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桌,大伯一家不请自来,婆婆开口,我当场打包所有菜走人
楔子
厨房里飘着佛跳墙的浓香,林晓月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餐桌上摆好的十二道菜,嘴角刚弯起来,手机响了。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晓月啊,你大伯一家马上到,再多备几个菜。”她愣在原地,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周明远从客厅探过头来,脸色一沉,却没开口。门外已经传来李丽珍尖细的笑声。
第一章 一桌子菜,等来一屋子人
下午三点刚过,厨房里已经飘出佛跳墙的浓香。
林晓月揭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汤汁浓稠金黄,鲍鱼和海参沉在底下吸足了味儿。她拿小勺舀了点尝咸淡,又赶紧拿抹布擦去灶台上溅出的一滴汤汁。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顺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面粉印。
十二道菜。清蒸东星斑已经在盘子里摆好了葱丝姜片,就等下锅。红烧狮子头炸得外焦里嫩,码在砂锅里等着收汁。白切鸡斩好了一整只,鸡皮黄澄澄的卷着边。还有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腊味合蒸、蒜蓉粉丝蒸扇贝、上汤娃娃菜、凉拌木耳、炸春卷、蜜汁叉烧。林晓月扫了一眼料理台,心想那道清炒时蔬得等上桌前再炒,不然颜色要发黄。
她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忙,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吃口面条。周明远十点多起床后帮着洗了菜、剁了肉馅,但大部分活儿还是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还有几个菜?”周明远端着一盆洗好的小番茄从客厅进来,顺手往嘴里塞了一个。
“你少吃点,摆盘用的。”林晓月拍了他一下手背,“鱼还在蒸锅里,等会儿你帮我把桌子摆好,再拿几瓶饮料放冰箱。”
周明远嘿嘿笑了一声,把番茄盆放回料理台上。他个子高,伸手从吊柜里拿盘子时差点碰到抽油烟机的角,林晓月赶紧拉了他一把。
“你小心点。”
“没事没事。”周明远缩了下脖子,“对了,我妈刚才发微信问我晚上过不过去,我说咱俩在家吃。”
林晓月“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把蒜蓉粉丝蒸扇贝的壳一个个摆正。她和周明远结婚三年,前两年除夕都是在婆家过的,一大桌子人,她从头忙到尾,最后上桌时好菜早被夹得七零八落。今年她提前跟周明远商量好,两个人自己在家过,菜她来准备,周明远负责收拾屋子。周明远想了想就答应了,说“今年就咱俩,清清静静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正在播各地年俗,红彤彤的画面配上主持人高亢的嗓音,显得格外热闹。林晓月把东星斑端上桌,十二个盘子碗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冷菜热菜错落着放,颜色看着喜庆极了。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响了。
她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婆婆王秀兰。
“妈。”她接起来,语气平常。
“晓月啊,在忙呢?”王秀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那种惯常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平稳调子,“那个,你大伯一家说过来跟你们一起过年,我让他们直接去你那儿。你再多准备几个菜。”
林晓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还没用完的食材。
“妈,我们已经做好了,十二个菜。”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十二个菜够是够,不过你大伯能吃,明辉你也知道,无肉不欢。你再添两个硬菜吧,冰箱里有没有牛肉?做个黑椒牛柳,再炒个青菜,够了。”王秀兰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让她多拿双筷子。
“妈,你怎么不早说?”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都四点了,晓月忙了一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家人过年还要提前请示?”王秀兰的语气冷了几分,“你大伯是外人吗?你爸走得早,你大伯这些年帮衬咱们家多少?明远,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就忘了本。”
周明远张了张嘴,看了林晓月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对着电话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电话挂断后,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鸣声。林晓月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盘清蒸东星斑。鱼眼睛白蒙蒙地朝上翻着,鱼嘴微张,像是有话要说。
“晓月……”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碗筷不够。”她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就四副碗筷,椅子也不够,餐椅只有四把。”
“我下楼去买,超市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先别买。”
林晓月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解开带子,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边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周明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心里不舒服。”林晓月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明远,我忙了一天。这道佛跳墙我昨晚就开始泡发干货,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熬高汤。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你妈一个电话,你大伯一家要来,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说不能拒绝……”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周明远哑住了。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妈的通话记录。他想说“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哥拉扯大不容易”,想说“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太了解林晓月了,她平时温温和和,从来不跟他妈红脸,但一旦用这种平静到发冷的语气说话,就说明她是真的伤了心。
门铃响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说话声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尖细的女声穿过防盗门钻进厨房:“就是这家吧?明辉你确定?楼道这么窄,东西都不好搬……”
林晓月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伸手想去拉她,林晓月已经绕过他往玄关走去。她在门前站定,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失望、疲倦,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去开门。”她说。
门一拉开,李丽珍的大嗓门就灌了进来:“哎呀晓月,新年好新年好!你看我们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你大伯说一家人不用客气……”
她身后,周明辉挺着发福的肚子正往屋里张望,周晓婷低着头刷手机,三个人身后空荡荡的楼道里,连一只水果篮都没拎。
林晓月侧身让了让,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
“大伯,大伯母,晓婷,新年好。进来坐吧。”
她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明远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有些事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第二章 不请自来的一家人
李丽珍嘴上说“不用客气”,脚已经踩上了玄关的垫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棕色的防滑垫,眉头拧起来:“这垫子有点薄啊,踩上去硌脚。明辉你慢点,别滑了。”
周明辉挺着肚子挤进来,肩膀差点撞翻鞋柜上的钥匙盘。他扫了一圈客厅,嗓门洪亮地感叹:“这房子是不大啊,客厅放个沙发就没地方了。明远,你们这户型多少平?”
“八十九。”周明远从鞋柜里找拖鞋,发现只有两双客用拖鞋,大伯一家三口不够分,“大伯,拖鞋不够,要不……”
“不用不用,我们直接进。”李丽珍已经绕过他走进客厅,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的皮鞋在大扫除刚拖干净的地砖上留下一串灰印子,“自己家人讲究什么。哎哟,这电视墙做得倒是可以,不过客厅朝向不行,采光差了点。我们家那个客厅,三面窗户,冬天太阳晒得人犯困。”
周晓婷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屏幕上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擦着林晓月的肩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脸:“嫂子,你厨房做的什么呀?闻着挺香。”
林晓月端着刚出锅的红烧狮子头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晓婷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餐桌旁。她伸手就去捏盘子最上面那颗狮子头,指尖陷进肉丸里,汤汁顺着指缝滴到桌布上。
“嗯,还行。”周晓婷把肉塞进嘴里,含着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评价,“肉质稍微有点柴,嫂子你是不是淀粉放多了?”
李丽珍在一旁笑:“你嫂子是南方人,做菜偏甜口,跟咱们北方做法不一样。不过晓月啊,狮子头要放荸荠才地道,下次大伯母教你。”
林晓月手里还端着盘子,周晓婷的手指印清清楚楚留在那颗被捏过的肉丸上。她什么都没说,把盘子放到餐桌正中,又转身进了厨房。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王秀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个橘子的颜色。她进门先没看林晓月,径直朝周明辉走过去,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路上买的,给你家大伯带的。这家的橘子甜,我专门挑的。”
周明远正在摆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了一眼他妈手里的空袋子,又看了一眼自家餐桌上那三个瘦小干瘪的橘子——那是王秀兰进门后随手搁在鞋柜上的,袋子都没打开。三个橘子,蔫巴巴的,皮都皱了。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王秀兰没回头,正跟李丽珍聊得热络:“丽珍你这件大衣新买的吧?颜色真显白。”
周明远低下头继续摆碗筷。他数了数餐椅,四把。加上客厅的塑料凳子和卧室搬出来的电脑椅,勉强凑出六把。可大伯一家三口加他妈,再加上他和晓月,七个人。
“椅子不够。”他走到厨房门口,低声对林晓月说,“我去楼下超市看看还有没有卖的。”
“先把这些端出去。”林晓月把两盘菜递给他,平底锅里还热着最后一道黑椒牛柳——那是她临时加的,用冰箱里存着准备初二回娘家带的牛里脊。
周明远端着菜出去,发现桌上已经坐满了。周明辉坐在主位,那是林晓月平时坐的位置,椅子背上还挂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李丽珍坐了右侧,周晓婷坐在左侧,正用筷子扒拉那盘东星斑,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走。他妈王秀兰坐在周明辉旁边,正笑着给大伯倒茶。
六把椅子,占了五把。
他站在餐桌旁,手里两盘菜没地方放,愣了两秒。
“明远你杵那儿干什么?”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菜放桌上,把那个塑料凳子搬进来。”
周明远把菜放下,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那张圆桌是当初结婚时他和林晓月一起去家具城挑的,白橡木实木,桌面不大,两个人吃饭刚好,挤一挤能坐六个。现在已经满了。
“妈,晓月还在厨房。”
“知道。”王秀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反正要在厨房忙活,站着吃也行。出来进去的,位置留着也坐不住。”
周明远皱起眉,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王秀兰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眼神他太熟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说点什么不顺他妈心意的话,这眼神就会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无声的闸门,把所有的反抗都关回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晓月端着最后一盘黑椒牛柳从厨房走出来。她手上戴着隔热手套,盘子里牛柳油亮,青红椒点缀其间,热气袅袅。她走到餐桌旁,却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周明辉占着,那把椅子被大伯的屁股压得严严实实,椅背上挂着的碎花围裙垂下来,搭在大伯的后腰上。
她的目光从周明辉身上移到王秀兰脸上,又移到李丽珍和周晓婷身上。六把椅子,坐满了。周明远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双筷子,眼神躲闪。
李丽珍正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晓月,你看这桌子都满了,你那位置让出来正好。你忙你的,厨房里随便吃口得了,反正你做的这些菜你也吃不到几口。”
她说完还笑了一声,拿筷子指了指周明远:“明远你也赶紧坐,站着像什么样子。”
周晓婷专心对付那盘东星斑,筷子翻来翻去,把一整条鱼拆得七零八落。李丽珍瞥了一眼女儿,嗔怪道:“你这孩子,给大人留点。”转头又对林晓月笑,“晓婷从小就不会吃鱼,怕刺。晓月你回头把鱼腹那块挑出来给她,她爱吃那块。”
林晓月站在原地,手里那盘黑椒牛柳还在冒热气。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灶台上还摊着没用完的配料,葱段和姜片切了一半,砧板上的刀印深深浅浅。她围裙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外卖平台推送的广告,上面写着“新春不打烊,单人套餐暖心送”。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餐桌上。
十二道菜,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佛跳墙的坛子还在灶上小火煨着,那是她昨晚开始泡发干贝、花胶,今天熬了四个小时高汤才做出来的。清蒸东星斑是她专门去水产市场挑的活鱼,一百八一斤,她咬牙买了一条一斤二两的。红烧狮子头摔打上劲摔了半小时,手到现在还酸。
现在鱼被翻得不像样子,狮子头上面印着周晓婷的指纹,周明辉的筷子在每盘菜里都翻搅过,李丽珍的口水沾在筷头上,又伸进佛跳墙的坛子里搅了一搅。
“晓月,菜放下啊。”王秀兰见她站着不动,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牛柳搁那儿,你进去把灶台收拾了,一会儿你大伯母还要用厨房热点东西。”
周明远终于开了口:“妈——”
“明远。”王秀兰截断他,声音不高但硬,“你大伯难得来一趟。你爸走得早,你大伯帮着料理后事跑前跑后,这份情你得记着。”
周明远的话被堵回去。他看了林晓月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为难,有恳求,有习惯性的退让。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晓月读懂了那个眼神。
以前每一次,她读懂了,她退了,她忍了。她想着丈夫为难,想着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想着大伯确实帮过忙,想着过年别闹不愉快。可是今天,她看着桌上那十二道菜——那道佛跳墙的坛子边沿还烫着手心——她忽然不想再读懂了。
她把那盘黑椒牛柳稳稳放在桌上,推到周晓婷面前,挡住了她还在翻鱼的筷子。
“晓婷,牛柳趁热吃。”她开口,语气温和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边柜上。围裙带子解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椅子不够,我去厨房搬那把折叠桌,再拿几个碗。”她说,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李丽珍已经拿起了公筷,给周明辉碗里夹了一大块狮子头:“对对对,晓月你去拿。明辉你尝尝这个,虽然不如我做的地道,但也不差。”
林晓月走进厨房,拉开橱柜最下层。那里面叠着几个不锈钢盆和一只旧电饭煲,并没有折叠桌。她蹲在地上,手停在橱柜门上,肩膀微微起伏。
灶台上,佛跳墙的坛子还在咕嘟咕嘟响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厨房的每个角落。那是她熬了一整夜的高汤,放了干贝、花胶、海参、蹄筋,还有一颗颗手打虾丸。坛子旁边放着一只碗,里面是周明远中午帮她剥的蒜,白生生的,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
她正要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外卖平台的推送:“您关注的‘老街馄饨’已上线,单人份鲜肉馄饨,券后19.9元。”
林晓月盯着屏幕上那张馄饨的图片,汤清皮薄,葱花翠绿,一颗一颗馄饨浮在碗里,像一个个小元宝。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立即下单”。
页面跳转,填写地址。她顿了一下,把地址改成婆家的老地址——还是结婚时王秀兰让她登记的,说“以后寄东西方便”。其实三年来,那上面只寄过两次快递,一次是婆婆让她买的按摩仪,一次是大伯让她帮忙网购的钓鱼竿。
支付完成。预计送达时间:十八分钟。
林晓月收起手机,站起来。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拉开冰箱,把里面那盒没开封的荠菜猪肉饺子拿出来,放进冷冻层最里面,用两袋冻玉米粒挡住。那是她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本来打算初一早上和周明远两个人煮着吃。
客厅里传来周明辉洪亮的笑声,大概是讲了个什么段子。李丽珍的笑声紧随其后,尖细又响亮。周晓婷不知道在跟谁发语音,声音娇滴滴的:“哎呀我不吃了,减肥呢……没有啦,在我哥家呢,我嫂子做的菜还行吧,就是油太大。”
王秀兰的声音插进来:“晓婷你多吃点,你嫂子手艺是不错的。明远,给你大伯倒酒啊。”
林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餐桌旁那一圈人。周明远端着一瓶红酒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没看他,只是把擦干的手在裤子两侧蹭了蹭。
“明远,碗还没拿呢。”她说,声音平平静静的,“筷子也不够。”
周明远张了张嘴,转身去橱柜翻碗筷。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那件过年新买的深蓝色毛衣套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门铃响了。
客厅里没人动。周明辉正举着酒杯跟王秀兰碰杯,李丽珍在给周晓婷夹鱼,周晓婷在对着手机屏幕理刘海。
林晓月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圈餐桌旁的人。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两双筷子,目光疑惑。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过年窗花上剪歪了的边缘。
然后她拉开了门。
第三章 婆婆开口,她说你去厨房
门铃响了三声,客厅里没人动弹。周明辉正举着酒杯跟王秀兰碰杯,嘴里说着“今年这酒不错”,李丽珍在给周晓婷夹鱼,筷子悬在半空,周晓婷则对着手机屏幕理刘海,头都没抬。
林晓月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圈餐桌旁的人。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两双筷子。
“我去开。”她说。
门打开,外卖小哥递过来一只纸袋:“老街馄饨,您的外卖。”
“谢谢。”林晓月接过纸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袋子拎进了客厅。
周明辉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眉头拧起来:“晓月,你点的外卖?”
