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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让我去机场接他亲戚,接到人后我愣了,那是我离家多年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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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让我去机场接他亲戚,接到人后我愣了,那是我离家多年的爸爸

楔子

机场出口的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我举着接机牌,上面“陈建国”三个字被汗洇湿了边角。老板说这是他表哥,多年未见。名字真耳熟。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拖着旧行李箱停住。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箱子“啪”地倒地。十八年没见,我依然认得这张脸。

第一章 接机牌上的名字

手机响的时候,陈默正趴在工位上改第三版方案。孙志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干脆:“小陈,下午你去趟机场,帮我接个人。”

“接谁?”

“我表哥,陈建国。多年没见了,从南方过来的。航班号我发你。”

陈默“嗯”了一声,顺手在便签纸上写下名字。笔尖顿了一下。陈建国。这三个字落在纸上的瞬间,他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扯,又很快松开。他没多想,问孙志远要不要做个接机牌。

“做个吧,他眼神不太好。就写名字就行。”

“有照片吗?万一认不出来。”

“没有。快二十年没见了,我这儿也没照片。你举着牌子,他看得见。”

挂了电话,陈默盯着便签纸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陈建国。他父亲也叫陈建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他摇摇头,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太妥当,捡回来展平,塞进裤兜里。

从公司到机场四十分钟车程。陈默开着他那辆二手丰田,空调不太灵光,车窗摇下一条缝,初夏的热风灌进来。等红灯的时候,他想起上一次去机场还是三年前,送一个大学同学出国。那时候母亲刚走一年多,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同学在安检口拍了拍他肩膀说“有事打电话”,他点头,转身在停车场哭了一场。

母亲赵慧兰是2018年走的,肝癌,从确诊到离世不到四个月。那段时间陈默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人累到脱形。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建国”三个字,拨过去,停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后来他再也没拨过那个号码。

十八年了。从他十岁那年父亲拎着一个行李箱出门说“爸爸去趟外地”开始,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最初几年母亲还会在除夕夜多摆一副碗筷,后来碗筷收了,母亲不再提,他也不问。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但母亲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父亲一句不好,只是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手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机场高速上车不多。陈默把车窗关上,空调开到最大。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张接机牌,他用公司打印机打的,白纸黑字,加粗的“陈建国”三个字占了大半张A4纸。他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买杯咖啡,又想起自己下午还有一堆活没干完,孙志远也没说接完人要不要送回公司。

停车场到航站楼要走一段路。陈默举着牌子站在国内到达出口的栏杆后面,周围全是来接机的人,举着各种接机牌,有的上面写着公司名字,有的写着旅行团编号。他手机查了下航班,已经落地了,正在等行李。出口处陆续有人拖着箱子出来,他盯着看,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孩扑进一个中年女人怀里。一对老夫妻推着行李车慢慢走。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陈默举着牌子的胳膊有点酸,换了个手,把牌子靠在栏杆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出口通道走出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他拖着一只旧行李箱,棕色的皮面磨得发白,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闷响。男人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肩膀。

陈默没太在意。直到那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他的接机牌上。

男人停住了。行李箱的拉杆从他手里滑脱,箱子“啪”地倒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接机牌上那三个字,又慢慢移向举牌的人。

陈默也愣住了。那张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头发白了大半,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窝深陷。但他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那张脸在他十岁之前每天出现在餐桌对面,在他十岁那年的冬天,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楼道转角。

十八年。陈默举着牌子的手僵在半空。出口的风裹着航站楼特有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周围的人群、声响、广播,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眼前只剩下那张脸。那张他恨了十八年、想了十八年、又恨自己为什么要想的脸。

陈建国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陈默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老板知不知道你是谁,想问这十八年你去了哪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着,手里的接机牌被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陈建国慢慢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拖着它一步一步朝陈默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踩在刀刃上。走到陈默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小默。”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陈默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堵得发疼。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比记忆里矮了,瘦了,老了,身上那件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孙志远让我来接你。”陈默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把接机牌折起来,塞进裤兜里。“车在停车场。”

陈建国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一下一下,像敲在陈默心上。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初夏的风迎面扑来。陈默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不想回头,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问出那些憋了十八年的问题,也怕自己忍不住把拳头砸向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身后那个拖着箱子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走到车边,陈默打开后备箱,伸手去接那个旧行李箱。陈建国递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陈建国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怕被嫌弃。

箱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装行李的箱子。陈默把后备箱关上,拉开驾驶座的门。陈建国站在车旁,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副驾驶,犹豫了两秒,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导航开始播报路线。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建国端坐在后座中间,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他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瘦得脱了形。

“孙总让你接到人给他回个电话。”陈默打破沉默,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麻烦你了。”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麻烦你了。这三个字说得太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深潭里,连涟漪都泛不起来。他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沉默。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陈默伸手换了个台。

后视镜里,陈建国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陈默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路。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沥青路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驾驶座上,他坐在副驾驶,母亲在后座。那天他们去郊外放风筝,回家的路上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那只风筝后来断了线,再也没找回来。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靠右行驶。陈默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他不知道这个数字该怎么算,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后座那个人,他得先拉回公司。别的,他暂时想不了那么远。

第二章 十八年的空白

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扣紧,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面边缘正好切到后座那个人的下巴——陈建国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个位置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在开车。”

陈默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怎么就冒出来了。后视镜里陈建国的嘴唇刚张开又合上,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车厢重新归于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机场高速两侧的景观树飞快往后掠去,团团的绿影从车窗上滑过。陈默想起十岁那年春天,父亲骑自行车带他去乡下看油菜花。他坐在前杠上,父亲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出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在他耳朵上。那会儿他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高的人,坐在前杠上能看到所有大人的头顶。后来他长大了,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长到父亲当年的高度。

“小默,你妈妈……”

“我说了,我在开车。”陈默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晒干的泥巴,砸在地上能碎成渣。后视镜里陈建国的脸白了一下,那层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几乎透出青来。他再次闭上嘴,目光移向窗外,看着收费站的红色顶棚慢慢靠近。

取卡、抬杆、汇入主路,陈默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他确实排练过。在过去很多个失眠的夜里,他想象过再次见到父亲的各种场景——在街上偶然擦肩而过,在某个饭局上不期而遇,甚至想象过去派出所查户籍。每一种场景里他都表现得很冷静、很克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但真实的场面比想象中难堪一万倍,因为他发现自己连“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建国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又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拧回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颗易碎的糖。那瓶水他始终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孙志远最近……挺好?”陈建国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干涩。

陈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他好不好?他不是你表弟吗?”

这句话带着刺,扎在车厢的空气里。陈建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已经下了高速,拐进了通往市区的世纪大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斑驳的树影从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地切过去。

“我知道你恨我。”陈建国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你恨我是对的。”

陈默没有接话。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恨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把一块巨石说成了一粒沙子。这十八年里母亲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还要接手工活,手指上的茧子厚得拿不了绣花针。她病倒的那天还在踩缝纫机,给隔壁服装厂赶一批童装的扣子。陈默记得很清楚,母亲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右手掌心还攥着几颗来不及钉上去的蓝色塑料扣子。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里?”陈默的声音忽然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后视镜里陈建国的肩膀猛地一缩。

“你在哪里?”陈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她躺在医院里,到最后都在喊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陈建国的手抖得非常厉害,那瓶水差点从手里滑下来。他低下头,整个人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颤动。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鼻梁滴在那件灰夹克的前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车拐进公司所在的科技园区,远处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陈默把车停在写字楼楼下的临时车位,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座的哭声也渐渐停了。陈建国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在后视镜里正好对上陈默的视线。那双眼睛通红,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妈妈的事,是我不对。”陈建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晚了。孙志远辗转找到我的地址,信到手那天,你妈妈已经走了三个月。”

陈默愣住了。信?什么信?

“我跟你妈妈的事,回头我再跟你说清楚。”陈建国把那个旧行李箱从脚边拉到身边,手指搭在拉杆上,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你先带我去见孙志远吧。他让我来,总归有他的道理。”

两人推开车门,初夏的热浪扑面而来。陈默锁了车,大步走在前面,陈建国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刚走到写字楼旋转门前,孙志远已经从大堂里迎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看陈默铁青的脸色,又看看陈建国通红的眼眶,孙志远重重叹了口气。

“我表哥。”孙志远看着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也是你爸。陈默,这事我瞒了你,但我没办法。他在南方查出肝硬化早期,医生说他不能再拖了。我让他回来,他不肯,说没脸见你。我说你不回来,这辈子就真见不着了。”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砖忽然变得很软。肝硬化。这三个字砸在他心上,比刚才在机场那一面还要沉。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陈建国:“表哥,先上楼,我把你们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站在这儿不好看。”

陈建国点了点头,拖着箱子慢慢走过来。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陈默手里。陈默低头一看,是一只旧电子表,银色表壳已经磨得发亮,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表的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布,胶布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这个,你戴着。”陈建国没多解释,说完就跟着孙志远进了旋转门。

陈默独自站在台阶上,掌心里的电子表还留着体温。他翻开那片胶布,纸片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迹淡得快看不清了。他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上面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内容只有五个字:小默,爸想你。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得手里的纸片微微抖动。陈默站在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身边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而匆忙。他把那只电子表攥在手心里,金属表壳慢慢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晚,握着他的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想说的,大概和这纸片上写的是同一句话。

他抬起头,透过旋转门的玻璃看进去,孙志远正扶着陈建国在电梯间等电梯。那个苍老的男人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扶着电梯旁的墙壁,瘦削的肩膀微微发颤。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电子表揣进口袋里,抬脚朝旋转门走去。步子还是迈得不快不慢,但和刚才相比,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更实了一些。

第三章 老板的安排

孙志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一关上,外面的打印机声和电话铃声就被隔绝了。陈默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陈建国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行李箱立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孙志远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陈默面前,一杯递给陈建国,然后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陈默。

“你爸当年在南方做工程,被人坑了。”孙志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一个项目垫资进去六十多万,全是借的。结果甲方跑了,一分钱没结回来。那些债主堵到家门口,天天闹。你爸怕他们找到你和你妈,就离了婚,净身出户,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这些事,母亲从来没跟他讲过。他只记得十岁那年秋天,放学回家,家里的衣柜空了一半,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被搬到了楼道里。母亲红着眼眶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他去了南方,从工地小工干起,搬砖、扛水泥、扎钢筋,什么活都接。”孙志远翻开面前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银行转账回执,“你看看这些。从十二年前开始,他每个月往你妈妈的卡上打钱,从来没有断过。你妈生病那两年,他打回来的钱翻了一倍。他自己一天三顿吃挂面配咸菜,省下来的全寄回来了。”

陈默接过那几张回执单,上面的日期从十二年前一直排到去年冬天。收款人赵慧兰,金额从最早的三百、五百,到后来的三千、五千。最后一张的附言栏里有一行模糊的小字:给慧兰看病,不够我再想办法。陈默认得那个笔迹,歪歪扭扭,和电子表里那行铅笔字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我在南方出差,在一个工地上偶然碰到他。”孙志远站起来,走到陈建国身边,“他瘦得脱了相,肝硬化已经查出大半年了,还在工地上硬撑着。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再不治就来不及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海城,他说没脸见你。我说你不回去,你儿子这辈子都不知道他爸是死是活。”

