源都物尽其用。

莱顿钱币学课程

荷兰国家银行

折磨学生的课程作业也越发多样化，例如阿姆斯特丹大学要求学生设计史料网站，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布置了创意写作任务。格罗宁根大学要求硕士生以播客形式介绍学术著作，多门课程以写作博客为考核方式，要求学生讲述古典学趣闻。更有拉丁语研讨课要求学生模拟伪造一份古典文献，以深化对古典文本生成与传播的理解。

教学课程命名的泛化也是经费削减的另一结果。古希腊语文学研讨课的名字从“美狄亚的现代接受”转为“古希腊语研讨课”，历史课从“古代僭主制”到“古代史研讨课”。这精准反映出荷兰古典学为应对现实压力所采取的核心策略，这一现象也与国内高校现状有所呼应。在师资收缩、青年教师流动性高的背景下，开设高度依赖某位教授专精研究的专题课难以为继。将课程整合为内容更具弹性的“研讨课”，既提升了教学可持续性，也保障了选课人数。尽管课程名称趋于宽泛，其内容仍可聚焦于前沿专题，且具有灵活调整的空间，如“塔西佗《编年史》中的政治叙事”或“奥维德《变形记》的接受史”均可作为“拉丁语研讨课”的主题。这一调整在本质上坚守了古典学以语言与文本细读为核心的方法论，避免教学流于表面。同时，灵活的课程框架也赋予学科更强的韧性，使其能依据师资变动与研究趋势及时调整教学内容，而不因某位教授的离去导致特定专题消失。

亲眼看和上手研究：学术传统的延续

当我问及荷兰古典学有何独特之处，古典学家们并未立刻给出答案。几番思索后，不少学者同意，荷兰的学术风格与英国的情况较为类似，在研究方向上也聚焦于少数族裔、性别、接受史与媒介传播等当代流行议题，并积极推动古典学与其他学科理论的交叉融合。但英国古典学似乎相对集中于牛津和剑桥，而荷兰的学术资源分布更为平均，阿姆斯特丹有古典语文学和语言学的传统，莱顿有碑铭和纸草的传统，乌特勒支有法律史和公民问题的研究传统，格罗宁根曾以希腊化诗歌出名，奈梅亨则得益于罗马遗址而注重罗马史。如果说丹麦古典学以汉森的城邦研究最为著名，那么荷兰的古典学则以其深厚多元的学术谱系形成了如今面貌，在诸多领域持续焕发活力。遗憾的是，几个世纪以前，荷兰黄金时代古典学最值得称道的文本校勘传统似乎已经消弭。虽然校勘学的课程已经不再常态化，荷兰目前还保留着碑铭学、纸草学和钱币学的训练传统。这类课程训练十分注重“上手”研究馆藏实物，“亲眼看”的实地考察而非简单的阅读书面材料。

莱顿纸草课

除了各个学校开设的碑铭学专业课，荷兰比利时联合的古典学校每年冬季1月组织研究生去希腊各大名城参加碑铭学课程，拉丁铭文则是由阿姆斯特丹负责带队前往罗马阅读碑铭。与此同时，博睿出版社持续出版的《希腊铭文补辑》和《博睿希腊拉丁碑铭学研究》书系延续着碑铭学传统，且越发注重线上电子化，成为国际学界不可或缺的基础文献。

钱币学课程与碑铭学一样需要远行到希腊、土耳其和意大利上课。古典学校为研究生开设的钱币学课程为期一周，前往罗马研学。研学主要在荷兰皇家艺术与科学学院罗马分院（KNIR）以及卡萨纳特图书馆（Bibliotheca casanatenae）进行。这门课程与德国罗马考古所携手合作，这带来了显著的优势，参与课程的学生将获得特殊的权限，能够自由穿梭于两所机构的馆藏之间，根据自身研究需求借阅相关书籍资料。这极大地拓宽了学术资源的获取渠道，为深入学习钱币学知识提供了有力支持。课程正式开始前，教师会为学生布置一系列任务，旨在引导学生提前准备。具体任务包括阅读指定的专业文献，以便提前了解钱币学领域的前沿研究成果和基础知识；同时，还会安排钱币识别测验，帮助学生巩固所学的钱币知识，提升对不同类型钱币的辨识能力，以便在实地研学过程中能够更加敏锐地观察和分析钱币实物。