“嗯。”
“家里这么多菜,你点什么外卖?”李丽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嫌弃自己做的菜还是怎么着?”
林晓月没接话,把纸袋放在餐边柜上。那袋馄饨隔着纸袋还烫手,她把手心贴在袋子上,像是在取暖。
王秀兰终于放下了筷子。她看了林晓月一眼,又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语气不急不缓:“晓月,菜都上齐了吧?”
“上齐了。”
“那你别站着了。”王秀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从容,像是在课堂上宣布下课的老师,“你去厨房吃吧,顺便把灶台收拾了。锅碗瓢盆堆了一池子,你一边吃一边洗,省得待会儿还要专门再进一次厨房。”
林晓月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了一眼餐桌——十二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佛跳墙的坛子占了大半张桌角,清蒸东星斑的盘子摞在红烧狮子头上面,白切鸡旁边挤着黑椒牛柳,原本留给她自己的那把椅子,已经被周晓婷挪过去架了脚。周晓婷穿着白色羊绒衫和牛仔裤,脚跷在椅子上,手里还转着一双筷子。
“妈,”林晓月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为什么我要去厨房吃?”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汤勺,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起眼看着林晓月,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像是不习惯这个问题。
“你大伯是长辈。”王秀兰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解释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今天人多,桌子坐不下。你在厨房吃方便些,还能照看着点火候,汤要是凉了还能热热。”
“桌子坐不下?”林晓月数了数人头。周明辉、李丽珍、周晓婷、王秀兰、周明远,加上她自己,一共六个人。餐桌是六人桌,去年才买的,当时王秀兰非要买这个尺寸,说“平时够用,来客了挤挤也行”。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两双筷子,站在餐桌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声音有些发紧:“妈,晓月忙了一天了,这桌子菜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怎么能让她去厨房吃?”
王秀兰没看他,低头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勺佛跳墙的汤,吹了吹:“你媳妇不懂规矩,你也不懂?长幼有序,你大伯大伯母坐了,她一个晚辈,委屈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让她吃,菜给她拨过去就是了。”
李丽珍立刻接上话,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明远啊,你妈说得在理。我们老家那边,过年媳妇都是在厨房吃的,这又不是针对晓月一个人。再说了,你大伯平时多照顾你们,今天来吃顿饭,连个正座都没有,像话吗?”
周晓婷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嫂子别矫情了,我家里来客人我妈也是让我去厨房的。一家人嘛,计较这个干什么。”
林晓月看向周明远。
他站在那儿,深蓝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泛着绒绒的光,手里那两双筷子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林晓月,嘴唇动了动。
“妈,要不我——”
“你什么你。”王秀兰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坐下陪你大伯喝两杯。晓月,快去啊,菜凉了。”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盯着手里的筷子,像是那两双竹筷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图案值得研究。
林晓月把那两双筷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餐桌上。筷子碰到瓷碗,叮的一声,很轻。
“好,我去厨房。”
她转身,顺手拎起了餐边柜上的纸袋。
王秀兰在身后说:“灶台上那锅汤关小火,别烧干了。”
林晓月走进了厨房。灶台上的佛跳墙还在咕嘟着,蒸汽把抽油烟机的不锈钢面板蒙上一层白雾。水池里堆着备菜用的砧板、菜刀、三只不锈钢盆、滤网、削皮刀,还有一只沾着蛋液的碗。砧板边上散落着几片姜和一根打蔫的葱。
她没有去碰那些锅碗瓢盆。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周明辉又在说他那套“亲戚就是要常来往”的理论,李丽珍在旁边应和着说“就是就是,不像有些人,一年到头不登门”。周晓婷似乎是在夹菜,筷子碰得盘子叮当响。王秀兰在招呼大家喝汤,声音里带着主人家的周到和热情。
周明远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晓月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外卖平台的订单完成页面,馄饨配送已签收,用餐愉快。
她关掉页面,重新打开外卖软件。首页推荐里冒出一家新店:“甬城手工汤圆”,黑芝麻馅,酒酿桂花底,小份装,8颗,12块钱。她盯着那碗汤圆的图片看了两秒,拇指滑过去。
又划回来。
点了进去,选了黑芝麻馅和酒酿桂花底,地址还是婆家老地址。备注栏里她打了四个字:“多放桂花。”
支付成功。预计送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她收起手机,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各色灯光,有人家挂了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碰杯的声音,周明辉中气十足地说了句“明年会更好啊”。
灶台上的汤咕嘟一声,溅出一滴,落在灶眼边缘,滋啦一下化成一缕白烟。
林晓月伸手,把火关了。
第四章 馄饨到了,我打包所有菜
门铃响的时候,客厅里正热闹。
李丽珍在讲她家楼上邻居的事,嗓门大得像拿了个扩音器,讲到精彩处还拍了两下桌子,震得汤碗里的勺子一跳。周明辉端着酒杯,半眯着眼听,时不时嗯一声。周晓婷筷子没停过,嘴里塞着东西还能接话:“就是就是,那种人就不能惯着——”
没人听见门铃。
林晓月从厨房出来,脚步很稳。她穿过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经过餐桌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玄关走。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王秀兰正给周明辉舀第二碗汤,勺子悬在半空,目光跟着林晓月的背影走。
门打开,外卖小哥穿着蓝色冲锋衣,头盔上还挂着细密的雨珠。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贴着黄色标签,印着“甬城手工汤圆”的logo和一行小字:酒酿桂花底,多放桂花。
“您的餐,用餐愉快。”
“谢谢。”林晓月接过纸袋,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周明辉放下酒杯,眉头拧起来,目光越过老花镜上沿打量那个牛皮纸袋。李丽珍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狮子头,嘴张着,油光光地泛亮。周晓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嘴角的酱汁都没擦。王秀兰的勺子磕在汤盆沿上,当的一声。
“你点的外卖?”周明辉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错愕,手指点了点满桌的菜,“家里这么多菜,你点外卖?”
林晓月走到茶几旁,把纸袋放下。热气从袋口缝隙里钻出来,混着一丝酒酿的甜香和桂花的清苦。她直起身,看着周明辉,语气平常得像在回一条工作消息。
“我忙了一天,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一口没吃。自己的年夜饭,自己点,不过分吧。”
她没等任何人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卷保鲜袋,右手夹着四个叠在一起的打包盒,塑料盒壁在灯光底下泛着透亮的光。她走到餐桌前,把打包盒一字排开,撕开保鲜袋,动作利落。
第一盒,红烧狮子头。四个狮子头连汁带汤滑进盒底,她扣上盖子,咔哒一声。第二盒,清蒸东星斑。鱼身剔了主刺,分段装进去,连盘底的蒸鱼豉油都刮得干干净净。第三盒,白切鸡。斩好的鸡块码得整整齐齐,姜葱蘸料拿小保鲜袋单独装了,塞在边角。第四盒,佛跳墙。
她盛佛跳墙的时候,王秀兰终于说话了。
“林晓月。”
三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汤勺,勺柄是仿红木的,被她抓得指节泛白。
“你懂不懂规矩?”
林晓月把佛跳墙的盖子扣好,四个盒子叠成两摞,又从厨房拿出来两个大号保鲜袋,把盒子装进去。整个过程她低着头,手很稳,没有溅出一滴汤,没有掉出一根菜。
“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秀兰脸上,“您说规矩。那我问问,哪条规矩规定了儿媳妇忙活六个小时做完年夜饭,不能上桌吃一口热的?哪条规矩规定了长辈空手上门,还能对做饭的人指手画脚?哪条规矩规定了——”
她顿了一下。
“哪条规矩规定了,我买的菜、我做的饭,我自己不能决定怎么吃?”
王秀兰的脸从铁青转成暗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李丽珍站起来了,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锐的一声。她把手里的狮子头往碗里一摔,筷子拍在桌面:“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们一家人来吃顿饭还吃出罪过来了?你婆婆说你两句怎么了,长辈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林晓月把最后一袋菜系好口,直起身,拎起全部六个袋子。塑料袋勒进手指,指节泛白,她没换手。目光从李丽珍脸上扫过,又扫过周明辉紧绷的下颌线、周晓婷含着筷子呆住的脸,最后停在王秀兰身上。
“今天的菜,是我凌晨去菜市场挑的,东星斑是托水产摊老赵留的,佛跳墙从吊高汤开始,我站了六个小时。你们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要不要坐下来,没有一个人帮我端过一碟菜,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声辛苦。”
她走到玄关,换鞋,拎袋子,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冷白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她侧脸上。
“规矩是相互的。今天这顿饭,你们自己吃吧。”
门关上了。
关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炸开的声音。李丽珍尖着嗓子在说什么,周明辉沉声在吼什么,周晓婷好像哭了,王秀兰没有出声,但比出声更让人压迫。周明远的声音夹在中间,很低,听不清。
电梯还停在负一层。她按了下行键,红色箭头没亮。她把六个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去够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楼上谁家电视里传出的春晚开场歌舞。她走到三楼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推开的撞击声。
周明远在电梯口追上了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她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佛跳墙的汤汁在盒子里荡出闷响。
“晓月,你等一下——”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因为她回过头,路灯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映亮了她整张脸。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眼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把什么东西牢牢冻在里面。
“松手。”
她的声音不高,但楼梯间里每一样硬质的东西都在回应——不锈钢扶手、水泥墙面、防火门背后的铁皮——把这两个字撞来撞去,撞进周明远的耳朵里。
他松了手。
第五章 楼道里的争吵
周明远的手悬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弧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来的是一口白气,楼道的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像细针扎在两人的沉默之间。
“你这是干什么?”他终于说出话来,“大过年的!”
林晓月把六个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防止他再伸手来够。塑料摩擦塑料,细碎的响声在楼道里格外刺耳。
“我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我把自己的菜带走,犯法了吗?”
“那是我妈——”周明远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刹住,像是怕惊到什么,“我妈只是让你去厨房吃,你至于吗?那么多人在,你让她面子往哪搁?”