陈建国始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那只旧电子表——陈默口袋里那只——他刚才交出去之后就再没抬头看过陈默一眼。

“孙志远,”陈默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

“你爸不让。”孙志远叹了口气,“他说如果你提前知道,肯定掉头就走,连机场都不会去。他说只要能远远看你一眼就行,看你长高了,看你有正经工作,看你不是他这样的窝囊人——”

“我没说窝囊。”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抬起头来,眼圈深陷,眼袋浮肿,颧骨上有一片暗沉的斑。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小默,你比我想的好。你妈把你教得好。”

陈默握紧口袋里的电子表,金属边缘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十岁那年生日,父亲带他去小商品市场,花了四块钱买了这只电子表。那时候四块钱能买两斤猪肉。父亲蹲在地上给他戴上,表带扣了半天才扣上,说“戴着,上学别迟到”。表戴了不到半年,表带就断了,后来屏幕也裂了。他以为早丢了,没想到父亲一直收着。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陈默问,声音依然生硬,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去年春天。”陈建国说,“工地上伙食管得粗,我那阵子总恶心,吃不下东西,以为是胃。去医院一查,肝上有了毛病。医生说,早干预还能维持,拖久了就麻烦。”

孙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之前一直不肯住院,说住院要花钱,攒的那点钱要留着养老,其实是留着给你的。我带他做检查那天,他卡里存了二十八万。我说你留着治病,他说这钱是给小默结婚用的。”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父亲。陈建国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瘦削得像一把刀。窗外是园区里的绿化带,几棵香樟树在风里晃着叶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陈默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想恨,恨这个人十八年没回家,恨他在母亲葬礼上连个影子都没有,恨他让自己从小被人问“你爸呢”问到大。可那些转账回执单还捏在手里,电子表还揣在口袋里,父亲消瘦的侧影还映在眼底。他张了张嘴,那些憋了十八年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都出不来。

“你住哪里?”陈默最后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还没定。志远说让我先住旅馆。”

“先住旅馆。”陈默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一道电子表壳压出来的红印。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不快,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去医院,先看病。”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在公司汇报方案时没什么两样。可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灌进来的风扑在他脸上,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没看见身后孙志远如释重负地靠回椅背,也没看见陈建国望着他背影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瞬间涌出来的光。

他只是快步穿过走廊,拐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鼻尖也泛着粉色。他撑在洗手台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只旧电子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裂开的表盘下面,秒针还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走得慢,但没有停。

第四章 母亲的信

陈默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从远航广告出来,他沿着园区外的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酸,才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老城区的地址,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地址,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过了。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陈默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看着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晚自习回来,那盏灯下总有个身影在等。五年前母亲走后,那盏灯就再没亮过。他推开车门之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催他。

老房子的锁孔有些锈了,钥匙转了两圈才拧开。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旧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的摆设还是母亲走时的样子,沙发罩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墙角的樟木箱子蒙了一层灰。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屋子中央那张方桌,桌上还有母亲用了一半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今天回来,是找户口本。医院挂号要填家庭住址和联系人,他想把父亲的身份证号填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号码。翻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盒——是母亲装针线用的那个旧饼干盒,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陈默把铁盒搬到桌上,打开盖子。针线包、顶针、几颗纽扣、一截松紧带,都是母亲当年用顺手的东西。他把这些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铁盒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泛黄发脆,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了过去。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建国。是母亲的笔迹,他认得那个“建”字总是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陈默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悬在信封上方。窗外有只猫踩过院墙,瓦片轻轻响了一声。他抽出信纸,两页,第一页写满了,第二页只写了三行,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个字都洇了墨。

“建国,小默今天考上大学了,海城理工,第一志愿。你以前说想让他学建筑,他没学,学的广告。别怪他,这孩子从小喜欢画画,你走之后他就不画了,上了高中又捡起来了。我攒了些钱,够他交第一年学费。你要是在外面过得好,就当我没说;你要是过得不好,别回来。小默长大了,脾气和你一样倔,他见你未必肯叫一声爸。

但你要是能看到录取通知书就好了,红色封皮,上面印着金字的校徽。小默拆开看的时候手在抖,没哭,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下午。我在外面听着他没出声,晚上出来吃饭眼睛是红的。

建国,我身体最近不太好,医生说肝上有个东西,要再查。你别担心我,先担心你自己。小默那边我慢慢跟他说,你当年的事,他总有一天会明白。你欠的债还了多少了?别总想着多还点就回来,你回来就好,不带着钱回来也好……”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半页是空白的。陈默翻过信纸,背面只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前面更抖,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今天诊断出来了,肝癌,中期。别回来。”

陈默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母亲查出病的时候,已经离这封信过去了一年多。她从没跟他提过写信的事,也从没说过父亲的病情。她把信折好放进铁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厨房给他做饭,在饭桌上问他学校里的菜合不合胃口。

陈默把信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他的手在抖,和信里写的一样。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渗水的印渍,那印渍他从小看到大,形状没变过,像一只伏着的兽。他闭上眼,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温热的,然后是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孙志远的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有些东西给你。

陈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打字回了一个“好”。他把铁盒盖上,把信重新放回最底层,压上针线包,合上盖子。动作有条不紊,像是把什么东西埋回去。

第二天中午,孙志远把车停在陈默公司楼下,降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陈默上车坐定,孙志远把信封拿起来递给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发动了车子。

“你爸托我给你的。”开过一个路口之后,孙志远才开口,“昨天你走了之后他哭了一场。我让他在我那凑合了一晚,今早他去租了间房,在医院旁边,一个月八百。”

陈默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银行卡,一份病历本,还有一页手写的便签纸,笔迹是父亲的,笔画生硬,有些字连笔,像是写得急。

病历本翻开,姓名陈建国,年龄五十五岁,诊断肝硬化失代偿期早期,建议住院治疗,禁止从事重体力劳动,定期复查。下面附着几张化验单,谷丙转氨酶的数字后面用红笔画了圈,白蛋白偏低。纸页边缘有油渍,像是辗转了很多地方。

便签纸上只写了一行:“卡里是给你攒的,密码是你生日。病历你拿着,别嫌弃。”

孙志远把车停在餐馆门口,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你爸不敢直接给你,”他说,“他说怕你以为他是来要钱的,怕你觉得他是拿病来要挟你。我跟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听不进去。陈默,你爸这些年攒了二十八万,其中一半多是最近两年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催着我还清最后那笔债的时候跟我说,还完了就能安心回海城了,回去哪怕远远看你一眼。”

陈默把病历本合上,纸页边缘刮过指尖,有点毛糙。他低头看着信封里那张银行卡,蓝色的,边缘有点磨损,应该是放在钱包里贴身带着的。他把卡推回去,搁在仪表盘上。

“病历我留下,卡你帮我还给他。”陈默说,声音比平时低些,“他看病要花钱,我自己的工资够用。”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把卡收进口袋。“行。那看病的事——”

“明天下午我带他去医院。”陈默顿了顿,“孙总,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让你转交过什么给我爸?”

孙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人在按喇叭,嘟嘟响了两声。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喉结动了动,像在措辞。

“你妈确实找过我。”他终于说,“当年我没找到你爸,信一直没送出去。”

陈默点点头。他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问:“信现在在哪?”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孙志远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沉稳,“明天你来拿,或者我送过去都行。你妈写的东西,该你收着。”

陈默关上车门,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孙志远的车汇入车流。中午的太阳晃得他眯起眼,口袋里那张病历本的纸页边缘从指缝间露出来,硬硬的,带着体温。他攥紧了它,转身走进餐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街上的喧嚣隔在外面。

第五章 老房子

周六上午,陈默开车回了老城区。

从城南到城北,穿过整条中山路,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坑洼的石板。路两边的梧桐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个天。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坐了一会儿才下车。上次回这里是三个月前,来取母亲的户口本办销户手续,走的时候没回头。

巷子没变。墙根的青苔还是那样,隔壁李叔家的丝瓜藤还是爬过墙头,垂在陈默家那扇油漆剥落的铁门上。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锁孔里涩,转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他愣住了。

院子是干净的。地面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上面压着半块砖。晾衣绳上没挂东西,但绳子拉得笔直,母亲的旧竹竿靠在墙边,竿上的锈迹被擦过,露出几段灰白的竹皮。最显眼的是屋檐下那把新扫帚,竹柄,高粱穗扎得密实,一丝灰没沾。扫帚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刚洗过的抹布。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圈。瓦片上的落叶没了,屋脊那几处碎瓦被补上了新瓦,颜色深一些,一溜排开,像衣服上打的补丁。窗台上的杂物也清了,只剩一只空花盆。

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扫帚的新竹柄。竹节上还有毛刺,没打磨过,扎手。

“小默?”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花白头发,戴着紫色袖套。张婶住隔壁,耳朵灵,听见钥匙响就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看见陈默,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呢?”

陈默直起身。“张婶,谁来过?”

“你爸啊。”张婶跨进院子,把韭菜往石桌上一搁,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周二来的,在门口站了半天,后来来我家借钥匙。他说他是这房子的老伴,我瞅了半天才认出来,你爸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脱了相。我问他这些年上哪去了,他也不说,就说回来看看。我寻思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把备用钥匙给他了。”

“他待了几天?”

“三四天吧。”张婶掰着手指,“周二下午来的,周六早上把钥匙还回来。这几天天天在这打扫,早上天不亮就听见他扫院子。我喊他进屋喝水,他就在门口接一碗,站在院子里喝完,碗洗了放窗台上。话少得很,问一句答半句。”

张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跟你爸……是不是多少年没见了?”

陈默没接话,走到屋檐下,手搭在扫帚柄上。“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张婶想了想,“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在城里上班,挺好的。他又问你有没有对象,我说没听说。后来他就没再问了,干活干到天黑,晚上回哪儿住的我不知道,第二天天没亮又来了。走那天早上,他把院里的花盆都浇了一遍,跟我说,花花草草也是命。”

陈默看着窗台上那只空花盆。盆底的泥是湿的,边沿有一圈水渍还没干透。母亲养的那盆月季,几年前就枯了。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把韭菜拿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小默,你爸身体看着不大好,干活的时候老是扶着墙。你……回头见着他,带他去医院看看。”

陈默答应了。张婶走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他走到墙根,蹲下来看那辆旧自行车。车还靠在原来的位置,钢圈生锈了,轮胎瘪了,后座的皮面裂开一道口子。小时候父亲修车,把车翻过来搁在报纸上,拿扳手拧辐条,他蹲在旁边递工具,油污蹭在父亲手背上,洗半天洗不掉。父亲说,小默你看,车链子松了要调,太紧要断,太松要掉。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志远的微信对话框,打字:孙总,陈建国现在住哪里?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问:城北仁和路,平安旅馆,207。那个旅馆旁边有个社区诊所,他可能会去那里拿药。

陈默回了一条“知道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临走前他把院子又看了一遍。扫帚放回屋檐下,桶里的水倒在花盆里,然后把门锁好,锁了两圈。

平安旅馆在一条窄巷深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远远看像“平安”。陈默把车停在路口,没开进去。他下了车,沿巷子走了一段,远远看见旅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建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裤子膝盖处有补过的痕迹。他低着头,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正一粒一粒地往外倒,倒出一粒就送进嘴里,然后拧开旁边的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一口。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印着某某医院的字样。台阶旁边放着一只旧帆布包,鼓鼓的,拉链坏了一边,用绳子系着。

陈默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巷子拐角的电线杆后面,隔着十几步远,看着父亲。陈建国吃完药,把药瓶拧紧揣进口袋,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背弓着,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像在等什么人。

陈默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清晰。陈建国先看见一双鞋,然后抬起头。他愣住,手还保持着撑膝盖的姿势,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你住这?”陈默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陈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手往口袋里摸,像是想找什么,最后只是扶着墙站直了身子。台阶上那瓶矿泉水还搁着,瓶底压着一截撕下来的药盒纸角,上面印着用法用量。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药瓶上露出的标签,又看了看父亲灰白的鬓角。院子里那把新扫帚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上车吧。”他说,转身往巷口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陈默停下来,回过头。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去哪?”

