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一阵子没写东西了。不是因为没观点，是实在看腻了那套循环：AI要取代程序员、AI永远取代不了程序员、这个模型改变一切、这个智能体改变一切、软件工程已死、软件工程从未如此重要。索性停笔。但AI没停。
回来一看，有件事挺明显：AI变强了，软件没有。
模型更好了，编码智能体更好了。跟一年前比，一个下午能生成的代码量多到离谱。可我们手里还是那些东西：过度设计的后端、一次简单的数据库调用外面套七层抽象、依赖地狱、没人要的功能、解决根本不存在的问题的微服务、团队以机器速度自豪地交付复杂度。
所以也许代码生成从来就不是瓶颈。也许我们只是希望它是。
写代码从来不是最难的部分
开发者喜欢把编程说得好像敲下实现就是全部价值所在。我不这么看。难的一直是判断：这东西该存在吗？这是对的解法吗？我们在解决真问题吗？还需要再加一层吗？能不能直接删掉？
AI能在你喝完一杯咖啡之前给你600行看起来相当体面的代码。但这不代表那600行应该存在。
而这正是AI让事情变得有点危险的地方。它消除了摩擦。听起来很棒。但摩擦有时候把我们从自己的烂主意里救了出来。以前你想搭一个没必要那么复杂的系统，至少得为此受点罪。现在智能体会热情地帮你把整场灾难建起来。
AI极其擅长帮你过度设计
让AI解决点什么，它通常很想帮忙。非常想。想帮得让人起疑。你要一个小功能，转眼就有了：服务层、仓储模式、依赖注入、校验抽象、重试逻辑、配置对象、三个接口、一个工厂。
而且每一样看起来都合理。这才是问题所在。烂软件很少一开始就长得像蠢东西，它始于一堆单独看都合理的决定。AI现在能比我们后悔的速度更快地生产这些合理决定。
AI越强，我越想要无聊的软件。之前写过我的2026技术栈无聊得要命，当时是认真的，现在更认真。因为如果实现层要交给AI写更多，我就希望周边系统可预测到令人发指：无聊的数据库、无聊的API、无聊的框架、无聊的部署、一眼看懂的架构、不需要一张图去解释另一张图就能让人读懂的代码。
我不需要我的技术栈有意思。我需要产品有意思。这是两回事，而我们有点忘了。
代码正在变便宜
这部分大概会惹到一些人。我认为代码本身正在贬值。不是一文不值，是没那么值钱了。生产代码的能力正在被极快地商品化。
这不等于开发者变得一文不值。它意味着开发中有价值的部分正在转移，转向判断力、架构、调试、产品思维、品味、知道该拒绝什么、知道AI什么时候自信地错了、知道正确的实现就是不实现。
我觉得"品味"会成为最重要的工程技能之一，而且它讨厌的地方在于极难量化。你跟一个有品味的人共事过就知道：他们做减法，他们简化，他们问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他们不知怎么就把你那套聪明的14步方案变成五行无聊代码。这些人在AI密集的世界里会过得非常好。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代码。GitHub不会坐在那儿想：求求了，来个人吧，我们急需更多JavaScript。我们缺的是好决策。AI给了我们更多产出、更多实现、更多选项、更多原型、更多代码。很好。但更多不自动等于更好。有时候更多就只是……更多。
如果开发者不提升筛选生成内容的能力，我们可能用史上最强的开发工具，造出史上最大的一堆平庸软件。而且效率极高。
我用AI，而且用得很凶
这不是一篇反AI的文章，恰恰相反。我用AI写代码、调试、做研究、写作、探索想法、挑战自己的方案。我不想回到过去。
但我对"AI写完了整个功能"这件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买账了。厉害。可这是对的功能吗？代码可维护吗？你理解它生成了什么吗？它加了你不需要的复杂度吗？换成你自己会这么设计吗？这些问题现在对我更重要。
也许这份工作从来就不是写代码。也许那只是最显眼的部分。也许这份工作一直是在不确定中做决策、理解系统、做权衡、找到能跑通的最简单方案，以及偶尔站出来说：不，我们绝对不需要为这个上Kubernetes。
AI能生成的软件比我们任何人手写的都多。这部分已经解决了。现在有意思的问题是：我们是否真的更擅长判断哪些软件配得上存在？我不确定我们做到了。老实说，这可能比"AI取代程序员"是个大得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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