林晓月看着他,楼道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小白点。她慢慢把身后那袋佛跳墙转到身前,腾出右手,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妈让你伯父一家空手上门,她的面子是谁给的?第二,你妈开口之前,你伯母从进门到落座,说了十七句话,没有一句问我累不累,你的面子又是谁给的?第三——”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住。
“你妈让我去厨房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说了,我说晓月忙了一天——”
“你说了一句,四个字,‘晓月忙了一天’。”林晓月把那根手指收回来,重新抓住塑料袋的提手,“然后你伯母接了一句‘忙了一天正好活动活动’,你就没再开口了。你低头夹菜,你给你妈倒了杯茶,你甚至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她声音到后面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楼梯间的回音把她的话放大了一倍。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耳朵尖尤其明显,那颜色从耳垂往上漫,一直漫到颧骨。他抬起手抓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指缝里夹下两根短发。
“那是我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被什么掐住似的降下去,“我能怎么办?我跟她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过年的你让我——”
“你妈也是我婆婆。”林晓月把他的话截断,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比她高出一头的丈夫面前,仰着头,目光像两根钉子,“你尊重她,我没拦着。我进这个门三年,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做饭?你妈过生日我订蛋糕,你伯父家孩子找工作我帮着改简历,你妈说厨房油烟大对皮肤不好,我夏天做饭戴着口罩你忘了吗?我尊重她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明远说不出话来了。他呼吸很重,鼻翼翕动了两下。
“谁尊重我?”林晓月把最后四个字吐出来,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眼角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楼道灯电压不稳。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轿厢里的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林晓月转身走进去,六个袋子在电梯里占了她脚边的空地。周明远下意识跟上来,一只脚跨进轿厢。
林晓月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门就那么敞着,像一张不肯合拢的嘴。
“你回去陪你家人。”
周明远站在电梯门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指关节咔咔响了一声。他的眼睛红了,说不清是急的还是什么别的。
“晓月,你回你爸妈那儿?你等等我,我进去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
“你听我解释——”
“周明远。”她叫他全名,每个音节都压得很低,“你进去之后,你妈会哭。你伯母会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伯父会说你不懂事,你晓婷妹会在旁边添油加醋。你会觉得烦,会想息事宁人,会跟他们说‘晓月一时冲动,回头我说她’。然后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给你妈道歉,因为大过年的不能伤了和气。”
周明远撑门框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这是你过去的每一次。”林晓月松开开门键,手指停在关门键上,“这一次我不等了。你回去陪你家人吃这顿饭,我回我家吃我的。”
电梯门开始合拢,金属门缝一点点收窄,把他的脸从一条缝,压成一条线,最后关成一面冷冰冰的不锈钢墙面。
林晓月靠在轿厢壁上,六个塑料袋堆在脚边,佛跳墙的热气早散了,盒壁上的水汽凝成细流,沿着塑料盒的棱线往下淌。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指尖勒出的红痕,深深浅浅印在指节上。
电梯下行,数字从六跳到五,再跳到四。
楼上,周明远站在关上的电梯门前,听见自家门里传出来的声音。门开着,李丽珍的嗓音像一把砂纸,在客厅的空气里来回打磨:“明远,你进来!你媳妇呢?跑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大过年的把一桌子菜全兜走了,这叫什么事?你妈养你三十年,到头来——”
“您少说两句。”
三个字。
周明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前面是玄关地垫的花纹,一格一格,重复的几何图形。他从来没有打断过伯母的话,从来没有在长辈开口的时候说“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发虚,但楼道里静,静得连楼上谁家擦炮仗的闷响都听得见。
李丽珍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她张着嘴,脖子往前伸着,下巴上那颗黑痣格外醒目。
王秀兰坐在主位上,面前是那张空了大半的餐桌。十二道菜去了十道,只剩几碟凉菜和一碗没动过的四喜丸子汤。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仿红木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明远,”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你,你伯母是长辈——”
周明远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里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钥匙扣是林晓月去年买的,上面有个小小的木雕福字,边角已经被他摸得圆润。
“妈,”他说,“晓月做了十二道菜。清蒸东星斑是她早上六点去水产摊排队等的,狮子头是她昨天夜里剁的肉馅,佛跳墙的汤底她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您让她去厨房的时候,我在旁边,我没说话。”
王秀兰的嘴唇抖了抖。
“我现在想想,我不该不说话。”
李丽珍缓过劲儿来了,一拍大腿就要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妈养你这么大——”
“伯母,”周明远转过头来,目光第一次直直落在李丽珍脸上,“您今天空手上门,进门先说我们家楼道窄,再说我们家客厅小,然后夸您家房子大。晓月端菜出来,您一次忙没帮,一次手没伸。您现在拍的这张椅子,是晓月去年双十一蹲到半夜抢的,您坐着不舒服的话,我给您换一把。”
客厅里安静了。周晓婷缩在沙发角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假装在看什么,指头一动不动。周明辉叼着根没点的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丽珍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翻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行,行,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她扯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周晓婷胳膊上拍了一下,“走,回家。”
周明辉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跟着老婆女儿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远,”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烟叶子味,“你妈今天可没说什么过分的。你媳妇这脾气,你得管管。”
周明远没接话,也没让路。他比周明辉高半个头,站在玄关像一扇门板。周明辉等了两秒,哼了一声,抬脚往楼道里走。
李丽珍在楼梯间的喊声从楼道里闷闷地传上来:“什么玩意儿!早知道不来!做了几个菜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防盗门关上的闷响,把后半句截断了。
客厅里只剩下王秀兰和周明远。王秀兰还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只仿红木汤勺,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发亮的痕迹。面前的碗碟狼藉,那碗四喜丸子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明远。”她叫他小时候的名字,声音忽然软得像发了过的面团。
周明远站在餐桌旁边,没坐。他看着母亲头顶新染的栗色发根下面,露出半指宽的白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他听见自己说,“您今天让她去厨房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她不该上桌吗?”
王秀兰的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响。
第六章 娘家灯亮着
林晓月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三个打包袋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报出父母家小区的名字。车窗外是除夕夜特有的疏朗,路灯红灯笼一串一串往后掠,街上几乎没行人,偶尔有烟花在半空炸开,五光十色,照得她眼睛发涩。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明远,还有一条微信,两个字:“在哪。”她没有回复。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林晓月远远就看见了那扇窗户。三楼,阳台上晾着一串腊肠和一排红辣椒,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口溢出来,像一条温热的毯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付了车费,拎着三袋凉透了的菜爬上三楼。老楼没有电梯,声控灯在她跺脚时亮一下,昏黄的光圈里尘粒慢慢飘。
门是她爸开的。林建国穿着件藏蓝色棉睡衣,手里还拿着半瓣蒜,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些打包盒和保鲜袋,再移回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侧过身,把门拉到最大。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声音稳稳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林晓月进了门,换鞋的当口,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徐慧兰围着那条用了十年的碎花围裙,手上沾着白面粉,看见女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见了那几袋菜和她发红的眼眶。徐慧兰什么都没问,快走两步到玄关,伸手就把林晓月手里的袋子接过去。
“沉不沉?先放着。”她妈腾出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温热,“去洗手,饺子刚包好,你爸正烧水呢。”
林晓月站在客厅中央。这间老房子八十平米,客厅小得转不开身,沙发还是她高中时的那套布艺沙发,罩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电视开着,地方台的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热闹,声音被调得很低,像一群人在远处说话。茶几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小碟腊八蒜,还有她妈自己灌的腊肠切了一盘。他们正准备吃年夜饭。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手里那只打包盒的塑料盖上,啪嗒啪嗒地响。她咬着嘴唇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慧兰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来,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抱着,一只手在林晓月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林建国的脚步声远了,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蒸汽扑出来,带着白菜猪肉馅的香。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月才把气顺过来。她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下午四点婆婆那个电话,到李丽珍进门先挑剔楼道窄,到周晓婷挑走狮子头里最大的那颗,到王秀兰在所有人面前说“晓月,你去厨房吃”。她说到周明远在饭桌上一句话没说,说到自己把十二道菜一一装走,说到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手垂着,没有追出来。
徐慧兰坐在她旁边,听完,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
“你做得对。”她妈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妈妈支持你。”
林建国端着煮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大白瓷盘里的饺子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绿。他把盘子放在女儿面前,又递过一小碟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晓月。”
林晓月抬起头。
“当年给你出那四十万首付,我跟你妈商量的时候,就一个想法。”林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不是图你在婆家那边有面子,我们是想让你有个退路。房子有你的份,你心里就有底。这婚你想怎么处理,爸妈都站你这边。”
林晓月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馅儿的味道她认得,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闷声说:“我想冷静几天。”
徐慧兰点头,伸手把女儿额前被眼泪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住多久都行。你房间我昨天刚换的床单。”
与此同时,周明远坐在自己家卧室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拨号记录里“晓月”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红色的未接。他又拨了一遍,听筒里响到第六声,还是被摁掉了。他打字:“你在哪?我去接你。”发送。两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不用你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干净净的四个字,像一扇无声关上的门。他认识林晓月六年,这是她第一次不接他电话,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给他发消息。
客厅里,王秀兰的声音隔着卧室门传进来。她正在和周明辉打电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讨主意。偶尔夹着李丽珍在旁边的插话,尖细的嗓音穿过门缝:“……让她走!有本事别回来!房子首付咱家还出了二十万呢——”周晓婷在笑,不知道笑什么,笑得又尖又响。
周明远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印记,形状像一片叶子。他记得国庆节下雨,楼上的水管漏了,林晓月搬了把梯子爬上去,用防水胶带贴了一层又一层,他那会儿在加班,回家只看见她蹲在地上擦水,袖子湿到胳膊肘。他当时说了句“辛苦了”,她冲他笑了笑说“没事”。
他现在想起来,她好像一直在说“没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一点她的洗发水味道,白桃和茉莉,淡淡的。外面客厅里,王秀兰的电话好像打完了,电视被调大了声音,春晚的开场歌舞正在热闹地响。笑声王秀兰是跟着笑的,声音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晓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再往上翻,满屏都是她在说话。早上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下午发“菜买好了”,傍晚拍一张锅里炖着的汤,晚上十点问“到楼下了吗要不要给你热饭”。他回得最多的是“嗯”“好”“加班”“你先吃”。偶尔回得长一点,就是“我妈说周末叫咱们回去吃饭”。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那一片叶子形状的水渍,很久很久没有动。卧室外面,王秀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晓婷又笑了一长串。
第七章 婆家的算盘
周明远把手机立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他翻到和林晓月的聊天界面,上一条停留在他发的“你在哪?我去接你”,下面跟着那四个字。他没再发。
客厅里,周晓婷把果盘里最后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核吐在手心,又随手搁在茶几边缘。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那是去年国庆两人去海边拍的照片,林晓月笑得很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哥,”周晓婷晃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歪头看他手机屏幕,“嫂子不接电话啊?”
周明远没抬头,嗯了一声。
周晓婷撇撇嘴,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翘起一条腿:“她也太不懂事了,大过年的,闹成这样让全家人都下不来台。我妈都说了,就是让她去厨房吃个饭,又不是不让她吃——”
“晓婷。”周明远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周晓婷没听出来,还在往下说:“那套化妆品,就嫂子梳妆台上那套,她不是不用吗?瓶子都落灰了。你不用的话给我呗,我过年正好——”
“周晓婷。”周明远抬起头,眼睛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不算凶,但很冷。那种冷和平常不一样,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手伸进去才知道扎人。周晓婷的话卡在喉咙里,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过了几秒,她站起来,嘟囔了一句“不给就不给呗”,转身往阳台方向去了。
周明远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台历上。是超市送的那种广告台历,红色封面,印着一家三口的卡通图案。他随手翻了一下,翻到二月那一页。除夕的日期被林晓月用红笔圈了起来,圈画得很用力,红墨水几乎洇透了纸背。旁边有一行小字,她的笔迹,比平常写得还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希望能好好吃顿饭。”
字下面画了一条短短的波浪线。那条线很轻,收笔的时候往上翘了一下,像极了林晓月写完字习惯性带的小动作。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凹凸的笔痕清清楚楚。他突然想起上午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的样子。他在贴春联,听见她在里面切菜,菜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偶尔停一下,是她在擦手翻手机。他当时喊了一句“要我帮忙吗”,她回“不用,你贴你的”。他就真的没进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王秀兰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压得低,但阳台门没关严,字句零零碎碎地漏进来。周辉的声音大条,几乎能听全。
“……明远媳妇这是反了天了。”
“她反不了,”王秀兰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一种笃定,“房子我出了钱,工资卡还在我这儿。她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周明远慢慢翻过一页台历。三月那一页印着一盆绿萝,旁边是某某保险的广告。他眼睛看着纸面,耳朵竖着。
“你当时就不该让明远娶她,”周明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马后炮的劲儿,“小地方来的,心眼多,你看看今天这出,把菜全端走了,像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尾音像是带了倦。但周明远听得出,那里面没有悔意,只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疲惫。“现在说这些晚了。婚都结了三年了。”停顿了一下,她话锋一转,“不过晓婷的工作,明远得帮忙想办法。过了年她要去明远公司面试,让他跟人事那边打个招呼。”
“对,”周明辉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你让明远上点心,晓婷学历不够硬,面试就是走个过场,关键得有人说话。他是老员工了,这点忙还能不帮?”
“我跟他说。”王秀兰应得干脆。
周明远合上台历,书页发出轻轻的一声啪。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拉门拉开的声音让里面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王秀兰脸上挂着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成平常那种从容。周明辉则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了个位置。
“妈,大伯。”周明远站在门口,没往外走,手搭在门框上,“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秀兰的眉毛动了一下。周明辉干笑一声:“明远啊,我们就是闲聊——”
“晓婷面试的事,我不会打招呼。”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公司招人有流程,她学历不够,经验也不够,打招呼也没用。”
周明辉的脸色变了。王秀兰倒没急,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明远,”她开口,语调还是温和的,像给学生上课时那种耐心的语气,“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大伯家就晓婷一个孩子,你不帮谁帮?”