陈默把手插进口袋,捏着那把老房子的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硌得生疼。

“吃饭。”他说。

第六章 台阶上的药瓶

陈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面上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风一吹,干叶子簌簌地响。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走到巷口时他放慢了步子。陈建国跟上来,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那半步谁也没有去填。

“车在那边。”陈默抬了抬下巴,指向路口那辆银灰色的车。陈建国看了一眼,点点头,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弯腰钻进副驾驶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车门框,膝盖打了个弯。

陈默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急着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陈建国正低头系安全带,卡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手指不太听使唤。

“住多久了?”陈默问。

“十来天。”

“怎么不回家住?”

陈建国的手停在安全带上,眼睛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一小块鸟粪。“那不是我的家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默挂了挡,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他没接话。车里的广播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陈默伸手关了。

路过一家小饭馆时他把车靠边停下。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蔫了的绿植,玻璃上贴着“家常炒菜”四个红字。陈默解开安全带:“就这儿吧。”

陈建国跟着下了车。进门前他在门口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尽管鞋底并不脏。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的位置空着。陈默挑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菜单推过去。陈建国没接,说:“你点就行。”

陈默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服务员走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铺了塑料台布的方桌,桌角压着一张打印的付款码。陈建国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瘦得关节分明,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却有洗不掉的灰。

“医生怎么说的?”陈默看着他的手。

“没什么事。”陈建国把手缩回去,搁到膝盖上,“就是……肝有点不好,让戒酒。”

“喝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陈建国顿了顿,“戒了一年了,滴酒没沾。”

陈默想起母亲病逝前那几年,家里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逢年过节,饭桌上只有两副碗筷。有一次他问妈妈,爸爸到底去了哪里。赵慧兰正在切藕片,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声音很平:“去外面做事了,等他事情做完了就回来。”后来陈默不再问了。他考上大学那年,在录取通知书的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考上了。写完又撕了,扔进垃圾桶。

菜上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陈默盛了碗汤放到父亲面前。陈建国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塑料台布上。他放下勺子,改用双手端碗,喝了一小口。

陈默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吃肉。”

陈建国夹了一片青椒,慢慢嚼着。他的胃口显然不好,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陈默看在眼里,把西红柿炒蛋的盘子往那边推了推。

“你在南方做什么?”他问。

“工地上的活。搬砖、和灰、支模板,什么都干过。”陈建国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看图纸,看得多了,也能自己画一点。这两年身体不行了,重活干不动,就帮人看看图纸,改改方案,挣点生活费。”

“看得懂?”

“建筑这一块,基本上看得懂。”陈建国说这话时语气稍微稳了些,像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做好的事,“前年有个小厂房的项目,我帮着看了两遍图纸,指出了几个承重的问题,包工头后来请我吃了顿饭。”

陈默没说话,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到了父亲碗里。

陈建国看着碗里的肉,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夹起来,嚼得很慢。饭馆里另一桌客人结账走了,老板娘过来收拾碗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

“小默。”陈建国放下筷子。

陈默抬起头。

“你妈……她走的时候,难受吗?”

陈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眉毛很浓,下巴宽厚,跟他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很像。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天,躺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走得很安静。她把那只旧电子表塞进他手里,说:“你爸给你的,留着。”

“不难受。”陈默说,声音有点哑,“睡着走的。”

陈建国低下头,两只手在桌子下面攥在一起。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沉默漫开来,像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汤,渐渐凉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父亲面前。黄铜色的钥匙在塑料台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老房子的。”他说,“张婶说你前几天去打扫了。”

陈建国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被压回去。

“花盆里的水是你浇的。”陈默又说,“扫帚是新买的,屋檐的瓦你也换了。”

“我看那瓦松了,怕漏雨。”陈建国声音很低,“就换了几片。”

“明天上午我去接你。”陈默把钥匙收回来,揣回口袋,“搬回来住。”

陈建国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很轻,但陈默看见了。

“吃饭。”陈默把汤碗又往父亲面前推了推。

陈建国端起碗,双手捧着,一口一口把半碗汤喝完了。放下碗时,他的手还是抖,但比刚才稳当了些。窗外马路上有电动车按喇叭,尖锐地响了一声又消失在车流里。

陈默结完账站起来,把帆布包拎在手里。包很沉,他掂了掂,里面像装着书和资料一类的东西。

“你拿得动吗?”陈建国站起来问。

“拿得动。”陈默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等父亲走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子打着旋落在脚边。

陈默把帆布包放进后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建国在副驾驶坐好,这次系安全带顺畅了些。

车子开到平安旅馆门口,陈默熄了火。

“今晚收拾东西,”他说,“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陈建国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开关上。他没有立刻下车,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默,你妈……她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陈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旅馆的霓虹灯牌亮了,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有。”他说,“等你搬回来再说。”

陈建国推开车门,扶着门框下了车。他站在巷口,看着车子发动,转弯,汇入车流。尾灯越走越远,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最后看不见了。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巷口的风彻底凉透,才转身走进旅馆。

陈默开出两条街,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都笑着,背景是那辆二八大杠的旧自行车。他把照片放大,看那个男人的脸,又看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相册,重新发动车子,朝城北的方向开去。

第七章 公司里的闲话

周姐把一杯热水放在陈默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光标在文案上来回跳,他停下手,抬头看了周姐一眼。

“小陈,你这两天是不是家里有事?”周姐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隔壁工位的小李听见,“昨天请假,今天又半天。你平时不这样。”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想了想,说:“接了个亲戚。”

“亲戚?”周姐挑了下眉,“从哪儿来的?”

“南方。远房的,我老板也认识,让我帮忙接一下。”他尽量说得平淡,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把方案里一行多余的字删掉了。

周姐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有事说话,别自己扛。”她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顺手把陈默桌上散着的几张打印稿叠整齐,边角对齐。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周姐是行政主管,平时管的事情多,但从不摆架子。他妈妈生病那会儿他请假频繁,周姐没少帮他打掩护。

下午两点,孙志远的内线电话打过来:“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默推开门,孙志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油绿油绿的。

“行,那就这样,回头我让人把合同发过去。”孙志远挂了电话,转过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来。孙志远也坐回自己的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陈默一会儿。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怎么说。

“上午陪你爸去医院了?”孙志远先开口,语气平常。

“嗯,复查。”陈默没有隐瞒,“请了半天假,扣钱就行。”

“扣什么钱。”孙志远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叫你来是有个事商量。城南那个家居品牌的年度案,对方催得急,需要一个主策盯着。我本来想让老赵去,但他手上两个项目在跑,腾不出来。你来接,怎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那个项目他有所耳闻,是公司今年下半年最大的一个单子,光项目奖金就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资。

“我手上还有一个楼盘的案子。”陈默说。

“那个转给别人。”孙志远说得干脆,“你只管把家居这个做好。对方要求高,但条件给得也痛快,我给你透个底,项目结款快的话,奖金月底就能发。”

陈默看着孙志远。老板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过分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想起孙志远昨天说过的话,陈建国当年在南方跟孙志远一起做过工程,两人是旧识。今天这个项目安排,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

“孙总。”陈默开了口,又顿住。

“嗯?”

“谢谢。”陈默说。

孙志远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底沉着。“谢什么,你是公司的员工,能者多劳。好好干。”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志远在后面叫住他:“陈默。”

他回过头。

孙志远端着茶杯,热气从杯口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你爸的身体,你多上心。工作的事有困难跟我说,别硬撑。”

陈默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调吹着冷风,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回到工位,把城南那个家居品牌的资料从共享盘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方案的体量很大,光前期调研就列了七八个维度,但他越翻越觉得心里踏实。有活干,有钱挣,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事。

五点半下班,陈默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平安旅馆。旅馆前台还是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207的老陈?”她认出了陈默。

“嗯,他在吗?”

“下午出去了。”姑娘想了想,“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吧,他下来问附近有没有诊所,说咳嗽得厉害。我给他指了巷口那家社区诊所。后来好像没见他回来。”

陈默心里一紧。“哪家诊所?”

“就出门右拐,走到头再左拐,有个绿色的牌子,社区诊所。”

陈默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旅馆。初秋的傍晚天黑得比之前早了,路灯已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他沿着姑娘指的方向走,拐过街角就看到那个绿色的灯牌,在一个小超市旁边,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白底绿字的服务时间。

他推门进去,里面灯光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个量血压的老大爷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袖子卷得老高。陈默往里面走,穿过一道布帘,看见几排输液椅。靠窗那排,倒数第二张椅子上,陈建国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件旅馆的薄毯子,右手背上扎着针,吊瓶挂在头顶的架子上,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陈默站在布帘旁边,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见父亲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灰,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白的胡茬。嘴唇干裂,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很大,偶尔闷闷地咳一声,咳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睁眼。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看见陈默站在那儿,小声问:“你找谁?”

