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四十二岁,在城里开装修公司,一年挣个百来万。老婆周敏是当年纺织厂的工友,陪他吃过苦、伺候过瘫床的妈、拉扯大了儿子。日子好过了,他却觉得家里闷得慌——周敏买菜为五毛钱跑三个摊,说话三句不离物业费,他聊投标,她打哈欠。
林小雨是公司新来的设计师,三十出头,离异带娃。她泡功夫茶,画图纸描小花,仰着脸听他讲当年怎么从小工干到老板。陈建国陷进去了,给她租了公寓,一三五过去住。心里有愧,对周敏就更客气,钱给得痛快。周敏还跟邻居夸他懂事了。
五一前,林小雨说想看迎客松。陈建国跟周敏说去合肥谈工程,三天。周敏没多问,往他包里塞了两盒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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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两人上了黄山。坐缆车时林小雨恐高,死死攥着他胳膊。陈建国拍拍她的手说别怕,心里却莫名闪过周敏的脸——她这会儿大概正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他摇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第二天看完日出,两人沿着西海大峡谷慢慢走。走到排云亭,人多了起来。陈建国正低头给林小雨拧瓶盖,忽然听见一个再熟不过的声音。
“建国?”
他整个人僵住了。周敏站在五步外,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冲锋衣,旁边是她厂里老姐妹张姐和刘姐。三个人瞪着眼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穿鹅黄冲锋衣的林小雨。
周敏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受。
“你两口子郊游啊。”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挺会挑地方。”
陈建国喉咙像塞了棉花,一个字蹦不出来。林小雨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脸刷地白了。张姐哼了一声拉周敏走,周敏没动,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说:“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儿子期中进了年级前五十,我请了假想跟你一起来。张姐她们正好也来,搭个伴。”
她顿了顿:“幸亏来了。”
转身就走。红冲锋衣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像一团火烧得陈建国眼睛发疼。他忽然蹲下去抱住头,肩膀抖得厉害。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人攒半年钱去杭州,周敏舍不得买五块钱的藕粉,说回去我给你做。那晚她在旅馆给他洗袜子,边洗边哼歌。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有奔头。现在什么都有了,他把最要紧的弄丢了。
他站起来对林小雨说:“你回去吧。我得去找周敏。”
林小雨眼圈红了:“你跟我说你跟她早没感情了……”
“是我混蛋。”他打断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你要骂我,等我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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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光明顶下面台阶,看见那件红冲锋衣。周敏坐在台阶上,脸上没泪,只是很累。陈建国蹲下想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你先回去,把那边处理干净。儿子还在家,别让他知道。至于咱们,等我回去再说。”周敏摆摆手,“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陈建国在光明顶站了很久。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对不起。公寓你住着,房租交到年底。以后别联系了。”
下山大巴上,他给周敏发:“我这就回家。你慢慢玩,注意安全。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很久,周敏回了一个字:“嗯。”
陈建国到家天已经黑了。冰箱里有周敏包的饺子,冻得整整齐齐。门上贴着便签:胃药在抽屉里,记得吃。他把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系上围裙收拾屋子,把旧窗帘拆下来量了尺寸,给工头打电话说下周把家重新刷一遍。
他给周敏发照片:“等你回来,咱们把家重新弄一下。你喜欢什么样就弄什么样。”
周敏没回。陈建国不着急。有些东西碎了,要慢慢粘。
第二天他去公司,把林小雨叫到办公室,当面说清楚。林小雨哭了,说你不爱她为什么回去。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不爱了,其实是我把爱当成了理所当然。她是我家人,家人不能丢。”
林小雨没要那笔钱,安安静静走了。陈建国给周敏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有风声,还在山上。
“林小雨走了。以后晚上我都回家吃饭。”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儿子下周三家长会,你去吧。我晚两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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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陈建国换了件干净衬衫去开家长会。儿子看见他有点意外。陈建国说以后都我来。儿子笑了笑,走路往他这边靠了靠。开完会带儿子吃肯德基,儿子啃着鸡翅说:“爸,我妈是不是生气了?她走之前眼睛红红的。”
陈建国放下可乐:“是爸做错了事。爸正在改,你帮爸一起,好不好?”
儿子点点头:“那你以后别惹我妈哭了。”
周敏回来那天,陈建国去车站接。她瘦了点,精神还好。上车时没坐后排,坐到了副驾驶。车里放着她以前爱听的歌。周敏望着窗外忽然说:“黄山那天的日出,其实挺好看的。”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等明年,咱们一家三口再去。我背你上山。”
周敏没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陈建国把公司交给合伙人,自己退到幕后。每天回家吃晚饭,周末陪周敏去菜市场,偶尔跟儿子打两局游戏。有次周敏在阳台晾衣服,陈建国过去帮忙。周敏忽然说:“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闹吗?闹有什么用?你要是心不在了,闹也闹不回来。你要是心还在,自己就会回来。你回来了,我就当你是真知道错了。再有下次,我不会再给机会。”
陈建国接过衬衫认真晾好:“不会了。”
张姐后来在菜市场碰见周敏,悄悄问老陈现在怎么样。周敏挑着西红柿:“还行,知道回家了。”
“你呀,就是心软。”
周敏笑了笑:“心软是一方面。主要是他肯改。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呢,肯改就还有救。”
第二年春天,一家三口真去了黄山。周敏还穿那件红冲锋衣,陈建国笑她土,她翻个白眼说我就喜欢。走到排云亭,周敏停了一下。陈建国心里一紧:“要不换个地方走?”
周敏摇头:“不用。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以后每年都来,把不好的记忆盖掉。”
傍晚在山顶看日落,周敏靠在陈建国肩上:“你说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你肯定还是这么唠叨,我还是这么胖。坐阳台上晒太阳,看儿子带孙子回来。”
周敏笑了。山风把两人头发吹到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陈建国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有过错,有原谅,有失去,有找回。只要最后身边还是那个人,就值了。
陈建国站在菜市场门口等周敏,远远看见她提着菜出来,阳光照在脸上,眼角有细纹,可笑容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他迎上去接过袋子:“今晚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练了好几天了。”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陈建国觉得,这才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工程——把一个差点散了的家重新盖了起来。这一次,他打算住一辈子,再也不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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