周明远没接这个话。他扫了一眼阳台地上那堆年货箱子,有两箱是林晓月单位发的,一箱坚果,一箱海鲜。他记得她说过要分一半给同事,结果婆婆提前一天就搬到自己家来了。
“还有,”他的目光落回母亲脸上,“工资卡的事,过了年我去银行办一下,把主卡拿回来。”
王秀兰的笑容终于僵了。她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了下去。周明辉在旁边先急了:“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妈替你管着钱不是为你好?你年轻人大手大脚的——”
“大伯,”周明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硬,“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商量。”
这句话像一扇门,关得轻轻的,但关严了。周明辉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去看王秀兰。王秀兰慢慢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重新挂上那份从容,只是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行,”她说,“过了年再说。今天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厅。他在沙发边停了一下,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林晓月留下的那个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只小鹿的贴纸。他拧开盖子看了看,茶还是温的,是她下午泡的红枣枸杞。她大概忙着上菜,一口都没来得及喝。
他拧紧杯盖,把它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杯子沉甸甸的,坠在口袋里,像一颗安静的石头。
第八章 一夜无眠
周明远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吊灯关了,窗帘留了一条缝,街对面楼顶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天花板投出一道模糊的红色。他翻了个身,枕头发出窸窣的响。
床很大。一米八的床,林晓月挑的,她说睡宽一点舒服。现在他一个人躺在上头,左右都空,被子怎么裹都觉得漏风。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信运动推送,林晓月的步数是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她在娘家,大概早就睡了。
他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新一条是他下午发的:到家了吗?没有回复。再往上,今天中午:菜我帮你洗好了。她说好。再往上,昨天: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她说你看着买,别买太多,吃不完。再往上,前天,大前天,都是些家常话,今天吃什么、你加班到几点、路上小心。他翻了很久,翻到三个月前,林晓月发过一个链接,是一款电炖锅,说想买一个炖汤。他回了一句“嗯,看看”。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映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四点多的时候,母亲把林晓月准备的年货搬到阳台,他看见了,没吭声。五点多大伯一家进门,换鞋的换鞋,坐沙发的坐沙发,没人跟厨房里的林晓月说一句辛苦了。六点开饭,母亲让林晓月去厨房吃,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就这样。母亲说,你大伯当年帮过咱家,你爸走得早,家里有事都是你大伯出头。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逢年过节母亲总要提着东西去大伯家,回来就念叨,你大伯不容易,你要记得他的好。后来他工作了,挣钱了,母亲说,你大伯家孩子要交学费,你大伯身体不好买药,你先拿点钱。他拿了。一开始是几百,后来是几千,再后来工资卡直接给了母亲保管,每个月钱到了账,母亲会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月花了多少、给大伯家拿了多少,他就说好。
他从来没觉得不对。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明丽发来的消息,他的小姑。一共两条,第一条是:明远,我听说了。第二条紧跟其后:你媳妇没错,你该想想了。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小姑性子直,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当年小姑离婚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只有林晓月说了一句“小姑自己觉得好就行”,小姑记到现在。他回了一行字过去:小姑,我该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等得他都以为小姑打了长篇大论。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先想想你结婚是跟谁过日子。
他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酸。
跟谁过日子?他结婚证上写的是他和林晓月。可这三年,他的工资卡在母亲手里,大伯家要用钱母亲从来不问他,家里的年货他都没管过,就连今天这顿年夜饭,十二道菜,他一道都没做。他甚至没进厨房看过一眼灶台上的火。
他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林晓月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在酒店房间里把一个牛皮纸袋交到他手上,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父亲说,四十万,是我和她妈妈攒了半辈子的,给你们买房凑首付。她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但特别认真:晓月脾气好,但她也是我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别让她受委屈。
他当时点了头,说叔叔阿姨放心。
他想起婚后第一年除夕,林晓月一个人在厨房做了八道菜,母亲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这房子朝向不行。林晓月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年除夕,大伯一家来了,吃完就走了,碗是林晓月洗的。第三年,就是今天。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以为是林晓月回消息了,赶忙划开。是周明丽:睡吧,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别寒了她的心。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林晓月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凌晨两点五十多,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点开和林晓月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他打字:今天的事,我没处理好。删掉。又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写。
“晓月,我不知道你现在睡没睡。今天的事我没站在你那边,对不起。我从小我妈就跟我说,要记得大伯家的好,要懂得感恩。我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给大伯家拿多少我都不过问,我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些钱里有一半是你的。我从来没想过,你在厨房忙了一整天,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我害怕跟我妈说这些,怕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怕亲戚之间撕破脸。但我更怕你难过。今天从电梯口走回来那几步路,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背影。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这些。你告诉我,好吗?”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他按下去了。
消息显示已送达。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等回复。他知道林晓月睡觉习惯关机,这条消息她至少要早上才能看到。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醒得很早。她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那条长长的消息。她从头到尾看完,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灰蒙蒙的一片。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去拉开窗帘。对面楼顶的霓虹灯已经灭了,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浅金色的光。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什么表情也没有。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停留在“你告诉我,好吗”那一页。她没有回复。
第九章 初一的冷清
初一的饺子是荠菜猪肉馅的,林晓月妈妈天没亮就起来和面,说头一天晚上把荠菜焯好剁碎拌上肉,面醒了一夜,擀出来的皮才筋道。
林晓月站在案板前擀皮,她爸在旁边包,包得慢,褶子也不好看,但每一个都捏得严严实实,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工程。她妈负责下锅,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厨房里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去年你爸吃到硬币,结果一整年连个感冒都没有。”她妈拿勺子在锅里轻轻推着饺子,防止粘底,“今年我把硬币洗干净了,还是那枚五毛的,谁吃到谁顺。”
她爸抬头笑了笑,手上沾着面粉,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你妈每年都这么说,可硬币每年都是她自个儿吃到的。”
“那是我的福气。”她妈拿筷子敲了一下锅沿,“你懂什么。”
林晓月没说话,手里的擀面杖来来回回,面皮一张张从手底下飞出来,圆整均匀。她妈瞥了她一眼,没提昨天的事,也没问她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只是把第一锅饺子盛出来的时候,多给她碗里拨了两个。
“妈,我够了。”
“多吃点,昨天年夜饭你都没吃几口。”
林晓月端着碗坐到桌前,陈醋里滴了两滴香油,蘸饺子正好。她咬开第一个,荠菜的清香混着肉汁在嘴里散开。吃到第三个的时候,牙齿碰到一个硬东西,她眉头一动,从嘴里取出一枚亮晶晶的五毛硬币。
“哎哟!”她妈一拍掌,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我说什么来着,今年肯定顺!”
她爸也乐了,放下筷子:“看看,看看,还是我家姑娘运气好。”
林晓月把那枚硬币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温热的金属在指尖慢慢变凉。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饺子。那枚硬币就搁在醋碟旁边,被灶台上透过来的光映得亮闪闪的。
手机响的时候,她刚吃完一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婆婆”,她看着那两个字亮了几秒,才拿起来接通,起身走到阳台上。
“晓月啊。”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软了几分,像隔了一层什么,“起来了吧?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妈。”
“那个……”王秀兰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昨天是妈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家里人多,桌子小,我就想着让你在厨房吃也一样,没别的意思。今天中午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汤,老母鸡,炖了一宿。”
阳台外面,隔壁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串腊肉和香肠,有人家在放鞭炮,零星几声,脆脆的,从楼与楼之间炸开。林晓月把空着的那只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泥表面。
“妈,谢谢您,但我在我爸妈这边过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能听见王秀兰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重播昨晚的晚会,主持人正用高亢的语调念着什么贺词。
“那……也行吧。”王秀兰的语气没变,但尾音收得有点快,“明远过来就行,他昨晚也没怎么吃。”
林晓月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收拾碗筷的父母。她爸把饺子汤倒进小碗里,一碗一碗地摆好,她妈端着最后一屉生饺子往冰箱里放。
“明远来不来您问他吧,我不替他做主。”
王秀兰又顿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长得林晓月以为电话断了。“好,好,那你吃好喝好。”挂电话之前,王秀兰补了一句,“替我给你爸妈拜个年。”
“嗯,谢谢妈。”
挂了电话,林晓月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进去。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她睡裙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明远一小时前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她没回。
玻璃门被推开,她妈探出头来:“谁啊?”
“婆婆。”林晓月把手机塞进口袋,“让我回去,说炖了汤。”
“你怎么说的?”
“没答应。”
她妈点了点头,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对,不能她说回去就回去。你又不是她家灶台上的锅,想用就端出来,不想用就塞回去。”
林晓月被她妈这个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她妈拍拍她的肩:“进来吧,外面冷。”
两人进了屋,她爸已经泡好了茶,正往三个杯子里倒。电视开着,春晚的重播画面色彩鲜亮,客厅里暖融融的。林晓月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的消息:“我妈让我过去吃饭,我没去。”
她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厨房里传来她妈切水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她爸端着茶杯,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念叨:“这个小品去年看过了。”
林晓月在输入框里敲了一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又敲了一个字,然后她把两个字删掉,重新只打了一个:“嗯。”
发送。屏幕上的对话框跳了一下,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好长时间没有新消息过来。她锁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她爸把果盘推过来,橙子切成了小瓣,上面还带着刀痕。
“吃橙子。”
林晓月拿起一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电视里重播的相声演员正在说“年年有余”,观众席上笑声一片。她妈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坐到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
“下午想干嘛?去看你小姑?她昨天打电话来说摊子上进了新货,问你好不好。”
“去吧。”林晓月把橙子皮放到茶几上,“我也想去看看她。”
她妈点点头,没再多问。窗外又有鞭炮声响起,从远处聚拢来,又散开去。那条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什么时候消失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有分量。
第十章 小姑上门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响了。
林晓月她妈从猫眼看了一眼,回头小声说了句:“是明远他小姑。”然后才把门打开。
周明丽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一箱纯牛奶,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透出煎饼的焦黄色。她没急着进门,先把袋子往前提了提,冲开门的嫂子笑了笑:“姐,过年好。我自己摊的煎饼,玉米面的,晓月小时候爱吃这个。”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林晓月她妈侧身让出通道,接过牛奶箱,“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周明丽换鞋的时候,林晓月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看着这位小姑,心里有点意外。周明丽在周家向来话不多,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偶尔帮林晓月端个菜,从来不掺和是非。去年中秋,林晓月被李丽珍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不会持家”,也是周明丽岔开话题,聊起了菜市场的菜价。
“晓月。”周明丽把煎饼递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瘦了点。”
“小姑,您坐。”林晓月接过煎饼,引她到沙发落座。
周明丽没有马上坐。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林晓月父母的合影、书架上的教案本、阳台上晾着的几盆绿萝,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放松。她这才在沙发一角坐下来,接过林晓月她爸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她妈适时地拉着她爸进了厨房。“老林,过来帮我把那袋面挪一下。”厨房门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重播的晚会节目在低低地响着。周明丽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转过脸看着林晓月,语气平缓:“晓月,我是来给你撑腰的。”
林晓月愣了一瞬。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你别多想。”周明丽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指甲缝里还留着摊煎饼时沾的面粉,“你婆婆,我那个嫂子,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有些话我憋了好些年了,再不说,我觉着对不住你。”
林晓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啪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你婆婆年轻的时候,有一年你公公病重,家里家外顾不上,是周明辉两口子帮着跑医院、垫了些医药费。那时候明远还小,不懂事,是李丽珍在医院陪了几个晚上。”周明丽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林晓月,“这件事,你婆婆记了一辈子。她总觉得欠你大伯家的,怎么还都还不清。”
林晓月想起每年过年,王秀兰给周晓婷的红包都比给别人的厚一倍。今年她给周晓婷包了五百,给林晓月这边的亲戚孩子,统统一百。
“所以明辉哥这些年,就打着这份人情牌,从你婆婆手里要钱。”周明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明远工资卡不是一直在你婆婆那儿吗?你大伯前前后后拿走了多少,我估的八九不离十,少说也有十五万。”
林晓月的手指收紧了。她一直以为周明远工资卡里的钱是给婆婆养老用的,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这些钱名义上是借,可从来没还过。你婆婆心里清楚,但她认了。她跟我念叨过,说‘就当还当年的情’。”周明丽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你婆婆不是坏,晓月,她是糊涂。她分不清谁才是跟她过到老的人。明远是她亲儿子,可她把明远的东西当自己的东西,拿出去做人情,做习惯了。”
林晓月听到这里,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就堵在胸口的那句话:“明远知道这些吗?”