“那是……”陈默的声音有点涩,“我是他儿子。”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建国,表情柔和下来。“你是他儿子啊。”她压低声音,“你爸下午来的时候咳得厉害,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给他输了液,现在好点了。他跟我说,不要打电话告诉你,说你在上班,忙。”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插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脚步很轻。他慢慢走过去,在陈建国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陈建国睁开眼睛,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慌起来,撑着扶手想坐直,手背上的针头牵了一下,他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陈默按住他的胳膊。

陈建国的手在被子里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偏过头,避开陈默的目光,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你怎么来了。”

“旅馆前台说你来了诊所。”

“没事,就是有点咳嗽。”陈建国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下班了?吃饭没有?”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吊瓶,还剩小半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伸手把父亲身上滑下去的薄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这个动作做得有点生硬,他不太习惯。

陈建国抿着嘴,没有看儿子,但陈默拽毯子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回老房子,”陈默说,声音很平,“今晚药输完了就回旅馆好好躺着。你出院的时候把诊所的账结清。”

“小默……”

“我有钱。”陈默打断他,顿了顿,又说,“项目奖金要发了。”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药液还在往下滴。护士过来换了一瓶新的,看了看两个人,什么也没说,把滴速调慢了些。

陈默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翻看项目资料。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老大爷偶尔翻身的声音和吊瓶里细微的滴答声。他翻了两页资料,又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陈建国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松开了,像睡着了。

窗外的巷子里有小贩在吆喝,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模糊不清。陈默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灯管有一端在闪,忽明忽暗。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药液快见底了。护士过来拔针,陈建国醒了,按着针眼坐起来。陈默站起来去前台结账,收银的姑娘翻了翻单子:“一共一百三十六块。”

陈默扫码付了钱,走回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穿好鞋站在布帘旁边了,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树叶腐烂的气味,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洒过水。

“进去吧。”陈默站在旅馆门口,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陈建国上了台阶,走到玻璃门口,转过身。霓虹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小默,”他说,“明天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上班。”

“八点。”陈默说,语气不容商量,“你收拾好等着。”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楼上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手机亮了一下,周姐发来一条消息:“你那个亲戚安顿好了吗?需要帮忙就说。”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安顿好了。周姐,谢谢。”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城北开去。后视镜里,平安旅馆的霓虹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夜色里一个模糊的红点。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沿着街道铺开,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回家的路。

第八章 电子表修好了

陈默是在周三中午去的钟表店。

老城区巷子口那家铺子开了二十多年,招牌褪成了灰白色,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单眼放大镜,正给一块怀表上油。陈默把电子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师傅,这表能修吗?”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电子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表带断了一截,表盘上有几道划痕,屏幕漆黑一片,按什么都没反应。他拧开背面的小螺丝,凑近看了看机芯,摇了摇头。

“表芯烧了,电池也漏过液,腐蚀得不轻。”他把表放在柜台上,“修不如换,现在网上买一块新的,几十块钱。”

陈默站在柜台前,没有伸手去拿表。他想起那只表挂在父亲手腕上的样子,想起表盘上的数字在夜里亮起幽幽的绿光。那会儿他七岁,父亲教他认时间,说短针最长的时候就是爸爸下班到家的时候。

“修。”他说,“要多少钱都行。”

老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配件不好找,这种老型号早停产了。我给你翻翻旧货箱,能不能配上合适的看运气。三天后来取。”

陈默点点头,交了定金,转身走出钟表店。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卷着路边早餐摊剩下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晚点到公司。周姐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没有多问。

三天后,陈默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先去旅馆。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朝他笑了笑:“你爸在楼上呢,今天没出去。”

陈默上楼敲了门。陈建国拉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房间里有一股药味,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白色药瓶和一搪瓷杯凉好的开水。

“可以走了?”陈建国拿起床头柜上的帆布包。

“先去医院把出院手续办了。”

两人下楼,陈默走在前面,陈建国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旅馆门口的台阶有点陡,陈建国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墙,陈默听见动静回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他放慢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并排。

医院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医生把药单递给陈默,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饮食清淡,不能劳累,两周后复查。陈默一边听一边点头,把药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陈建国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偶尔偷偷看儿子一眼。

办完手续出来,陈默没有往旅馆的方向走。他带着父亲拐进了一条小巷,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先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油腻的塑料桌两边。陈默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外加一碗鸡蛋汤。陈建国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桌上的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吃。”陈默给他盛了碗汤。

陈建国低头喝汤,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陈默假装没注意,闷头吃饭。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修好的电子表,放在桌上推过去。

表带换了新的,深灰色尼龙编织带,跟原来那条差不多。表盘还是旧的,上面的划痕没有打磨掉。屏幕亮了,时间调得准准的,秒数一下一下地跳。

陈建国放下筷子,拿起那只表。他的手指在表盘上摩挲了很久,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出厂编号,被划痕切成了两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大拇指来回蹭着表面的划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以为早就丢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在妈的铁盒里找到的。”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她把表跟你的东西收在一起。”

陈建国的手指停在表盘上。过了一会儿,他问:“铁盒里还有什么?”

“一封没写完的信。”陈默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侧脸,“妈写给你的。只写了一半。”

饭馆里有人在划拳,声音隔着一道布帘传过来,模糊得很。陈建国把电子表翻到正面,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2点47分。他忽然伸手去拿搪瓷杯里的水,手抖得厉害,杯子在桌面磕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小片。他慌慌张张去擦,袖子蹭湿了一块。

“我对不起你妈妈。”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但陈默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块湿了的袖口。

“戴着吧。”陈默站起来,绕到父亲身边,拿起电子表,拉过他的左手腕。陈建国整个人僵住了,手腕上的皮肤又凉又干,血管凸起来,能摸到细微的脉搏在跳。陈默把表带扣好,松紧调了两格。

“医生说你需要按时吃药,”他松开手,退回去坐好,“这表有闹钟功能,我调好了,早中晚三次。”

陈建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那块旧得不成样子的电子表扣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屏幕亮着,数字规律地跳动。他用右手覆住表盘,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住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小默。”他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陈默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走吧,下午我还有方案要改。”

他走向收银台付钱,背对着父亲。收银台的大姐找零的时候多给了他两颗薄荷糖,他顺手揣进口袋。转身时看见陈建国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表,低着头一动不动。

“爸。”他喊了一声。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陈默别开目光,把找零的钱塞进口袋。“走了。”

他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劈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些迟疑,但跟得很紧。陈默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听见父亲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放慢速度,两个人又变成了并排,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巷子口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地上被风推着跑。陈默的车停在巷口对面的停车位上,走过去要穿过一条小马路。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一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身后。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以前陪母亲出门,母亲腿脚不好,他总是这样护着。今天他没有想太多,手已经伸出来了。陈建国在他身后站定,看着那只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嘴唇紧抿着颤了颤。

陈默收回手,插进口袋。“过了。”

两个人穿过马路。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车流声在身后渐渐远了。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父亲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陈建国一直在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反射着窗外晃过的光,明明灭灭。

陈默把车汇入车流,往城北老房子的方向开去。

第九章 张婶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陈默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孙志远上午刚提了修改意见,红色批注密密麻麻铺了半个屏幕,他握着鼠标一行行往下拉,眼睛发涩。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海城老城区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陈默吧?我是张婶,以前住你家隔壁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年纪,嗓门却亮堂,像隔着院子喊人吃饭的动静。陈默把鼠标松开,坐直了身子。“张婶,您好,好久没联系了。”

“是有年头了。”张婶叹了口气,“你妈妈走的那年我去看过你,后来你搬走了,老房子一直空着,我时不时去瞅一眼,怕有人乱动。前阵子你爸回来了,你知道吗?”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肯定也知道他隔三差五就往老房子跑。”张婶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上个礼拜他又来了,一个人推着借来的板车,拉了半车沙子水泥。我问他要干啥,他说屋檐漏雨,要修。我说你儿子知道吗,他就不吭声了,闷着头筛沙子,筛了一下午。”

陈默没说话。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他的后背却有点发热。

“昨天他又来了,拿着镰刀把院子里的草全拔了。”张婶说,“草长到膝盖那么高,他一个人弯腰拔了两个多钟头。我给他端了碗水,他手上全是草汁,接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我问他图啥,他说——”

张婶顿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他现在啥也不图,就想把房子修好,以后你成家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着手机站起身,走到工位旁边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车流声涌进来,混着初秋干燥的风。

“他还说,”张婶的声音低了些,“你妈走的时候他没能在跟前,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说他不配求你原谅,但房子得修,这是他能做的最实在的事。你妈在的时候最惦记那个院子,月季还是她亲手栽的,他得替她守着。”

陈默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水泥墙面贴着后背,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老房子的样子——青砖院墙,木头门,院子里两株月季,一棵石榴树。母亲总是在夏天的傍晚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放学回来就抬头笑。

“张婶,”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他去了几次?”

“这半个月来了四五趟吧。”张婶说,“每次都待大半天,天黑了才走。有回下雨,我让他进屋躲躲,他说不用,蹲在屋檐底下等雨停。我问他住哪儿,他说旅馆。我问他怎么不回家住,他就不说话了。”

陈默用手抹了一下脸。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张婶的声音还在继续。

“小默啊,婶子多句嘴。你爸老了,上回我看他走路都打晃,搬砖的时候差点绊倒。他要是再这么来回跑,身体扛不住的。婶子不知道你们之间咋回事,但你要是心里还有气,让他先把房子修完再说,成不?”

“我知道了,张婶。”陈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低低的,“谢谢您打电话来。”

“谢啥,我也帮不上忙。”张婶哎了一声,“院子我给你看着,你有空回来看看。月季又长新枝了,该修修了。”

挂了电话,陈默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声控灯再没亮起来,他就那么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两颗薄荷糖——中午结账时收银大姐给的,他一直没吃。

他想起来,母亲以前也爱在他口袋里塞薄荷糖。上高中的时候他住校,每次回家母亲都往他书包侧兜塞一把,说提神。后来母亲走了,他收拾遗物,在柜子底层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薄荷糖,有的化了又凝,粘在盒底抠都抠不下来。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两声。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他晃了晃鼠标,红色批注重新跳出来,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在眼前铺开。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周姐从旁边工位探过头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拿起手机给孙志远发了条消息:老板,明天我想请半天假。

孙志远回得很快:行。后又跟了一条:接你爸去老房子?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下班他没直接回家。车拐上往城北去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流渐渐稀疏,路边的店铺也从商场变成了小五金店和面馆。旅馆在一条巷子深处,牌子亮着昏黄的灯,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陈默推开门进去,前台的大姐认得他,抬手指了一下楼上。他踩着窄窄的楼梯上去,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站定,敲了两下。

门开了。陈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门。“你怎么来了?”

陈默没进去,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看见房间里靠墙放着那个旧帆布包,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三四个药瓶,还有一个搪瓷杯,杯里剩了半杯水。

“收拾东西。”他说。

陈建国怔住了。“去哪儿?”

“老房子。”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上布满血丝,眼角皱纹一根根刻进皮肤里。他移开目光,盯着床头柜上的药瓶,“空着也是空着,你搬回去住。”

陈建国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沉默了好几秒,他摇头。“我住旅馆就行,不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说那是我成家的落脚处吗?”陈默的声音提起来一点,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先住着,就当帮我看房子。院子里的月季我弄不明白,你去拾掇。”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陈默看见他眼角有一道亮光,很细,很快被他抬手抹掉了。

“行。”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却尽力稳着,“我帮你看房子。”

陈默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有些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过来接你,早上八点。”

身后传来陈建国压抑的咳嗽声,咳了好几下才止住。然后是脚步声,跟到楼梯口,停住了。

“小默。”他喊。

陈默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扶手。

“谢谢。”

两个字,很轻,落在窄小的楼梯间里,被墙壁弹回来。陈默没应声,迈开步子继续往下走。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巷子口有家面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孙志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搬家。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后视镜里,旅馆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他发动车子,往南驶入主路,路灯的光一排一排掠过挡风玻璃,像往后退去的浪。

手机震了一下,孙志远回消息了:需要帮忙说一声。

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前面的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第十章 搬回老房子

早上七点五十,陈默把车停在旅馆巷口。天刚亮透,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空气里一股包子皮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等,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八点整,陈建国从巷子里走出来。还是那件蓝布衫,外面套了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旧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他走到车边,弯下腰冲车窗里点了下头,动作拘谨得像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

陈默探身把副驾驶门推开。“上车。”

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陈默拎了一下,比他想象的重。帆布包搁在后座,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个塑料袋,装着药盒和毛巾。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城北方向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陈建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经过一个减速带时车子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仪表台,很快又缩回去。陈默余光瞥见这个动作,什么也没说,把车速放慢了些。