此外，莱顿大学为古典学硕士开设的钱币学课程也需要走出教室，前往荷兰国家银行上课。实践课程不仅在处理钱币实物方面注重上手，还要求能够熟练运用钱币学数据库，并参与数据库的编目。莱顿的钱币学训练包括参与《希腊钱币选集》（Sylloge Numorum Graecorum）的编目工作，这为学生未来运用钱币学目录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纸草学方面，莱顿大学和拉德堡德大学长期开设纸草学的暑期学校。莱顿大学的纸草学传统独树一帜，自纸草学研究所以来，通过系统性的藏品建设、集合希腊、科普特、阿拉米语等多语言纸草专家，使莱顿成为地中海世界纸草研究的重要中心。莱顿大学的纸草学研究持续在《Papyrologica Lugduno-Batava》系列出版。拉德堡德大学的纸草学暑期学校则训练学生校勘乌特勒支大学和格罗宁根大学等图书馆馆藏的纸草藏品。这种跨学校合作与纸草藏品的开放性和公开性尤为值得称道，或许令国内无法轻易获取实物的简牍学研究者艳羡。

相比拥有众多知名古典学期刊和出版社众多的英、美、德、法国，占据得天独厚考古优势的意大利、希腊等国，荷兰的面积非常小，但仍能在古典学界拥有一席之地。这一学术生态的繁荣，离不开荷兰学术出版机构的长期支持。荷兰有着国际知名的古典语文学期刊《Mnemosyne》，其发表语言多样化，如今也广泛吸纳古代史等方向的研究论文与札记。博睿出版社推出的《古希腊和拉丁语言和文学研究》（Mnemosyne Supplements. monographs on Greek and Lat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系列与《阿姆斯特丹古典语文学研究》（Amsterdam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不仅为本土学者提供发表平台，更成为国际古典学界引证率极高的权威书系。罗马史方向《帝国的影响》（Impact of Empire）系列书籍主要由莱顿大学的Luuk de Ligt和奈梅亨拉德堡德大学的Olivier Hekster牵头……这些出版项目与各大学的专门研究彼此呼应，共同构筑起荷兰古典学既扎根文献基础、又兼具国际视野的独特品格。

结语

经费削减无疑极大程度削弱了荷兰的古典学的师资配备与课程体系的全面建设，黄金发展期看似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古典学会保持平缓的状态还是走向衰落？荷兰中学与高校的古典学教育衔接远比国内和美国密切，多数就读教育型古典学的硕士毕业后可以回到中学教授希腊语或拉丁语，不同于中国古典学的“冷门”、“小众”、“新兴”局面。只要中学古典学不中断，荷兰古典学教育硕士几乎可被视为“铁饭碗”。另外，古典学在荷兰的大众化程度较高，荷兰语的古典译本全面上市，还有面向公众的古典学刊物，专业学者也积极以荷兰语撰写科普读物，并与博物馆合作录制播客，组织业余古典爱好者的读书会，推动古典知识的普及。美狄亚等经典悲剧每年都在荷兰的剧场里持续上演。尽管挑战重重，荷兰学界仍积极推动跨学科合作与国际合作。莱顿大学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每年合办古典学会议，格罗宁根大学亦举办CRASIS学术年会。OIKOS、牛津大学、慕尼黑大学合办一年一度的国际博士生交流日。根特大学、哥廷根大学、格罗宁根大学、乌普萨拉大学和塔尔图大学合办的博士生冬季学校。不仅如此，去年和柏林古典研究研究生院（BerGSAS）签署了进一步合作和交流协议……或许，荷兰古典学正从波峰滑向波谷，但谁能确定未来不再出现新的高峰呢？

本文写作受到格罗宁根大学的陈大鹏博士和诸多荷兰师友的帮助，特此致谢。

白珊珊（四川大学古典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