周明丽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一部分。你婆婆跟他说的是‘借’——你大伯家暂时周转不开,帮一把。明远这孩子心实,他一直以为大伯会还。他不晓得,那些钱,你婆婆压根没打算要回来。”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想起上个月,周明远跟她商量说想换台电脑,旧的用了五年了,卡得不行。她说那就换吧,你的工资卡不是还有些结余吗?周明远支吾了半天,说妈那边说最近手头紧,先不取了。
她当时没多想。
“晓月,”周明丽伸出手,覆在林晓月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粗糙,“我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恨你婆婆。她是我嫂子,我也是看着她苦过来的。但你想,明远是你丈夫,你们俩的日子是你们俩在过。你婆婆欠的人情,不该明远用一辈子去还。”
“小姑……”林晓月的声音有点涩。
“你听我说完。”周明丽握了握她的手,力道稳而暖,“明远这孩子心不坏,他是真喜欢你。但你要让他自己长大。你替他忍着、扛着,他就永远学不会在他妈面前说那个‘不’字。你昨天拎着菜走了,我听说了。走得好。”
林晓月抬起头,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掉眼泪。
周明丽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行了,煎饼趁热吃,凉了发硬。我摊子上下午还进一批货,得走了。”
林晓月送她到门口。周明丽换好鞋,转身握了握林晓月的手,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的份量:“记住,让他自己长大。”
门关上之后,林晓月靠在玄关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林晓月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到和周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妈让我过去吃饭,我没去”,她回了一个“嗯”。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好一会儿,拇指长按,选择了删除。
然后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你到楼下咖啡店,我们谈谈。”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下,拿起周明丽留下的那袋煎饼,解开袋口。玉米面的香气混着葱花的味道扑上来,还是热的。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转身朝厨房走去。
“妈,小姑送了煎饼来,晚上我热一下咱们吃。”
厨房里传来她妈切菜的笃笃声,中间夹着一句:“那你爸可高兴了,他就好这口玉米面的。”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林晓月把煎饼放进蒸屉,盖上锅盖,听着灶火噗噗地舔着锅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急着看。有些事,急不得。
第十一章 咖啡店里的谈话
咖啡店临街,初二下午没什么人。周明远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子,把那束洋桔梗放在桌上,淡紫色的花瓣衬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显得有点单薄。他反复看表,两点差十分,两点差五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他抬起头。
林晓月穿着那件米色羽绒服走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除夕晚上好多了。她扫了一眼店里,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洋桔梗就在她手边,她看了一眼,没动。
“喝什么?”周明远问,声音有点紧。
“热美式。”
他去柜台点单,回来的时候两只手端着杯子,放下一杯在她面前,自己那杯捏在手里。他坐下,张了张嘴,林晓月先开口了。
“明远,我想了很久,我不想离婚。”
周明远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杯子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点了好几下头:“好,好,我也不想——”
“但我有条件。”
他的点头停在半空。
林晓月用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份设计稿的要求:“第一,你的工资卡从你妈手里拿回来,副卡也停掉。第二,以后大伯家的事你不许再私下给钱,要给我看账。第三,你妈那边你自己去沟通,我不再替你做挡箭牌。”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盯着那缕白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工资卡的事,我去说。但我妈肯定会闹。”
“你妈闹你就受着。”林晓月抬起眼,直视他,“这是你该受的。我能受你妈三年,你受不了三天?”
这句话落下去,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除夕那天,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十二道菜,一道一道端出来,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他坐在那儿,看着大伯母把转盘转得飞快,看着周晓婷把最后一块狮子头夹进自己碗里,他当时心里堵得慌,可嘴上什么都没说。
“好。”他点头,声音哑下去,“我去说。”
林晓月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声“好”的重量。几秒后她接着说:“还有一条。”
周明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以后过年各过各的,你想去看你妈我不拦,但别要求我一起去。”
他犹豫了一下。大年初二,别人家都是媳妇跟着丈夫回婆家,他知道这一条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清楚除夕那晚林晓月站起来,把那些菜一盒盒装进打包袋时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他没见过,眼圈是红的,手却稳得一点都不抖。
“行。”他把杯子放下,“那今年十五之前,我先处理好这些事,然后接你回家。”
“你处理好了再说。”
林晓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滑过喉咙。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洋桔梗上。这种花她以前跟周明远提过,说喜欢它的颜色,不像玫瑰那么扎眼,也不像百合那么浓。那是刚结婚那年随口说的,她以为他早忘了。
周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花往前推了推:“早上路过花店,看到就买了。”
林晓月伸手把花拿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的。她把花放在膝盖上,手指拢了拢花茎。
“花我收下。”
周明远眼里刚亮起来一点。
“人先不跟你走。”
那点亮光又暗回去,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我会改”都是空的,她要看的是他做什么。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咖啡杯里的液面慢慢下降。窗外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跟着喊他慢点的老人。周明远看着窗外,忽然说:“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妈说了一句,‘她反不了天,房子我出了钱,工资卡还在我这儿’。”
林晓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这话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比从小姑嘴里听到还要沉。她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周明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回房间以后我想了一夜。她说得对,房子她出了二十万,工资卡在她那儿,所以她觉得这个家她说了算。是我给了她这个错觉。”
林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周明远像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终于肯承认自己撑不住那些皱褶。她没心软,也没嘲讽,只是平静地说:“你知道就好。”
她拿起包站起来,把洋桔梗抱在怀里。周明远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伸手要帮她拿包,她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明远,我不图你大富大贵,我就图你站在我这边一次。一次就行。”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走进外面的寒风里。周明远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她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灰白的街景里渐渐远去。周明远回到座位上,把她那杯没喝完的美式端过来,就着自己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干。苦味混在一起,涩得他皱起眉,但他没放下杯子。
从今天起,他得学着喝这种苦。
第十二章 工资卡
初二一早,周明远站在母亲家楼下,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昨晚他一夜没怎么睡。林晓月说的那句“一次就行”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一直疼。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沉,每走一级台阶,就想起一点除夕那天的画面——晓月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油锅里的滋啦声,她端菜出来时手腕上被烫红了一道印子,他看见了,当时只是问了一句“没事吧”,她说没事,他就没再吭声。
四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牌桌的动静。他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隔夜香肠的咸味扑面而来。客厅茶几上摊着扑克牌,王秀兰、周明辉、李丽珍三个人围坐着打斗地主,瓜子壳嗑了一桌。
“哟,明远来了。”李丽珍先抬头,嘴角叼着瓜子,“你媳妇没跟来啊?”
周明远没接话,径直走到茶几旁边站定。
王秀兰手里捏着牌,抬眼瞥了他一下:“坐啊,站着干什么。吃早饭了没有?厨房有稀饭。”
“妈。”周明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把我的工资卡给我。”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秀兰的手悬在半空,一张红桃三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茶几上,轻飘飘的,却像砸出了一声响。她没去捡那张牌,只是盯着周明远:“你说什么?”
“工资卡,还给我。”
李丽珍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靠进沙发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明远。周明辉倒是没停手,慢悠悠地理着自己剩下的牌,好像没听见。
王秀兰把整副牌往茶几中间一推,转过身子面对儿子:“你要卡干什么?家里用钱我哪次没给你媳妇?每个月水电物业,柴米油盐,我哪样没管?你倒好,大过年的跑来跟我要卡。”
“妈,家里用度一直是晓月在贴。”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水电物业从她副卡里扣,买菜买米也是她出。我工资打进来,您每月转给我的那点,还不够她自己贴进去的。”
王秀兰脸色变了。李丽珍在旁边啧了一声:“明远,你这是被媳妇拿捏住了吧?大过年的跑来跟亲妈算账,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明远转向她。
“大伯母,我正好想问您。”他的语气不算冲,但也没了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和气,“我结婚三年,您从我这儿拿走多少钱,您自己算过吗?”
李丽珍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前年您说晓婷要报培训班,借了两万。去年您说大伯腰不好要买理疗仪,借了一万五。年底又说家里周转不开,借了三万。”周明远数着,声音不高,客厅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加上平时三千五千的零碎,五万是有的。”
李丽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叫拿?那是你大伯借的!亲兄弟之间周转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你大伯还抱过你呢,现在跟大伯母算这个账?”
“借条呢?”周明远看着她。
两个字落下去,屋里彻底安静了。周明辉理牌的手终于停下来,抬头看了李丽珍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瓜子壳粘在他袖口上,他也没去弹。
王秀兰站起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反了你了!明远,你这是要跟全家人翻脸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妈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周明远看着母亲按胸口的动作,心里缩了一下。那动作他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每次她想让他听话,手就会按在那个位置。以前他立刻就会软下来,倒水,认错,什么都答应。
“妈。”他没有上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手机银行的界面,翻到挂失申请的页面,“卡您给,咱们坐下来说清楚。您不给,我现在就去银行挂失重办。”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王秀兰,那上面的“挂失”两个字黑底白字,扎眼得很。
“今天怎么都要办成。”
王秀兰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开始发抖。她扭头看向李丽珍,像是在找同盟。李丽珍这时候却别开了脸,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假装翻电视。周明辉闷头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红桃三。
“你——”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要是还在……”
“妈。”周明远打断她,“我爸要是在,他看到您拿着我的工资卡养大伯一家,他也不会答应。”
这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王秀兰的锁里。她整个人怔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可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客厅里只有电视机被李丽珍不小心按开的声响,重播的春晚小品,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兰转身进了里屋。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周明远站在客厅里等着,没催。周明辉终于把那张红桃三塞进牌堆里,闷声说了一句:“明远,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
“大伯。”周明远看着他,“那五万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明辉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王秀兰出来了,脸上泪痕还没干。她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走到茶几旁边,啪地一下扔在桌面上。卡在玻璃上滑了一段,停在果盘边缘。
“拿着,滚。”她别过脸不看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算是白养你了。”
周明远弯腰把卡捡起来,正面朝上看了看——是那张工资卡,背面还贴着林晓月写了“家用”两个字的标签纸,笔迹圆圆的,是她习惯写的那种。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那两个字,抬头看着母亲的侧脸。
“妈。”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说了一句,“我没忘。是您一直没把我当成一个成了家的人。”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油烟味混着邻居家酱菜坛子的气息,他站了两秒钟,把工资卡揣进内兜,贴着胸口的位置。
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快。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林晓月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谈完了?”
他停在楼梯间,背靠着落满灰尘的墙面,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卡拿到了。”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次林晓月回得慢了些。他盯着屏幕等,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最后屏幕亮起来,她只回了四个字:
“等你弄完。”
周明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了牵,酸涩里带了一点轻松。他把手机收好,推开单元门走进冷风里。街面上过年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红红地铺了一地。他踩过去的时候想,这些碎屑迟早要被扫走,可干干净净的地面,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第十三章 大伯母上门
初五下午,林晓月正在客厅帮母亲择韭菜。父亲在阳台上修那把松了螺丝的老藤椅,木屑簌簌地往下掉。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熟悉的香味顺着门缝溜出来,把整个屋子填得暖融融的。
门铃响的时候,林晓月以为是楼下王奶奶来还蒸笼。母亲擦了擦手去开门,结果门只开了一条缝,母亲的身子就顿住了。
“找谁?”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林晓月听出了戒备。
“嫂子在家呢?我是明远的大伯母,来看看晓月。”李丽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尖又亮。
林晓月手里的韭菜“啪”地掉进搪瓷盆里。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听见父亲从阳台那边走过来的脚步声。父亲经过她身边时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自己走到了门边。
门被父亲拉开了。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洗绒了的灰毛衣,但往门口一站,背挺得笔直。
“你是明远的大伯母?”父亲问。
李丽珍显然没料到开门的是林晓月的爸爸。她脸上那点假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络起来:“哎哟,是亲家公啊!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晓月。这孩子也是,大过年的跑回娘家住,明远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
“晓月在我这儿住,是我们做父母的意思。”父亲语气平静,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丽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拔高嗓门,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亲家公,我说句实在话,你们家女儿把我侄子管得死死的,连亲妈都不认了!明远以前多孝顺一孩子,现在倒好,工资卡要回去,亲妈住院都不管,这不是你们家教出来的?”
父亲看着她,等她把话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三年,你们家年夜饭让她去厨房吃,这事你说到哪去都是你们没理。”
“那是我们家的规矩!”李丽珍往前迈了半步,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什么规矩?”父亲的声音没抬高一度,“做菜的不能上桌?你家的规矩你自己遵守就行,别往我女儿身上套。”
楼道里对门的邻居开了条门缝,又悄悄合上了。李丽珍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往屋里闯:“我跟你说不着,我找晓月!”
她侧着身子往里挤,被父亲用肩膀挡住了。就在这当口,林晓月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站到门口,声音清亮:“大伯母,您再不走我打电话叫物业了。”
李丽珍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抬手指了指林晓月,又指了指她父亲,指头在空中戳来戳去,最终没敢真上手。
“你们等着。”她退后一步,弯腰拎起放在楼道消防栓旁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皱巴巴的橘子,原本大概是当礼物的,“你们一家子等着!”
鞋跟敲着楼梯一路响下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把亲妈气进医院,天打雷劈的事,你们就作吧!”回声在楼道里嗡嗡地散开。
父亲关上门,反锁,又把链子挂上。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月,嘴角微微一动:“看见没,这种人你越忍她越来劲。”
林晓月忍不住笑了。她刚才其实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可被父亲这么一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走了?”