老城区在城北边上,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停在巷口。陈默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陈建国背着帆布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前后错开。经过张婶家门口时,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张婶探出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回来了?院子我前些天帮你们扫过,草也拔了。”

“谢谢张婶。”陈默应了一声。

陈建国也冲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又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老房子的院门推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泥土味涌出来。院子不大,靠墙一排月季苗刚冒了新芽,地翻得松软,垄沟笔直——不是陈默弄的,他那会儿连根草都没拔干净。屋檐下果然放着一把新扫帚,塑料包装还没拆。

陈默把行李箱拎进东厢房,那间屋子以前是他爸妈住的。门推开,灰扑扑的,家具上盖着旧报纸。他扯下报纸,露出那张老式双人床和靠窗的写字台。桌面一层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蹭出五道干净的木纹。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停在床头靠背上贴的一张褪色的年画上——胖娃娃抱着鲤鱼,边角卷起来了,颜色剩了大半。他走进来,蹲下身,把行李箱放平打开。

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一双旧皮鞋,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剃须刀。陈默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往写字台的抽屉里码。最后箱底剩了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陈建国拿起来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你妈的。”

陈默接过来。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一张照片,三寸见方,边角磨得起了毛。照片上母亲赵慧兰二十出头的样子,齐耳短发,笑出一对酒窝,怀里抱着个光屁股的男婴,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阳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陈默捏着照片,指尖摩挲着边缘。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一些,但字迹还清晰:小默百天,1995年春。

“这张照片跟了我十八年。”陈建国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揣了这张。后来在南方换了几个地方,都放在贴身口袋里。有一年下雨,淋湿了,晾干以后边角就卷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笑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黄。他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箱子先搁着,”陈默弯腰拎起帆布包,“下午再收拾。”

他把帆布包放到写字台上,拉链拉开,里面除了药和毛巾,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他拿出来拆开,是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份化验单,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的指标有好几项标了箭头。陈默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把本子放在抽屉最里面。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陈建国抬起头,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随便……你会做?”

“不会。巷口有面馆,我小时候常去的那家还在。”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去那儿吃。”

陈默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西边那间小屋,门半开着。他停下脚步。那是他以前的房间。推门进去,书桌还在,桌面上摊着一本旧作业本,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陈默”,下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抄词。他拿起来翻了翻,中段一页被撕掉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家长签名栏里是三个字:陈建国。字写得方正,一笔一划,力道透到纸背面。

他把作业本合上,夹在腋下,出了房间。

院子里,陈建国正弯腰拔月季垄边的杂草,动作很慢,拔几根就直起腰喘口气。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陈默扬了扬手里的作业本。“你的字还行。”

陈建国看了看那本子,嘴角牵了一下,皱纹挤在眼角。“那时候练过一阵,后来就没再写了。”他顿了顿,“你小时候作业都是我签的字。你妈说我的字比你写的好。”

陈默没再接话。他把作业本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和手机、钥匙挤在一起。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铁锅倒扣着,锅底生了锈。

“下午我去买个新锅。”他说。

“不用买,”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口锅刷刷还能用。”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院门口走。“先去吃饭。”

巷口的面馆还是老样子,塑料桌凳摆在门口梧桐树下,老板老周在灶台前忙活。看见陈默,老周笑着招呼:“小默来了,还是牛肉面?”

“两碗,一碗多放点香菜。”陈默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陈建国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上。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陈建国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够了才咽。陈默注意到他手背上那些老茧,黄褐色的,分布在指根和虎口的位置,还有几道白色的细疤,横斜在手背和手腕交界的地方。他想起那只旧电子表——表带给成年人的手腕系上会勒出印子——父亲这些年在外面,干的活大概是靠双手吃饭的那种。

“面够不够?”陈默问。

“够。”陈建国抬头,碗里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潮,“够了,吃不了太多。”

陈默没再问。他低头吃自己那碗,面汤上的油花映着梧桐叶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吃完他去结账,老周收了钱,又看了陈建国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爸回来了?”

陈默点了下头。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陈建国主动去刷锅,蹲在井台边上,拿钢丝球一点一点蹭铁锈,水花溅到袖子上。陈默站在屋檐下看了会儿,转身进屋收拾西边自己那间屋子。他把书桌抽屉一个个清空,翻出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初中校徽、一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有一支秃头铅笔和半块橡皮,橡皮上还留着牙印——他小时候爱咬橡皮。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搬到床底下。直起腰的时候,窗外传来陈建国咳嗽的声音,压着,闷闷的,咳了好一阵。陈默站在窗边往外看。父亲已经刷好了锅,正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歇气,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也不喝水,仰头倒了两粒在嘴里干咽下去。

陈默把窗帘拉上了。

傍晚时候他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一袋米、一壶油、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回来时陈建国已经把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好了,扫帚靠在墙边,屋檐下的旧竹椅搬出来擦过了。厨房的灶台也抹干净了,新买的锅放在上面。

“你买的锅?”陈默拎着东西进去。

“旧锅底锈穿了。”陈建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做晚饭。”

陈默没争。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父亲淘米、切菜,动作利索,显然做惯了。油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青菜翻两下就出了香味。陈建国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自己先拿起筷子,却等陈默动了筷子才跟着夹菜。

吃完饭陈建国起身收碗,陈默说:“我来洗。”

“我来。”陈建国端着碗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他低着头洗碗,后颈的皮肤晒得黝黑,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已经花白了。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亲的手在水池里翻动。指关节比以前粗了,手背上那些茧泡了水泛着白,伤疤的纹路更明显。水流冲过碗沿,泡沫顺着池壁滑下去。

“明早我送你过去,”陈默开口,“你拿药去医院复查,我请了假。”

陈建国停了手,偏头看他。“不用请假,我自己能去。”

“我请都请了。”

碗在水里轻轻磕了一下。陈建国低下头继续洗,没再坚持。水声哗哗响着,盖过了他压低的一声叹息。

院子里的月季苗在晚风里轻轻晃,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厨房残留的油烟味,从窗格里飘出去,散在巷子的暮色中。

第十一章 南方来的电话

陈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他以为是客户,接起来喂了一声。

“是陈默吗?”对方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背景里隐约有机器轰鸣的声响,“我姓刘,你爸在南方工地的工友。你爸回海城了,是吧?”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在鼠标上停住。“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你爸给的。”刘师傅顿了顿,“他临走前把号码写在我烟盒上,说要是他那边出了什么事,让我给你打电话。我一直没打,今天翻烟盒看见,还是想跟你说几句。”

陈默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把门带上。“你说。”

“你爸这人,嘴硬。”刘师傅像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继续,“在工地那些年,最苦的活他抢着干,因为工钱高。有一年夏天,脚手架上的踏板松了,他从三楼掉下来,运气好,底下是沙堆。腿伤了,肿得跟馒头一样,工头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为什么不去?”

“钱。”刘师傅说得干脆,“那会儿他刚还完一笔债,手里就剩几百块生活费。他自己去药店买了红花油,在工棚躺了半个月,每天就吃馒头咸菜。我们几个工友凑钱给他买饭,他还不肯要,后来是工头说从工钱里扣,他才吃了。”

陈默没说话。楼梯间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冷风钻进来,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爸这些年攒的钱,都存在一张折子上。”刘师傅的声音低了些,“他跟我说过,那些钱是给你留的。他说他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就一块旧表。以后你结婚、买房,他帮不上忙,这些钱算是他当爸的心意。”

“他……”陈默喉咙发紧,只出来一个字。

“他不让我跟你说这些。”刘师傅笑了一声,很轻,“我今天打了这个电话,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但我想着,你把他接回去了,有些事你该知道。你爸身体不太好,肝上的毛病,你盯着他点,别让他再抽烟喝酒了。”

“我知道了。”陈默说。

“行,那就这样。我这边工地上还有活,挂了。”

电话断了。陈默靠在墙上,看着手里那串陌生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回去。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只写了一个字:刘。

回到工位上,屏幕上的方案还在光标闪烁。他盯着文档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刘师傅说的那些画面往脑子里涌,三楼摔下来,工棚里躺半个月,馒头咸菜,红花油。他记得上高中那会儿,母亲赵慧兰每天天不亮就去早市摆摊,卖袜子卖鞋垫,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贴满胶布。他以为父亲走了,所有的苦都留给母亲一个人扛。原来那个男人在南方,也在用另一种方式扛着。

下班后陈默没直接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他不怎么抽烟,呛得咳了两声,就把剩下的丢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拨了孙志远的电话。

“志远哥,我爸以前在南方,是不是跟你一起做过工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孙志远叹了口气。“你爸当年走,是因为一个项目出了事。甲方跑了,工钱结不出来,底下几十号人找他。他怕那些人找到家里,牵连你和你妈,才走的。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妈实情,就说他跑了,让她死心。这样她才能过自己的日子。”

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下,看着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所以他这些年……”

“在南边什么活都干过。工地、仓库、码头,后来跟着一个老乡做装修,慢慢把债还清了。我跟他重新联系上是三年前的事,他的肝就是那几年喝酒应酬落下的毛病。我劝他回海城,他一直不肯,说没脸见你。”

陈默没说话。

“小默,”孙志远换了个语气,“我让你去机场接他,就是怕他到了海城又不肯找你。他这个人,你给他台阶他都不一定肯下。你得推他一把。”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默沿着街边往停车场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晃得直摇。他走到车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天。海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但月亮很亮,清冷冷的。

他想起十岁那年冬天。父亲走的前一夜,坐在他床边,把一只电子表戴在他手腕上,表带松,还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父亲说:“小默,这表你留着,爸过阵子就回来。”第二天他醒来,床边空了,那只表还在手腕上。

后来他长大了,表带换过两次,表也不走了,他还是把它收在抽屉里。

晚上七点多陈默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屋檐下,面前摊着几块旧木板和一堆锈钉子,手里握着一把借来的锯子,正一下一下锯木板。地上落了一层黄白的木屑,空气里是新鲜木头的涩味。

“回来了?”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锯,“我看院子里那几根旧木料还能用,做个花架。”

“做什么花架?”

“你妈以前喜欢种月季。”锯子在木板间来回推拉,发出沙沙的声响,“南墙根那块地朝阳,花架搭起来,开春就能种了。”

陈默站在院门口没动。暮色里,父亲蹲在地上的身子看着比实际更小些,肩膀往内收着,脊背弯出一道弧线。后脑勺那些白发在屋檐灯的暖光里格外扎眼。锯木板的动作不快,有时候锯两下就要歇一下,把手里的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陈默想起刘师傅说的,从三楼摔下来,工棚里躺半个月。他想象那个画面,一间铁皮工棚,门关着,一个男人躺在木板床上,腿上敷着红花油,枕边放着馒头。

木头锯断的声音停下来。陈建国拿起那块锯好的木板在地上比了比,又去够下一根。

“爸。”陈默叫了一声。

陈建国的手停在木板上。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神色,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拿药。”陈默说,声音平常,“早上八点出发,你今晚早点睡。”

陈建国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一下头。“好。”

他低下头继续比量木板,锯子重新响起来。陈默看见他拿锯的手有一点点抖,但很快稳住了。木屑纷纷落下来,铺在潮湿的泥地上,混着月季苗根部的泥土气息。院子角落那盏屋燈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挨得很近。

第十二章 孙志远的坦白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陈默把车停在老房子门口。陈建国已经站在院门外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个旧布袋,里面大概装着病历本和之前的检查单。他看见车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等陈默把车停稳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吃了吗?”陈默问。

“吃了,煮了粥。”

“药呢?”

“吃了。”

陈默没再说话,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医院在老城区北边,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陈建国一路上看着窗外,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部,按了一会儿大概意识到什么,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陈默从眼角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车载收音机拧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车厢里响起一段旋律,谁也没去听。

复查的项目和上次差不多。抽血、B超、医生问诊,一样一样排队做下来,快到中午才结束。陈默让父亲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结果,自己去取报告。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翻着化验单看了半天,又调出上个月的记录对比,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是他儿子?”

“是。”

“我跟你说一下情况。”医生把化验单转过来,用笔尖点着几项指标,“转氨酶比上次高了一些,白蛋白偏低,肝硬化的程度属于早期,但如果不控制,进展会很快。他现在这个状况,第一,不能累,重活一点都不能干。第二,情绪不能有大波动,生气、着急、过度兴奋都不行。第三,酒必须彻底戒掉,一滴都不能沾。”

陈默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条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还有,”医生顿了顿,“他之前应该是长期饮酒造成的损伤,肝的修复能力已经很有限了。后面需要长期调理,每个月来复查一次,药不能断。你是家属,平时多盯着点。”

“好,我知道了。”

陈默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刚冒出嫩叶,浅绿色的小扇子在风里翻动。他把报告单叠好放进自己包里,没有给父亲看,出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陈建国站起来问。

“指标比上次好一点,医生说继续保持就行。”陈默把取药的单子递给他看,“药还是那些,我下去拿,你在这等着。”

陈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布袋里。他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拿完药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陈默带父亲在医院旁边的面馆吃了两碗面,陈建国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快二十分钟,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其实没吃进去多少。陈默没催他,自己先吃完,把账结了,坐在对面等。他注意到父亲的面碗里剩了小半碗,汤几乎没怎么动。

“不合胃口?”

“不是,早上粥喝多了。”陈建国把筷子放下,掏出纸巾擦了擦嘴。

陈默没有拆穿。回去的路上他拐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一把菠菜和几块豆腐,让陈建国先拿着回家,自己去公司上班。陈建国接过袋子的时候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嘴唇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多,陈默正在改一个方案,手机震了。孙志远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陈默回了一个好字。

两人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小酒馆,是那种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没什么人,灯光昏黄。孙志远先到了,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小半杯。陈默坐下来要了杯温水。

“不喝点?”

“开车。”

孙志远点点头,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你爸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老样子,医生让继续吃药。”

孙志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小默,你别瞒我。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说清楚一些事。你爸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你跟我说实话。”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肝的指标不太好,医生说得长期养着,不能累,也不能着急上火。”

孙志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猜也是。他那个人,扛不住了才肯回来。”

陈默把杯子放下。“志远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当年追债的人到底有没有找上门?”

孙志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找过。你爸走的第三天,来了四个人,站在你家门口。那时候你还小,放学回来正好撞见。你妈把你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

陈默攥紧了杯子。

“我知道了之后赶过去,跟他们谈了很久。那笔债是你爸跟人合伙做生意欠的,责任在他,他走了,那些人要拿家里的东西抵。我拿了一笔钱先垫上,跟他们保证三个月内还清。后来那笔钱你爸从南方汇回来了,一分不少。”孙志远抬起头看他,“你妈从头到尾没跟你说过这些吧?”

“没有。”

“你妈是个硬气的人。”孙志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志远,你别跟小默说他爸的事。他长大了,自己会判断。我不替建国说好话,也不替他求原谅。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陈默的嗓子有点堵。“我妈那会儿……”

“那会儿你妈身体还行,后来查出病来是三年后的事。你爸托人带钱回来,你妈一次都没收,全让人退回去了。她说她不要他的钱,她只要他活着。”孙志远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走之前那个晚上,在我那儿坐了一夜。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以后看着你点。我当时骂他不是东西,要交代就自己回来交代,别托付别人。”

陈默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灯光把纹路照得一条一条的。

“后来我找你爸找了两年,托了好几个人,一直没消息。再联系上已经是三年前了,他在东莞一家装修公司管仓库。我让他回来,他不肯,说自己没脸。”孙志远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完,“我让你去机场接他,就是想让他没退路。他到了海城,你得把他接住。”

陈默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凉了些,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路口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商场。

他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在一家店里挑了件深灰色的加绒外套,摸起来厚实,兜帽内里还带一层薄绒。导购问他要什么码,陈默想了想父亲那副总是缩着肩膀的样子,报了XL。付完钱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头揉了揉,提着袋子往停车场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没去公司。早上他带了两碗豆腐脑和几根油条到老房子,进门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院子里擦那辆旧自行车。看见他手里的早点,陈建国停下手里的抹布,去屋里拿了碗筷出来。

吃完早点,陈默从车里拿了个东西进来,放在客厅的方桌上。

是一只铁盒。锈迹斑斑,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母亲走的那年他从医院床头柜里收起来,一直放在自己租房的床底,没有勇气打开。前一晚他从医院回来之后,在出租屋里翻遍了所有角落才把它找出来。

陈建国看着那只铁盒,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妈留下的。”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来,“里面有什么,我还没看过。今天你在这儿,我们一起看。”

陈建国的嘴唇抿紧了。他把筷子轻轻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伸过去拿那只盒子。

陈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听见身后传来铁盒盖子被慢慢打开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屋檐下晾着父亲昨天洗的衬衫,风把袖子吹得轻轻摆动。院子南墙根下,昨天锯好的木板整齐地码着,旁边放着一卷买来还没拆封的铁丝。

陈默站了很久。屋里没有声音,没有翻东西的响动,什么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坐在桌边,双手捧着那只铁盒,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动。桌上摊开的,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陈默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孙志远发了条消息:志远哥,他回来了,以后就在这儿。

第十三章 铁盒里的手帕

陈默没有走过去,他拉开堂屋的纱门,站在门槛外面,让冷风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母亲在的时候每年秋天能摘一篮子,她总挑最大的几个留着,说等小默放学回来吃。后来没人摘了,石榴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掉,再后来树就不怎么结果了。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陈建国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怕碎的瓷器。陈默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块手帕……你妈绣的。”

陈默转过身。陈建国手里托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棉布手帕,边缘用浅蓝的线绣着两个字,平安。针脚细密,但有一处的线颜色稍深些,像是重新补过。手帕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泛黄的痕迹,陈默认得那种黄,是血渍洗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结婚那年绣的。”陈建国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绣线,发出很细的沙沙声。“你妈说出门带着,保平安。她不会绣花,这两个字绣了七遍才绣好。拆了绣,绣了拆,手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陈默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那年走的时候,我没敢带。”陈建国把手帕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女人站在旁边,头发扎成一束,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过了塑,边角有些开裂,但画面还算完整。“收拾东西那天晚上,我把这块手帕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它塞回铁盒里了。我不敢带。我怕在外头撑不住的时候看到它,心一软就回来了。”

“回来有什么不好?”陈默问。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一九九八”几个数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开口。

“那时候欠了人家三十多万。三十多万在零几年,你妈妈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那些人说了,要是还不上,就把房子收了,把你妈单位闹黄了,让你上不了学。”他把照片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桌面上,指关节泛白。“我那时候想,我在外面拼,哪怕一年攒三万,十年也能还清。要是在家待着,债主天天上门,你妈撑不住,你也遭罪。”

陈默没有接话。他想起来那年冬天,母亲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他记得母亲在灯下算账,一张一张地翻存折,翻到最后叹了口气,合上,什么都没跟他说。第二天他照常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饭盒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你后悔吗?”陈默问。

这三个字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心先紧了一下。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十八年。小时候等,等父亲回来;长大了不等了,告诉自己那个人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可这一刻他坐在这里,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听一个答案。

陈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白上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从里往外顶出来的,一道一道全挤在一起。

“后悔。”他说,声音很重,像从胸腔里拔出来的。“每一天都后悔。可是小默,那时候我觉得,走了才是对你们好。我留下来,讨债的天天堵门,你还能安心念书吗?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

“妈走的时候,”陈默打断他,声音有点发颤,但他尽量稳住了,“一直看着门口。”

陈建国的肩膀僵住了。

“她躺在医院那张床上,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认人了。但她的脸一直朝着门口那个方向,眼睛睁着。我以为她在等我,等我下班过去。后来张婶跟我说,你以前每次回家都是从那个方向进来,自行车铃在巷口一响,妈就能听出来。”陈默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婶说,她是在等你。”

陈建国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的下颌抖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滑下去,垂在身侧。眼泪先是沿着鼻翼流下来的,后来就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洇进裤子的布料里。他用袖子去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哽声。

陈默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在他的想象里,父亲是那个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的背影,是那只再也没响过的电子表,是母亲床头柜上那张翻旧了的照片。他是一个概念,一个缺席的符号。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头发花白,脸膛黑黄,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天,冬天的云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割着鼻腔,让他眼眶里那点热意退回去了一些。他听见屋里的哭声慢慢低下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陈建国在擦脸。

过了几分钟,陈默回到屋里,手里端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父亲面前。陈建国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抵在嘴唇上,没喝,只是借那点热气。他的眼睛肿了,眼皮耷下来,整个人缩了一圈。

“手帕你收着吧。”陈默坐下来,看着那只铁盒里剩下的东西。除了手帕、照片,还有一封信,叠成三折,纸页泛黄。那是母亲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封信拿起来,没有打开。

“这封信,是你妈妈写给我的。”他说,“孙志远前几天拿给我的。他说你妈临终前交给他的,一直没找到我。”

“你看了吗?”