“走了。”父亲走回阳台,拿起那只没修完的藤椅,“晓月,把你手机给我,我给她拍张照存着。下次再来,这就是证据。”
林晓月把手机递过去,顺手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大伯母来我家闹了,被我爸挡回去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我马上过去。”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下一句:“不用,我爸能处理。你把你自己那边的事处理干净。”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鞋柜上,走回客厅继续择韭菜。手指掐掉发黄的叶尖,一根一根码整齐。母亲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厨房继续忙。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她擦擦手拿起来看,周明远回了两条。第一条是:“好,我不去。替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给他们添麻烦了。”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有件事跟你说。关于我妈的。”
林晓月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韭菜择完了,搪瓷盆底积了一层掐下来的老叶。她端着盆去厨房,路过阳台时看见父亲已经把藤椅的螺丝上好了,正坐在上面试稳不稳,藤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父亲抬头看见她,拍了拍扶手:“椅子修好了。过日子跟修椅子一个道理,松了就得紧一紧,不紧早晚散架。”
林晓月把韭菜递给母亲,从碗橱里拿了个盘子出来。排骨汤的香味更浓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萝卜炖得透明。
“妈,晚上多蒸点米饭。”她说。
母亲应了一声,又问:“明远来不来?”
林晓月想了想:“可能来。也可能不来。随他。”
她重新拿起手机,没有看新消息,而是翻到相册最底下。那张照片是去年这个时候拍的,她和周明远在阳台上贴春联,两个人的手都举着,红纸歪歪斜斜。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模样,热热闹闹地往墙上贴点什么,就算过年了。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光贴上去是不够的。得钉牢,得把里面的架子紧了又紧。
她退出相册,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啪、啪地响,脆生生的。夕阳把对面楼顶的积雪染成淡粉色,一点点往下沉。
排骨汤炖好了。母亲关了火,拿汤勺舀了一小碗递给她:“先尝尝咸淡。”
林晓月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咸不淡,正好。
“妈,”她把碗放下,“明天我想吃您做的荠菜饺子。”
“行。”母亲一边擦灶台一边说,“给你多包点,冻在冰箱里,什么时候想吃了就煮。”
林晓月点点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掏出来看。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滚下来,露出一小片清亮的世界。
第十四章 晓婷找上门
初七早上八点四十,周明远从地铁站出来,刚走到公司楼下那片银杏树旁,就看见周晓婷靠在旋转门旁边的石柱上。她穿了件亮粉色羽绒服,头发散着,化了全妆,嘴唇红得有些扎眼,手里拎着一只印着大牌标志的手提袋,一见他就迎上来,高跟鞋在石砖地上敲得噔噔响。
“哥。”她伸手就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腻,“等你好一会儿了,冻死我了。”
周明远抽出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我妈问的啊。过年那会儿你不是说了公司搬到高新区了嘛。”周晓婷撇撇嘴,把胳膊又伸过来,“哥,听说你把工资卡要回去了?”
周明远侧身避开,看了看周围进出写字楼的同事,压低声音:“有事说事,我还得上去打卡。”
“行行行,不耽误你。”周晓婷收回手,把手提袋往肩上一甩,“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还你。”
“你上班三年了,没存下一分钱?”
周晓婷翻了个白眼,那眼影涂得厚,翻起来显得眼白特别大:“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房租去掉一半,吃喝交通再花一花,月底连杯奶茶都买不起。哥,你以前都给的,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是以前。”周明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头碰到里面那张新办的工资卡,硬邦邦的卡片边缘抵着指腹,“现在我的钱要养家。”
“养家养家,你那个家不就你跟嫂子两个人吗?能花多少?”周晓婷急得往前凑了一步,羽绒服拉链头上的毛球蹭到他手背,“哥,我面试那事你跟你们人事说了没有?就上回发你的那个岗位,行政助理,要求不高,你说帮我想想办法的。”
周明远看着她:“你的专业是旅游管理,行政助理要会做表、会写会议纪要,你做得来吗?”
“进去再学嘛,谁天生会啊。”
“那你自己投简历。我不打招呼。”
周晓婷愣了一下,随即把嘴一撇,声音尖上去:“周明远,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这样,我说什么你都应的。”
“是,我变了。”周明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一,“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清楚,以后借钱的事,免开尊口。”
周晓婷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层亮红色的唇釉在晨光里反着光。她抬手指了指他,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到底没戳下去,转而狠狠甩了一下手提袋:“行,周明远,你行。你被你媳妇拿捏住了是吧?连亲人都不要了。”
“跟晓月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你想明白的就是看着自己妹妹被人笑话?”周晓婷眼眶红了,那层粉底遮不住底下的青色,显然昨晚也熬了,“我同学人家都买房买车了,我呢?我连两万块都借不到,还是跟自己亲哥借。”
“你同学买房,是他们自己挣的。”周明远声音不高,“晓婷,你二十五了。我二十五的时候,工资卡在我妈手里,每个月只留一千五生活费。我那时候也想买这买那,后来才知道,钱得自己攥着才叫钱。”
周晓婷的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情绪吸回去,换成一副冷脸:“说这么多大道理,不就是怕嫂子跟你闹离婚吗?你至于吗?”
周明远没接这句话。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旋转门走:“上班了。”
“周明远!”周晓婷在后面喊,“你等着,我回去跟我爸说。”
“你爸要来,让他直接找我。”周明远没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告别。
他刷卡进了电梯,在轿厢里才把一直攥着的那口气呼出来。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林晓月的对话框。昨晚那条“关于我妈的”消息后面,林晓月只回了两个字:“说吧。”后来他打电话过去,把事情讲了一遍——工资卡要回来了,妈手里那张主卡已经注销,副卡也剪了。妈当时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周明辉在旁边拍桌子,他转身走的。
林晓月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总算迈出这一步了。”
电梯到了十七楼。周明远走到工位坐下,开机的时候给林晓月发了条语音:“晓婷刚来公司楼下堵我,要借两万,我没给。还让我帮她跟人事打招呼,我也拒了。”
过了几分钟,林晓月回了文字:“她骂你了?”
“嗯,说我变了。”
“那你怎么说?”
周明远打字:“我说是,我变了。”
林晓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一会儿,跳出一行字:“你终于学会说不字了。”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按住语音键,声音压得很低:“不好受,比我想的不好受。但比看你走掉好受多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问要不要一起去茶水间,他摆摆手说稍等。屏幕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他翻过来,林晓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周日你来接我,把工资卡带上。”
周明远看着这句话,忽然发现窗外那排银杏虽然还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包。他把手机重新扣好,起身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热水注入杯子的时候,茶叶打着旋浮上来,他想起昨天在妈家,临走时王秀兰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他没接话,带上门就走了。
现在他想,周日去接晓月,得买束花。洋桔梗,她喜欢的那种。上次在咖啡店那束她没带走,插在店里的玻璃瓶里了,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花瓣边缘卷了。这次要买新鲜的,再多买两支。
茶水间窗外,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从楼下经过。周明远端着杯子往回走,路过打印机的时候,上面吐出一张测试页,他顺手拿起来丢进碎纸机。纸片被切成细条,落进下面的透明箱子里,像一场小型的雪。
第十五章 婆婆住院
周明远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会议室里过代码。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他按了静音,过了五分钟又打来。第三次的时候他起身出了会议室,接起来就听见王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明远,妈难受,头晕得厉害。”
“怎么了?吃药了吗?”
“不管用,血压上来了,一百七。”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大哥他们都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妈就你一个儿子了……”
周明远捏了捏眉心。他上午刚从技术总监办公室出来,明天飞深圳的机票已经出票,季度评审他必须到场。他在电话里安抚了母亲几句,挂了之后先拨了120,又给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邻居张姨打了电话,请她过去看一眼。然后他给林晓月发了条消息:“我妈血压高了,叫了急救,我明天出差走不开,你看能不能下班后去趟医院。”
林晓月回得很快:“哪个医院?”
“应该是市中心医院。我让张姨跟着救护车去了,有消息我跟你说。”
周明远赶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接到张姨的电话,说人已经到急诊了,血压降下来一些,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他又给林晓月发了医院和床号。那边隔了十几分钟,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出差的行李箱摊在床上,他往里面塞衬衫的时候,手指碰到箱底一个丝绒小袋子,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林晓月送他的袖扣,一直没舍得用。他把袋子捏了捏,放回原处,拉上箱子拉链。
林晓月下班后直接打车去了医院。她在住院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提矿泉水、一包湿巾和一盒无糖藕粉。电梯上到心内科楼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找到病房,是个三人间,王秀兰靠窗躺着,右手打着点滴,左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周明远刚才发来的消息。
“妈。”
王秀兰转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沉下去:“你来了。”
“明远明天出差,走不开。他让我来看看您。”林晓月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拆开湿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先擦擦脸吧。”
王秀兰没接,眼睛看着她:“你请假了?”
“没有,下班过来的。”林晓月把湿巾放在她手边,又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走廊尽头接了半杯温水回来,“医生说要多喝水。”
王秀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之后说:“医生说我这回得住五六天,身边离不了人。”
林晓月没接这个话,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我联系了一个护工,是明远同事之前用过的,评价很好。我现在下楼去交费,顺便带她上来跟您认识一下。”
王秀兰愣了一下:“护工?”
“嗯,专业护工,晚上能陪床。”林晓月已经站起来了,“明远不在家,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改方案。找个专业的人照顾您,我也放心。”
王秀兰看着她走出病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赵,手脚麻利,一来就把床头柜归置整齐,又帮王秀兰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林晓月在护士站交了一万块的护工费和预缴的住院押金,回来的时候赵姐正给王秀兰梳头。王秀兰从镜子里看见林晓月进来,梳子刮过头皮的时候她歪了一下嘴,像是被扯痛了。
林晓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盒藕粉:“赵姐,这个麻烦您每天给她冲一包,无糖的,不影响血糖。”
赵姐应了,接过去收好。
王秀兰看着她安排这些事,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揪着,终于开口:“你就不能请两天假?你大哥大嫂那边……他们也有事走不开。”
“我请假要扣工资。”林晓月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这个月的房贷后天扣款,明远出差在外,钱得按时存进去。您放心,赵姐是我托人问了三个护工里挑的,经验最丰富,有什么情况她随时给我打电话。”
王秀兰不说话了。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在低声说话,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火。
林晓月站起来,把被子往王秀兰下巴底下掖了掖:“妈,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赵姐晚上会照顾您,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兰忽然开口:“晓月。”
林晓月回头。
“那个藕粉……无糖的不好买吧。”
“嗯,跑了两家超市。”林晓月语气平静,“您早点休息。”
她带上门走了。王秀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赵姐在旁边问要不要关灯,她摆摆手,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周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上午那句“我明天飞深圳,有事找晓月”。她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周明远结婚那天拍的,林晓月穿着红裙子站在周明远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锁了屏。
第二天上午,李丽珍来了。她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了袋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睛先把病房扫了一遍。
“哎哟,弟妹,怎么就你一个人?明远呢?”
“出差了。”
“那晓月呢?也不来伺候?”李丽珍拖了把椅子坐下,剥了个橘子自己吃起来,“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都硬得很。婆婆住院,当媳妇的连面都不露,像什么话。”
王秀兰看着点滴瓶,没接话。
李丽珍以为她没听清,凑近些又说:“要我说,这要搁我们当年,婆婆病了儿媳妇得端屎端尿,哪像现在,甩手掌柜一样……”
“她来了。”王秀兰忽然开口。
“啊?”
“昨天来的。交了护工费,请了个护工,还买了藕粉。”王秀兰手指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无糖的。”
李丽珍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请护工?那不就是花钱买省事嘛。要真心伺候,能请外人?要我说啊——”
“丽珍。”王秀兰打断她,声音不高,“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手里确实没有闲钱了。明辉那边欠的债,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李丽珍脸上的笑僵住了,橘子瓣咬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她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得,我就是来看看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好好养着吧,我先走了。”
病房门关上之后,赵姐端了刚冲好的藕粉过来。王秀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刚好。她想起昨天林晓月走的时候,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单薄。以前她总觉得这个媳妇太软,骨子里没脾气,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昨天那半小时里,林晓月把该办的都办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也没留下来陪夜的意思。
王秀兰又舀了一勺藕粉,慢慢咽下去。窗外那栋楼的灯火在晨光里慢慢暗了,只剩下顶楼一户还亮着。她忽然觉得嘴里这藕粉,比往常家里冲的要细一些。
第十六章 病床前的转变
赵姐把藕粉冲好端过来的时候,王秀兰正盯着天花板出神。隔壁床的老太太刚被女儿推出去晒太阳,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老太太哎哟了一声,女儿赶紧弯腰问要不要紧。王秀兰收回目光,接过搪瓷杯,藕粉的黏稠度刚好,勺子立在里面不倒。
“赵姐,你在这行干了几年了?”