“没看。”陈建国把信放回铁盒,动作很轻。“我不敢看。等哪天……我觉得自己能看了,再看。”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放这儿吧。”他说,“老房子你住着,这些东西也放这儿。”

陈建国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陈默去镇上买了两袋水泥和一桶防水涂料。他搬着东西进院子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墙根下把昨天锯的木板往屋檐下架,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趁天还没冷透,把南墙根那条缝补上。”陈默把水泥放在地上,“我看了一下,缝不小,雨季该渗水了。”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摸了摸那袋水泥,低头看了看南墙根那条裂缝。他没有说话,转身去屋里拿了两个盆出来,一个装水,一个准备和水泥用。

陈默弯腰把水泥袋子撕开,往盆里倒。陈建国蹲在旁边,把水一点一点往里加,两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谁也没有再开口。冬天的日头短,四点刚过就开始往西斜,光线从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水泥和好了,陈默拿着抹子往裂缝里填,陈建国在后面用小铲子刮平。两个人配合着干完南墙根那条缝,天已经擦黑了。陈默收拾工具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他回头,陈建国把手从嘴边拿开,若无其事地拿起扫帚扫地上的水泥灰。

“明天我去医院拿药,你跟我一块去吧。”陈默把抹子上的水泥刮干净,语气很平常。

陈建国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他背对着陈默,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些花白的头发在暮色里变得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行。”

陈默把工具收进蛇皮袋里,扛着往车上走。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已经扫完了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拄着扫帚,正抬头看屋檐下那排木板。暮色把他的侧影勾成一道深色的轮廓,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把袋子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后视镜里,老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小,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屋檐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孙志远回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知道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兜里,转动方向盘拐进了主路。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路两旁的树影快速后退。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医院,想起医生说肝硬化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想起那只铁盒里的信和手帕还放在老房子的桌上。

他踩了踩油门,往城里的方向开去。

第十四章 戒烟

陈默开始每天下班往老房子跑。

公司到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分钟,晚高峰更久。头两天他还觉得来回折腾,第三天开始,他发现自己进了巷子口就会不自觉地松油门。车停稳,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缓一口气,推门下车,踏进院子里,厨房的灯总是亮的。

陈建国做菜的手艺说不上好,但胜在认真。今天炒个青菜,明天炖个豆腐,后天把冰箱里那块冻肉翻出来做红烧肉,烧得颜色深了,肉皮硬邦邦的,咬一口得嚼半天。陈默没吭声,一块一块往嘴里塞,陈建国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半碗饭吃了很久还剩小半。

“你不吃?”陈默夹了块肉,随口问。

“中午吃多了,还不饿。”陈建国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陈默没追问。他知道父亲中午一个人在家,多半是随便对付的。昨天他在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包榨菜,开了封,旁边还有半碗剩粥。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把榨菜收进了冰箱。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天。陈默渐渐发现一个规律:晚饭吃到一半或者刚吃完,陈建国会起身,说去院子里看看花,或者收一下衣服。一去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起初陈默没在意,直到有一次他收拾碗筷,走到后院窗户那儿,透过玻璃看见父亲站在院墙根的拐角处,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弓着,头顶有一缕细细的白烟往上飘。

他没有开窗,也没有走出去。他退回厨房,把碗洗完,故意弄出点动静。等陈建国回来的时候,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已经被冷风吹散了大半,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像是想盖住味道。

陈默没有点破。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管。十八年没在一起生活,现在突然管一个五十五岁的人抽不抽烟,他张不开这个嘴。再说,他自己也不是没抽过。大学那几年,母亲病重,他压力大,偶尔买一包烟躲在宿舍楼下抽,抽两口就掐掉,从没上瘾过。这事他从没跟人讲过。

但陈建国似乎知道他闻得出来。每次抽完烟回来,都不坐在他旁边,要么去厨房收拾灶台,要么去院里把晾的衣服翻个面。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谁都在小心翼翼地绕。

又一个周末,陈默帮父亲收拾杂物间,在工具箱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红色的壳子,上面印着某某化肥厂的广告。旁边还有半包烟,牌子他没见过。

他拿着那半包烟从杂物间出来,陈建国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剪枝。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陈默手里的东西,剪刀停在半空。

“杂物间里翻到的。”陈默把烟和打火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还要抽,我不拦着。”

陈建国放下剪刀,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他伸手拿起那半包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塑料膜已经拆了,封口开着。他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我当年走的时候,你妈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别的我不求,烟你少抽点,那东西伤身体。”

陈默没接话,站在石榴树旁边听着。

“我答应她了。”陈建国把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过来看了看烟丝的颜色,又翻回去,“答应了没做到。在外面那些年,苦的时候抽,累的时候抽,晚上睡不着也抽,一天一包多。”

他把那根烟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太好的味道。然后他停住了,烟就举在那儿,眼睛盯着烟卷上的白色纸皮,盯着看。

陈默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冬天没有风,头顶的云压得低,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把那半包烟照得白晃晃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地上、石凳上、陈建国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又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推到石桌角落。他没有扔进垃圾桶,只是推开了些。

“你妈妈最讨厌烟味。”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剪枝留下的绿色印子。“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每次抽完烟回家,她都能闻出来,让我去院子里站一会儿再进屋。我说改了,改了,戒了,其实就少抽两根。哄她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嘴角提了提,很快又落回去。

“现在得做到了。”他说,“人都不在了,说话得算数。”

陈默看着石桌上那半包烟,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个月,病房里确实闻不到一点烟味。她那时候呼吸都困难,鼻子却格外灵。原来在意的不是烟,是父亲说过的话。哪怕隔了十八年,答应过的事情就是答应过的。

“我去把杂物间再收拾一下。”陈默转身往屋里走。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没动,仍坐在石凳上。

陈默走回杂物间,把纸箱归了归位,用抹布把架子上的灰擦了擦。擦到最里头一层,发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已经没气了,按下去只有微弱的火花。他把那只也拿出来,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角落,跟那半包烟并排放着。

陈建国看了一眼,没问,起身拿扫帚把剪下来的石榴枝扫成一堆。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上午去了趟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水果区转了两圈,苹果、橙子、猕猴桃、葡萄,每样都拿了点,装了满满一箱。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抱着箱子往停车场走。

到老房子的时候快中午了,陈建国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见陈默抱着一箱水果进来,愣了一下。

“超市搞活动。”陈默把箱子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苹果,橙子,猕猴桃。医生说多吃水果。”

陈建国放下菜刀走出来,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那些水果,伸手拿起一个橙子,掂了掂,又放下。

“家里就两个人,买这么多吃不完,坏了可惜。”他说。

“慢慢吃。”陈默把猕猴桃放进果盘里,拿了两个去厨房洗,“你也别光顾着我,自己该吃吃。”

他洗好猕猴桃,切了两个放在盘子里端出来,往陈建国面前推了推。陈建国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嫌酸,但还是咽了下去。

周一上班,上午的选题会刚结束,孙志远把陈默叫进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这边。

“上个月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孙志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跟财务说了,这个月给你加薪,从这个月开始算。”

陈默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工资调整通知单,涨幅不低。他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孙志远。

“项目是团队一起做的。”他把通知单放回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团队的奖金另外发。”孙志远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明显的什么东西,“你最近跑医院跑得勤,多拿点方便。”

陈默明白他的意思。这加薪里有多少是项目该给的,有多少是孙志远变着法子帮他,他心里清楚。但他没有推辞。前十八年他什么都靠自己,以为凡事不欠人情就是本事。现在他知道,有些帮忙是情分,硬推回去反而伤人。

“谢谢孙总。”他把信封收进口袋,“下个项目我会盯得更紧。”

孙志远摆摆手,让他出去。

陈默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下个月的工作计划表调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期和备注,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在心里理着时间线。父亲下周三复查,他得请半天假。下下周五项目提报,提前两天要过一遍方案。

他在日历上把复查的日期圈出来,又在前一天标了个提醒:买梨,医生说可以润肺。

窗外是海城冬天的天空,灰白灰白的,写字楼下面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周姐端了杯热水经过他工位,瞟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日历,笑着说:“小陈最近日历标得挺细啊。”

“记性不好。”陈默关了日历,打开方案文档。

周姐没再问,端着水走了。陈默敲了两行字,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老房子那边没有消息,说明父亲今天没出门,在家。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方案。

桌上的猕猴桃还剩两个,是昨天带回来的。他拿了一个,剥了皮,一边吃一边看文档。那猕猴桃还是酸,酸得他牙根发紧,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十五章 项目庆功宴

项目验收通过那天,孙志远让行政在公司大群里发了通知,说周五晚上聚餐,地方订在海城人家,三楼包间。

陈默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改一个方案,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回桌上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孙志远单独发给他的:“带你爸一起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不太爱出门。”陈默回过去。

孙志远秒回:“就跟他说是我请的,表哥来了海城,我这个做表弟的怎么也得正式请一顿。”

陈默放下手机,没马上回。下班后他开车回老房子,进门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拿小铲子给那几株月季松土。入冬以后月季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陈建国把它们一棵棵检查过去,枯掉的侧枝剪干净。

“爸。”陈默叫了一声。

陈建国回过头,手上的泥还没拍干净。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裤子两侧。

“回来了。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等一下。”陈默靠在院门框上,“周五晚上,我们公司聚餐,孙总让你也去。”

陈建国的脚步顿住,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你们公司聚餐,我一个老头去干什么。”他转身往屋里走,“不去不去。”

“孙总专门提的,让我带你一起。”陈默跟进去,“他说你来了海城,他得请你吃顿饭。”

陈建国在厨房灶台前站定,拧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拿抹布垫着手去端那盘蒸好的腊鱼,没接话。

陈默靠厨房门站着,看他往盘子上撒葱花。陈建国做菜有个习惯,起锅前总爱撒一把葱,这个习惯跟母亲不一样,母亲做菜从来不撒葱,她和陈默都不吃葱。

“孙总说,你不去他没面子。”陈默补了一句。

陈建国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这么说的?”

“差不多。”

陈建国把盘子递过来,陈默伸手接住。父子俩在厨房门口一交一接,陈建国没再翻嘴,算是默认了。

周五晚上六点半,陈默开车带着父亲到了海城人家。陈建国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得出是上过心的。下车之后他在饭店门口站了几秒,看着那个烫金的门头,吸了口气,才跟着陈默进了大门。

三楼的包间挺大,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周姐第一个看见陈默进来,招手喊他过去坐。等她的目光落到陈默身后那个瘦高的老人身上,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陈默,这是你爸?”

陈默点头:“嗯。”

周姐站起来,冲陈建国点了点头:“叔叔好,您坐这儿吧。”

陈建国客气地点头回礼,在陈默旁边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孙志远来得晚,进门先跟客户方的人打了招呼,然后端着杯子绕到陈默这桌来。他站在陈建国旁边,自己倒了杯茶,双手端起来。

“表哥。”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建国抬头看他,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你儿子现在很出色。”孙志远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建国,“上个月那个项目八百万的盘子,从头到尾是他盯下来的,客户那边会后专门给我打电话,说你们那个小陈,靠谱。”

陈建国握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笑了笑,眼睛眯成两道缝,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那笑不怎么出声,就是嘴咧开,脸上的皮肉都跟着动。

“我不会说好听的。”陈建国端着茶跟孙志远碰了一下,“你多担待他。”

茶碰了茶,没有酒,但包间里几个同事都看见了,周姐带头鼓起掌来。陈默坐在旁边,没说话,伸手给父亲的杯子里添了热茶。

席间陈默注意到父亲吃得很少。转盘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陈建国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和豆腐,红烧肉和炸带鱼转到他面前时,他筷子绕开了。

“不尝尝这个?”陈默把红烧肉转到他跟前,小声说。

“太油了。”陈建国低声说,“医生不让。”

陈默就没再劝。他想起上回复查时医生说的话,肝不好的人油腻生冷都要忌。那天他走出诊室没跟父亲提病情,只说是普通调理,但这几个月他暗中观察父亲的饭量,每顿只吃小半碗,菜也挑清淡的。

他没有追问,只把面前那盘清蒸鲈鱼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这个不油,你吃点。”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慢慢地吃。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孙志远在门口送客,看见陈默父子出来,拍了一下陈建国的肩膀。

“表哥,有空来公司坐。”

陈建国点头:“你忙你的。”

回去的路上,陈默开着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位,身子靠着椅背,隔一会儿发出一声低低的叹,像是把什么东西慢慢往外吐。

“小默。”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陈默握着方向盘,前面是个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交替,眼睛还在看着前方,嘴角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那你呢?”陈默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他转过来看陈默,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很长时间,那个笑慢慢收了些,但没消失。

“我也高兴。”他声音低低的,“就是高兴得有点晚。”

后面有车按喇叭,绿灯亮了。陈默踩油门继续往前开。车子驶过一段明亮的商业街,两侧的霓虹往后飞退。

“不晚。”他说。

两个字,不高不低,落在车里安静的空间里。陈建国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的眼角有一点湿亮的东西,一闪就被路灯光晃过去了。

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车速放慢了些。

到家的时候陈建国已经睡着了,靠在副驾驶上,呼吸均匀。陈默熄了火,没马上叫他,坐在驾驶位上看了看父亲。夹克的领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露出一截后颈,上面的皮肤松弛,有几道红印,像被硬领子磨的。

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外面十二月的冷空气钻进来,父亲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到了?”