“八年。”赵姐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按早中晚分好,“您儿媳交代得细,连您平时吃哪种降压药都写了条子给我。”
王秀兰没接话,低头喝藕粉。窗户外面是住院部的小花园,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晃,枝桠上挂着没化的残雪。她住进来三天了,周明辉来过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临走说家里水管冻了要回去看看。周晓婷连个影子都没有,倒是朋友圈里发了在商场试口红的照片。
周明远是第四天下午回来的。出差一周,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拎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王秀兰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妈。”
王秀兰抬头,脸上的表情先是高兴,接着又沉下来:“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跟你媳妇一样,把我往医院一扔就不管了。”
周明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深圳带的,虾饺,您以前爱吃的那家。”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动。
“吃晚饭了吗?”周明远问。
“气都气饱了。”
赵姐在旁边收拾东西,笑着打圆场:“阿姨这几天恢复得不错,血压降下来了,就是情绪不能激动。”
周明远点点头,等赵姐出去打开水了,他才开口:“妈,晓月来了三次。”
“三次。”王秀兰冷笑了一声,“加起来待了有三个小时没有?”
“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去还要改方案。上周她们公司竞标,她连着加了四天班。”周明远把保温袋打开,虾饺的热气冒出来,“您算算,您住院七天,大哥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晓婷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您儿媳来了三次,住院押金和护工费都是她交的。”
王秀兰别过脸去,手指揪着被角。
“您总说大哥家以前帮过咱们。”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爸走得早,那时候大哥确实往家里拿过钱。可这些年您给大哥家的钱,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出的。前年明辉投资那个什么项目,您从我卡上转了八万。去年晓婷说要开奶茶店,您又拿了五万。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两千,说是给大哥家补贴生活费。妈,拢共算下来,少说二十万了。”
王秀兰的手停住了。
“这些钱,本来是我和晓月攒着换房子的。现在的房子两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根本住不开。晓月从来没为这事跟我红过脸,但她心里有数。”周明远把虾饺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您觉得您帮了大哥家,可实际上是您在拿我的钱替您还当年的人情。”
王秀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哭声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听不出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远没有过去拍她的背。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声音放轻了些:“妈,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钱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只想让您知道,晓月从来没欠过咱家什么。您出过首付的二十万,我们记着。可这套房子,晓月父母拿了四十万,我拿了三十万。您的二十万,这几年早就从工资卡里贴补给大哥家了。”
王秀兰的哭声低了下去。她抽了张纸巾擦脸,鼻尖通红,没有看儿子。
“您三个孩子里,谁天天守着您了?大哥来一趟跟客人似的,晓婷连个问候都没有。晓月来了三次,每次都把您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周明远把筷子拆开,递到母亲手里,“妈,您吃一口。虾饺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秀兰接过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个藕粉……”她突然说,“无糖的,不好买。她跑了两个超市。”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她跟我说的。”
“你大哥昨天打电话来,说想借两万块钱周转。”王秀兰把剩下的半个虾饺放回盒子里,声音哑哑的,“我没答应。”
周明远看着母亲,没说话。
“我就说手里没闲钱了。”王秀兰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让赵姐来收餐盒,又转头对周明远说,“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来。每天下班都来,陪您吃晚饭。”
“那……你媳妇呢?”
“她来不来,您别强求。”周明远站起来收拾保温袋,“她这几天累得够呛,昨天跟我打电话,嗓子都是哑的。妈,有些话我以前不敢跟您说,怕您生气。可这次我必须说——晓月是好媳妇,您得认。”
王秀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有一户正亮着暖黄色的灯,看得到人影晃动。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林晓月改口叫她“妈”的时候,声音细细的,眼睛亮亮的。她当时觉得这姑娘好拿捏,性子软,以后家里的事还是她说了算。可这几天躺在病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想的是那天林晓月交完钱回来,在床边坐了半小时,替她调了调点滴的速度,又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临走还把垃圾袋带出去扔了。
这些事,李丽珍没做过,周晓婷没做过,连周明辉都没做过。
“赵姐,”王秀兰忽然叫住正要出门的护工,“你帮我问问护士站,这个住院费预缴了多少,还剩多少。”
赵姐应声去了。王秀兰对周明远说:“剩下的钱,你拿回去。我有医保,报销完花不了多少。”
周明远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推辞,只点点头:“好。我跟晓月说。”
王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周明远以为她要睡了,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含糊得像在说梦话:“明天……让她别买东西了。医院的食堂,也挺好。”
周明远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他没有回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让母亲难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我跟她说。”
第十七章 出院后的第一顿饭
正月初八中午,周明远把车停在林晓月父母家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在驾驶座坐了一会儿,把副驾驶上那束洋桔梗扶正,又掏出手机看了看备忘录里打好的草稿,删了几行,添了两个字,最后索性锁屏,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开门的是林晓月的妈妈。她看了周明远一眼,没像上次那样挡在门口问来意,侧身让出通道,朝屋里喊了声:“晓月,明远来了。”又转头小声对周明远说:“你爸在书房,你待会儿进去打个招呼。”
周明远点头,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林晓月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问:“吃饭了吗?我妈炖了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
“先不喝。我来接你回家。”周明远蹲下来,把花放在茶几上,“家里我收拾过了。”
林晓月叠衣服的手没停:“你收拾?你能把袜子收进衣柜就不错了。”
“真的。”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递过去,“冰箱我塞满了,你爱吃的那个基围虾买了三斤,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春笋。碗筷全用消毒柜消过毒。卧室换了新床单,你那个碎花的。”
林晓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胡子没刮干净,下巴青了一片,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明显这几天也没怎么顾自己。她接过手机翻了翻照片,厨房台面确实擦得锃亮,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保鲜盒,连调料架都重新归置过。最后一张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插了吸管的温水,旁边两颗她常吃的维生素片。
“你这几天几点睡的?”她问。
“没太睡好。”周明远老实交代,“你不在家,床太大了。”
这话放在以前,林晓月会觉得他嘴甜。此刻她看他红肿的眼眶,知道说的多半是真话。她没再说什么,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身:“我跟我爸说一声。”
书房里,林晓月爸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女儿进来,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扶手上。“回去可以。”他摘下眼镜,语气平淡,“但记住,想回来随时回来,这个门永远给你开着。”
林晓月弯腰抱了抱父亲。老人拍了拍她后背,没多话。
两口子拎着箱子下楼,林晓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明远,下周末来吃饭,我包鲅鱼馅饺子。”周明远连忙应好,又转回身朝屋里鞠了一躬:“谢谢爸妈。”林晓月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他这才住嘴,耳根有点红。
回到自己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林晓月确实愣了一下。客厅地板反着光,茶几上杂物全收了,连窗帘都拆下来洗过,挂钩擦得一点灰没有。厨房台面上一个水渍都没有,锅具按大小排列,调料瓶的标签全都朝外。她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整整齐齐,保鲜盒上还贴了便签,写着日期和菜名。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搓了搓手:“就是那个……你那个破壁机,我用了之后刀片没装好,转的时候晃了一下,声音很大,我拔了插头就再没敢动。”
林晓月扭头看他:“没伤着吧?”
“手蹭了一下,皮没破。”
她拉着他的手看了看,食指侧面有道浅浅的红印。她没说什么,转身去客厅倒了两杯水。
周明远跟着出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到她面前:“工资卡,从妈那儿要回来了。以后你管钱。”
林晓月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没有马上接。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示意他坐下。“明远,卡你拿着。”
周明远急了:“不是说好了……”
“听我说完。”林晓月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卡你拿着,工资到账你管。但每一笔超过五百的花销,包括人情往来、给你妈那边买东西、请客吃饭,你都告诉我,我们一起决定。大到换房子换车,小到给你大哥家随礼,我不点头,你不许一个人做主。”
周明远攥着卡,想了想,点头:“行,我记本子上,月底对账。”
“不用记本子。”林晓月从包里翻出手机,“我建了个共享表格,你每笔支出往里填。我还把咱俩的工资都列上去了,每个月留多少、花多少、存多少,一目了然。”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张整整齐齐的表格,眼睛有点发烫。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整理家务,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用心了,可她连共享账本都建好了,显然在娘家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怎么把这个家重新搭起来。
“好。”他说,声音有点紧,“都听你的。”
门铃响了。
周明远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明丽,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蒜苗。“小姑?”周明远赶紧接过袋子,“您怎么来了?”
“给你们做顿饭,庆祝晓月回家。”周明丽换了鞋进门,朝沙发上的林晓月扬了扬下巴,“丫头,气色还行,没瘦。”
林晓月笑了:“小姑,您这消息够灵通的。”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的。”周明丽把东西往厨房提,“她说你从娘家回来了,我就知道明远这傻小子肯定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快来搭把手。”
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周明丽主厨,周明远打下手切菜,林晓月被安排剥蒜。周明丽一边热锅下油,一边像随口聊天似地说:“你妈这次是真想通了。昨天她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半天没开口,后来才说,‘明丽,这些年我对不住晓月。’”
铁锅里滋啦一声,蒜末下了油。林晓月手里的蒜瓣没拿稳,滚了一颗到地上。
周明远弯腰捡起来。
林晓月没接话,把拍碎的蒜又过了遍刀背,剁得更碎了些。周明丽也没追问,翻着锅里的香菇青菜,香味很快盖过了这个话题。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周明丽给每人倒了半杯黄酒。“来,”她举起杯子,看着周明远和林晓月,“小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以后好好过,谁要是再欺负你们,小姑给你们撑腰。”
周明远和林晓月都举了杯。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饭后周明丽收拾完厨房就要走。林晓月送她到门口,她穿上外套,忽然压低声音:“晓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婆婆那个人,嘴硬心软了一辈子。你别指望她当面道歉,那比让她上房揭瓦还难。但她会改的,她自己心里有数。”
林晓月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周明丽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小姑,我不指望她道歉。我就一条——别再插手我跟明远的日子。我们的钱怎么花、日子怎么过、将来孩子怎么带,我们自己定。”
周明丽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回头你当面跟她说一次。我信我嫂子能听懂。”她说完就转身往电梯走,摆摆手没回头。
门关上后,周明远在客厅里问:“小姑走了?”
“走了。”林晓月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周明远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姑跟你说什么了?”
林晓月斜了他一眼,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说你今天表现还行。洗碗去。”
周明远乐颠颠地进了厨房。
林晓月听着哗哗的水声,把手机里那张共享表格又看了一遍。她在“月度存款目标”那一栏后面加了个备注:明年换三居室,首付还差多少,两个人都要心里有数。写完她锁了屏,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周明远围着围裙站在水池前的背影,开口:“明天你下班回来,我们俩把今年的账对一遍,我要看到那张卡上每一笔钱的去向。”
周明远回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好。”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楼下的孩子趁没开学还在玩。林晓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第一次觉得这间小房子好像也没那么挤了。周明远洗完碗,擦干手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谢谢你回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覆上他搭在腰间的手背,拍了一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周明远走过去看了眼,脸色微微变了。
“谁?”
“赵姐,”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妈那个护工。她说……我妈明天出院,问我能不能去接,还说——‘你妈不让告诉你媳妇,说她自己能行’。”
林晓月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明天周二,我上午有个会走不开,你请半天假去接。接回来先安顿在你妈那儿,别往我们这边带。”
周明远点头。
“出院手续办完,把结算单拍给我看。”林晓月又补了一句。
周明远看着她,半晌,轻轻出了口气:“好。”
第十八章 早春的雨
三月的雨下得不大,但没完没了,从早上一直缠到下午。
林晓月把阳台窗子关上,还是能听见雨搭上细碎的滴答声。她刚把洗衣机里甩干的床单抖开,门铃就响了。
周明远去公司值班,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叠好床单搁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王秀兰。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外面蒙着一层水汽。头发确实白了不少,雨水打湿了鬓角几缕,贴在脸上。
林晓月把门打开。
王秀兰没有往里迈步,就站在门口的脚垫上,伞也没收,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她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深灰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晓月在吗?我包了点荠菜饺子,早上菜场荠菜新鲜。放下就走。”
林晓月看了一眼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一个个饱满,隔着一层保鲜膜能看出荠菜的绿和鸡蛋碎的金黄。她认识这种捏法,褶子又密又紧,是小姑周明丽教过她的——婆婆的饺子褶从来都这么捏,几十年没变过。
“进来坐吧。”林晓月侧身让开,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外面下雨。”
王秀兰犹豫了一小下,收了伞,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才进来。她弯腰换鞋的时候,背弓得厉害,动作也慢。
林晓月没伸手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换好鞋,指了指沙发:“坐。”
王秀兰在沙发一角坐下,没靠背,腰挺着,那个红塑料袋搁在膝盖上。她环顾了一圈客厅。
窗台上多了两盆绿萝,电视柜旁边立着一台新买的空气净化器,阳台上晾着洗好的四件套,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装修杂志,边角折着页。
“收拾得挺好。”王秀兰说,声音比平时低,“比原来亮堂。”
林晓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一声清脆的轻响。她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王秀兰端起杯子,两只手捂着,热气扑上来,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潮。她没喝,又放下了。
“你们这房子,”她开口,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杂志封面,那上面印着一套开放式厨房,“我当初出了二十万。后来想想,那是我该出的。明远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总怕大哥那边觉得我偏心,就拼命对他家好。”
她的声音很干,像好久没这么说过话。
“把明远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他从小就听话,不吵不闹,他哥嘴甜,会哄我。我总觉得明远懂事,不用我操心,就什么都先紧着老大那边。后来他挣了钱,工资卡给我拿着,我也觉得天经地义,他哥有难处,我拿他的钱去贴,贴了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王秀兰抬头看了林晓月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去盯自己膝盖上那个塑料袋。
“你嫁进来三年,我没给你买过一件东西。你过年给我买衣服,我给晓婷买,没给你买过。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怕承认。”
林晓月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意思让她喝水。
王秀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存折,放在茶几上,手指按着往前推了推。
“这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两年攒的退休金,还给你们。不多,但妈就这个能力了。”
存折皮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经常被翻开看。林晓月垂眼扫了一下,没有拿。
“妈,钱您自己留着养老。”她把存折又推回去,动作很轻,但没有犹豫,“我们不缺。”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砸在存折皮上,又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林晓月从茶几下面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身子没动,没有起身拥抱,也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王秀兰接了纸巾,低下头仔细擦眼角,动作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林晓月等她擦完,开口了。语气并不冷,但也说不上热络。
“妈,以后过年您要是想来,提前打电话,我给您留位置。”
王秀兰猛地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
“但是有一句我说在前头。”林晓月迎着婆婆的目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跟明远的日子,我们自己定。钱怎么花、房子怎么弄、以后孩子怎么带,我们自己商量。您有您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您来吃饭,我欢迎。但别再替我们做主。”
沙发上方的吸顶灯白晃晃地亮着,雨声透过双层玻璃,变成了细微的闷响。
王秀兰把纸巾攥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头。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拎起那个被遗忘在膝盖上的红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饺子你收冰箱,今天包的,别放坏了。”
林晓月也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个保鲜盒。她把饺子一盒盒装好,码进冷冻室,动作利落。袋子底下还有一小包东西,用保鲜膜裹着,打开是切好的香菜末,还带着水珠。
她愣了一下。香菜是她爱吃的,周明远不吃。
林晓月把香菜末也放进冰箱,出来的时候,王秀兰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
“伞。”林晓月从鞋柜旁边抽出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递过去。
王秀兰接了,拉开把手,撑开一半又合上,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
“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
“那就行。”王秀兰把伞撑开,走进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她没有再回头,脚步声慢慢往电梯口去。
林晓月把门关上,回到沙发上坐下。存折还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王秀兰的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抖:给晓月的。
里面夹着五张存单,每一张到期日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晓月合上存折,放在茶几抽屉里。窗外的雨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灰白的光。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喂?”
“你妈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什么了?”
“包了荠菜饺子,还有一包香菜末。”
周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六点能到家。”
“嗯。”林晓月顿了顿,“回来路上买瓶醋,家里没了。”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茶几上那杯热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是那把伞留下的水渍,一小摊,正在慢慢干。
第十九章 大伯家的麻烦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林晓月下班刚出电梯,手机就震了。是周明丽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晓月,你大伯家出事了,债主上门了,在你婆婆那栋楼下堵着呢。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掺和。”
林晓月站在门口,钥匙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开门。她回了一个“知道了,小姑”,然后进屋换鞋,烧水,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七点半,周明远回来了。他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搁,面色有点沉。“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大伯那边?”
“嗯。”周明远坐到餐桌前,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明辉伯那个投资,说是彻底完了,连本金带利息欠了三十多万。债主今天下午堵在单元门口,大伯母在楼上不敢下来,打电话叫我妈下去处理。”
林晓月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放在他面前。“你妈去了?”
“去了。在楼下跟人家说了半天,最后是邻居报了社区,社区的人来劝走的。”周明远拿起筷子,没夹菜,又放下了,“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明辉伯两口子躲屋里不吭声,她一个老太婆站在外面给人赔不是。”
林晓月也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没有评价,只是吃饭。她等周明远自己说。
周明远果然又开口了:“我妈问我能不能先挪五万块应急,把人打发走再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我说我的钱都在你那儿,家里开销也大,拿不出。”
林晓月点点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你做得对。但这事你妈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傍晚,李丽珍的电话打到了林晓月的手机上。
林晓月正在改一个设计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大伯母。”
“晓月啊——”李丽珍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你可得帮帮大伯母啊,那些人堵在门口不走,你大伯血压都上来了,晓婷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你跟明远说说,先借我们十万,等缓过这阵子就还——”
“大伯母,”林晓月打断她,语气平静但音量不低,确保每个字都送进听筒里,“明远的工资卡在自己手里,我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每个月剩不下多少。十万这个数,我们真拿不出来。”
“你少来这套!”李丽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晓月,做人不能这么绝,当初明远上大学的时候,你大伯还给他凑过学费呢!”
“大伯供明远上学的事,明远记着。可那笔钱,三年前婆婆已经拿明远的工资卡还过了,连本带利。大伯母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婆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更尖利了:“那是他妈该还的!再说了,明辉是他亲大伯,亲大伯有难了,做侄子的——”
“大伯母,我这边还有个稿子要赶,先挂了。”
林晓月没有等她说完,按掉了通话。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做图。
李丽珍没再打来。但周晓婷来了。
周晓婷第二天上午就堵在了周明远公司楼下。周明远给她发消息:“你回去吧,我没钱。”
第三天,周晓婷换了地方,守在林晓月单位附近的公交站。林晓月刚出大楼,就看见她站在站牌底下,穿了件亮粉色外套,头发散着,脸上妆也没化,看着倒比年夜饭那天憔悴不少。
“嫂子。”周晓婷迎上来,语气硬邦邦的,眼神有点飘,“我找你有点事。”
林晓月站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说。”
“借我十万。”周晓婷开口就是直球,声音不小,旁边等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
“嫂子,你别急着拒绝——”周晓婷往她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记恨年夜饭的事,但那都过去了。我这次是真急用,那些人堵家里,我爸都不敢出门——”
“晓婷,”林晓月看着她,语速不快,“我工资本来就不高,房贷车贷每个月都要还。你哥去年帮你垫的那笔信用卡分期,到现在还没还吧?”
周晓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那是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林晓月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你二十五了,该自己扛了。”
周晓婷的眼圈红了,嘴唇颤了两下,忽然一跺脚:“你就是记恨我年夜饭吃了你一个狮子头!”
林晓月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一个狮子头不至于。但三年来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周晓婷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牌下的风吹过来,把她散开的头发吹乱了一脸。她低下头,肩膀缩着,过了一会儿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亮粉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从那天之后,周晓婷再没来找过林晓月,也没找过周明远。
但事情没完。当天晚上,周家的亲戚群里炸了锅。李丽珍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大意是林晓月心狠,见死不救,周明远娶了媳妇忘了娘家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接话。
过了十分钟,周明丽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大嫂,你先把你家欠的钱还清了再说别人。”
群里安静了。
李丽珍那条语音还在,六十秒的方框孤零零挂在那,没人点赞,没人回复。周明丽又发了一条:“大哥,你那三十万怎么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明远结婚你们一分没出,借钱倒是借出习惯了。”
周明辉没吭声。王秀兰也没吭声。
林晓月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菜。她把手机支在料理台上,擦干手,给周明丽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明丽秒回:“别放心上。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林晓月把手机放下,继续洗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掉菜叶上的泥土。窗外那棵香樟树正在换新叶,老叶一层层往下掉,嫩芽已经冒出来了。
第二十章 又到除夕
窗外传来零星爆竹声的时候,林晓月正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和姜丝,热油刚浇上去,滋滋地响着。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汤好了,马上端出来。”
“不急,等爸妈到了再开火。”林晓月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八道菜,摆得整整齐齐。白切鸡、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蚝油生菜、糖醋小排、凉拌木耳、还有一砂锅老母鸡汤在灶上咕嘟着。不多不少,四个大人加一个小姑,够吃了。
门铃响了。周明远擦着手去开门,林晓月的父母站在门口,爸爸手里拎着一瓶包装朴素的酒,妈妈提着一兜子水果,两个人肩上都落着些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林晓月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
“薄薄一层,不碍事。”林妈妈换了鞋进来,往餐桌上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么多菜,你俩忙活多久了?”
“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周明远给岳父拿了双拖鞋,“爸,您坐这儿。”
林爸爸把酒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下酒瓶:“去年你小姑说想尝尝这个,我今天特意去买的。”他顿了顿,看看四周,“明丽还没到?”
话音未落,门又响了。周明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来了来了,帮我开个门,手上东西多!”林晓月拉开门,周明丽一手拎着个布袋子,一手抱着一盒卤味,围巾滑到肩膀上,鼻尖冻得红红的。
“酱牛肉,我自己卤的,今早刚捞出来。”她把盒子往林晓月手里一塞,搓了搓手,“外面雪下大了些,路上滑,我走得慢。”
五个人围桌坐下。周明远给每个人倒了酒,又给周明丽单独添了杯热茶。林爸爸举杯:“来,这一年辛苦了,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而暖。
“晓月,这个狮子头比我做的好吃。”林妈妈夹了一筷子,认真品了品,“肉剁得正好,不柴不腻。”
“明远做的。”林晓月笑了笑,“我就负责摆盘。”
周明丽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这鸡汤火候到了。明远,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去年那事之后学的。”周明远说完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接下去,“觉得该学学了。”
一桌人都明白“去年那事”指什么,但没人接话,也没人觉得尴尬。林爸爸换了个话题,说起开春想和老伴去云南转转,周明丽立刻来了兴致:“我有个老同学在大理开了个客栈,我帮你们问问价格。”
“别麻烦人家。”林妈妈摆手。
“不麻烦,她巴不得有人去住呢。淡季空着也是空着。”
话题从旅行转到菜市场的租金,又转到周明远公司新接的项目。周明丽说起自己隔壁摊位的老陈,儿子今年考上了研究生,笑得一脸得意。林晓月听着,夹了一块酱牛肉,果然比外面卖的好吃,香料味淡淡的,不抢肉本身的鲜。
“小姑,”林晓月低声说,“这个牛肉,回头教教我。”
“行啊,改天你来我摊上,我手把手教。”周明丽给她添了勺汤,忽然压低声音,“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晓月抬眼看她。
“没说什么,就问了我今年在哪过年。我说在你这儿。”周明丽捧起茶杯,语气随意,“她没接话,停了会儿就挂了。”
林晓月点点头,没追问。周明远在旁边听见了,给林晓月碗里夹了块鱼肉,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散成漫天碎星,紧接着红的绿的跟着涌上来,把客厅照得明明灭灭。林爸爸走到窗边看了看:“今年放得早啊。”
“现在不让放大的了,都是小区自己搞的小烟花。”周明远也站过去看。
林晓月没动,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慢扫过餐桌。狮子头还剩一半,鸡汤见了底,每个人的碟子里都有吃剩的虾壳和鱼刺,乱糟糟的,却看着踏实。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不,是前年的这个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满油渍,手上还拎着打包盒,一盒一盒地把菜装走。那天的狮子头,她自己一口都没吃到。
“想什么呢?”周明远坐回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想去年你敬我的那杯酒。”林晓月回过神,笑道。
周明远也笑了,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那时候我确实挺混蛋的。”
“知道就好。”林晓月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八点刚过,周明远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起身走到阳台去接。隔着玻璃门,林晓月看见他先是站着,后来在阳台上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又站定了。大约三分钟,他推门进来,坐回座位,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我妈。”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月等他继续。
“她问我们吃着呢没有。”周明远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说……明天初一,能不能过来坐坐。”
桌上安静了两秒。林爸爸端着酒杯没动,林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周明丽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一副“你们自己决定”的样子。
周明远看着林晓月:“我跟她说,我问问你。”
林晓月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黄澄澄的。她想起王秀兰前些日子一个人来送荠菜饺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头发没染,白了一大片。也想起更早的时候,王秀兰坐在她家沙发上,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去厨房吃”。
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中间隔了多少事呢。隔了一碗外卖馄饨,隔了工资卡,隔了住院七天里每天一小时的探望,隔了亲戚群里那些没人回复的语音。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明天中午吧。我们包饺子。”
周明远明显松了口气,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回电话去了。周明丽端起茶杯,朝林晓月抬了抬:“以茶代酒,敬你。”
“敬什么?”林晓月也端起来。
“敬你分寸拿得好。”周明丽喝了口茶,目光里都是笑意,“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林妈妈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林晓月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温热而稳当。林爸爸起身去阳台看雪,回头说了句:“雪停了,明天路好走。”
周明远打完电话回来,脸上那点紧绷劲儿已经散了。他走到酒柜前,开了那瓶林爸爸带来的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敬晓月。”他举着杯子,声音很郑重,客厅的灯光映在玻璃杯上,“谢谢你没放弃我。”
林晓月看着他,也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碰了碰他的杯沿。“也谢谢你长大了。”
周明丽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捂着腮帮子笑:“酸倒了酸倒了。”林妈妈也笑,拿起公筷给周明丽夹了块排骨:“吃菜吃菜。”
大家都笑起来。窗外又一串烟花炸开,红色、金色、绿色,密密地铺了半边天。林晓月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周明远在旁边跟林爸爸讨论明天包什么馅的饺子,妈妈和小姑凑在一起看手机里大理客栈的照片。
客厅角落的餐边柜上,摆着几个空碗和空杯。桌边那把多余的椅子——是中午搬出来备用、本想挪回去的——还放在那里,空着。但那个位置,再没有人能随意拿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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