“到了。”陈默拔了车钥匙,“上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的灯是声控的,陈默走在前面,咳了一声,灯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膝盖弯得有些发僵。

他站在转弯处等了一下。

“慢点走。”

陈建国抬头看他,笑了笑,那笑跟宴席上跟孙志远碰杯时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两道缝。

第十六章 老照片翻新

陈默把照片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的时候,边角已经起了毛。那张合影是小时候拍的,在老家院子里,母亲穿着碎花短袖,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豆角。照片褪得厉害,母亲的脸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他捏着照片端详了很久,最后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去了街角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放大装裱的全家福,老板是个戴袖套的中年人,接过照片凑到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保存得还行,”老板用指尖弹了弹照片背面,“没受潮,也没折痕。颜色退了,能修,就是用电脑补色,一张八十。”

“多久能取?”

“后天下午。”

陈默点头付了钱。出门的时候老板在后面补了一句:“放心,老照片修出来跟新的一样。”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插进口袋,里面还有一张揉皱的缴费单。上回带父亲复查,他趁缴费的空档问了医生,医生说肝功能指标比上次稳了一些,但嘱咐不能劳累,情绪上也要注意。陈默把这张单子单独收着,没往家里的抽屉放。回去等车的时候风大,他把拉链拉到顶,脖子缩进领子里,那照片贴着胸口慢慢暖起来。

后天陈默请了一小时假去取照片。老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照片给他看。原本模糊的背景被补全了大半,院墙的灰砖纹理清晰,那串红辣椒挂在檐下颜色很正。母亲的脸也清楚了,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碎花短袖上的绿叶没褪色。整体比原照亮了很多,像用湿布擦过一遍。

“修的时候把旁边虚的修实了,你看行不行?”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母亲那双眼睛像刚看过来的样子,跟他后来说话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喉咙里有点堵,他咳了一声,点了头。

“行。”

晚上到家,陈建国还没回来。陈默把照片放在客厅桌上,用一只茶杯靠着立起来。桌面上铺了一层浅色塑料布,照片靠在深色茶杯旁边颜色显得格外亮。他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开门声。

陈建国换鞋进来,手上还提着一袋从菜场买的土豆,看见桌上立着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他把土豆放在鞋柜上,走到桌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才俯下身子看。

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碰下去,顺着母亲的轮廓虚虚描了一遍,从头发到肩膀,再到那把豆角。

“你妈妈年轻时候真好看。”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像怕吵着照片里的人。

陈默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放到父亲手边。

“你以前也这么说?”

陈建国直起身子,从桌上端起杯子,热气扑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说过。”他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她不让我说,说肉麻。”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碰了一下桌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他低头看着杯口的热气往上飘,忽然觉得嘴角有点压不住。他抬眼看父亲,父亲也正看过来,两个人目光一碰,那点压不住的东西同时往外冒。陈默先笑了,咧了嘴,没什么声音。陈建国跟着也笑了,嘴咧得更大,眼角的纹路全堆在一起。

这是十八年来陈默第一次和父亲一起笑。笑得都不出声,就两个人对着桌面,杯里的水汽在中间飘来飘去。

那袋子土豆还搁在鞋柜上,袋子口开了,有两个滚到地上,谁也没去捡。

陈默等父亲把杯子放下,自己也把杯子搁开。他手指点在照片上母亲的脸旁边。

“爸。”他开口。

陈建国看他。

“等天暖和点,把妈那个墓修一下吧。”陈默的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碑上的字有些褪了,台阶边上也裂了一道缝。我上次去看的时候拍了几张照片。”

陈建国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住。他垂下眼,盯着照片里母亲那件碎花短袖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两下。

“好。”他说。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哑。陈建国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在赶什么小虫子。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陈默说了一句。

“修墓的事我来弄。”

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夹克穿得松松垮垮,肩膀的骨头隔着布料支出来。他想起那天在旅馆台阶上父亲往口袋里塞药瓶的样子,想起医生说的不能劳累。修墓的事没那么简单,挑石材、刻字、修缮台阶,哪一样都得跑腿。但他没拦。

“行。”他说,“我陪你去挑石材。”

陈建国回过头,眼睛红着,但脸上又堆起了笑,和宴席上那回一样,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他伸手拧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底下冲。

“挑石材我不在行,”他声音夹在哗哗的水声里,“你拿主意。”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把滚在地上的两个土豆捡起来放进袋子。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父亲后脑勺上那一片白头发格外分明。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土豆,看水顺着父亲的手指缝淌下去。

“我拿主意就是选结实点的,不图好看。”

“结实好。”陈建国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擦干,“你妈一辈子就图一个稳当。”

他说完这句话,跟陈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但陈默注意到父亲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没完全收回去。炉子上烧的水开了,壶盖突突地跳。陈默转身去关火,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陈建国正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又看了一遍。

“明天我去把相框配了。”陈默说。

陈建国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

“配个深色的框,你妈不喜欢太花哨。”

陈默嗯了一声,把烧开的水灌进暖瓶,塞子按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热气收缩的细响。桌面上那张翻新的照片靠在茶杯上,母亲的笑在灯光下比刚拿回来时更清楚了些。陈建国站在桌边没动,手指搭在照片边缘,像扶着一扇刚推开的门。

第十七章 墓前的月季

清明那天早上落了点小雨,路面湿了一层,天灰蒙蒙的,但不算冷。陈默把车从老城区开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束用旧报纸裹着的花。

陈默瞟了一眼,以为是在街口花店买的菊花。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细看,才发现报纸缝隙里露出来的是月季,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哪家园子里剪的。

“哪来的?”陈默问。

“张婶院子里的。”陈建国把花往怀里拢了拢,怕碰着,“我昨天跟她说的,她让我自己剪。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

陈默没再问。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轻轻摆着,把细密的水珠刮开又聚拢。去往城郊公墓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都是一个人,坐公交转两趟,捧着母亲生前爱吃的绿豆糕。今天车里多了一个人,副驾驶的座椅被他调低了一些,父亲整个人窝在里面,抱着那束月季,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景。

车拐上公墓方向的那条岔路时,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淡淡的光,照在路两旁的柏树上,叶子亮了一层。

墓园在半山坡上,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陈默走在前面,陈建国跟在后面,步子不快,走几级就停一下。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抱着花,脸上看不出吃力的样子,但呼吸比平时重。他放慢脚步,等父亲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往上走。

“上次来是几月?”陈建国问。

“去年十月。”陈默说,“妈生日。”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母亲的墓在第三排靠东的位置,碑是青石的,碑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陈默说得没错,碑上的字有些褪色了,金字变得暗淡,台阶右侧果然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冒出几根枯草的茎。墓碑前面摆着一个旧瓷盘,是上次陈默来放供果用的,盘子边沿磕掉了一小块。

陈建国在碑前站定,把怀里的月季解开报纸,一枝一枝摆放在碑前的石台上。他摆得很慢,每一枝都调整了位置,让花朵朝着碑面。粉白色的月季衬着青石,显得格外干净。

摆完最后一枝,他直起身,在碑前站了很久。

陈默退到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父亲夹克的下摆掀起来一角。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因为喘,还是别的。

“慧兰。”陈建国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脸。

“小默长大了,你放心。”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垂下来,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陈默盯着父亲的后背,那件穿了很久的夹克,后颈处磨得发白,领子翻着,露出一截晒黑的脖颈。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走之前的晚上,也是穿着这件夹克站在他床前,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他当时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说写完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父亲就不在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父亲身边。他没有说话,抬起右手,搭在父亲的左肩上。手掌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肩膀上的骨头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手心。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雨后的山坡上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柏树丛里跳来跳去,啾啾地叫。

过了很久,陈建国侧过头来看他,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但眼神很平静。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他说。

“我知道。”陈默说。

“孙志远给我打过电话,我那时候在广西的工地上,手机丢了一阵,等接到消息已经过了头七。”陈建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脸回来。”

陈默搭在他肩上的手按了按,没接话。有些事说开了就行,不需要一句一句对上去。

又站了一会儿,陈建国弯腰把碑前那个磕了边的旧瓷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摆正。他转头对陈默说:“下回来带个新的,这个盘子缺口太大。”

“嗯。”陈默把手收回来,看着碑上的字,“碑文也该描了,我问过了,得找刻字的师傅,自己描不行。”

陈建国点头,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名字,然后转回身往台阶走。

下山的路上,他走在陈默前面,步子比来时稳了些。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旁边,他停下来,扶着亭柱歇了歇。

“我想在院子里种点月季。”他说,眼睛看着山坡下面那片返青的草地,“你妈以前就喜欢这种花。那时候租的房子小,她就在窗台上摆一盆,开的时候满屋子香。”

陈默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陈建国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

“老房子院子够大。”陈默说,“东墙根底下那块土朝阳,种一排都行。”

“开春就种。”陈建国把水瓶盖拧紧,拿在手里,“我明天去问问张婶,她院子里的月季是什么品种,好养。”

“行。”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陈默走在父亲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公墓门口的停车场里,他们那辆车孤零零地停着,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回到老房子已经是中午。陈默在厨房下了两碗面,卧了鸡蛋,端到客厅。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本从铁盒里拿出来的老相册,封皮上的塑料膜已经起了皱,边角卷着。

两人对着吃面,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吃完面,陈建国把碗推到一边,翻开相册。第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站在一栋老楼前面。女人的脸盘圆圆的,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条缝。

“这张你见过没有?”陈建国把相册转向陈默。

陈默探过头看了一眼。“老房子里翻出来的?”

“嗯,你妈收在衣柜底下的铁盒里,和信放一起的。”

陈默站起来收拾碗筷,顺眼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他端着碗往厨房走,听见身后父亲翻相册的纸页声,一页一页的,很轻。

洗了碗出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父亲正好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彩色的,颜色有些偏黄。照片里陈建国坐在床边,腿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他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另一只手在逗婴儿的下巴。照片上的陈建国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是全黑的,脸也没这么瘦,穿着件白背心,笑得露出牙齿。

“你那时候只有六斤多。”陈建国手指点着照片里那个婴儿,“生下来皱巴巴的,你外婆说像个小老头。”

陈默看着照片,没笑。他的目光从婴儿移到父亲脸上,十八年前的脸和现在的脸隔着塑料膜叠在一起,有些像,又不全像。

“你走的时候,我十岁。”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你记得什么?”

陈建国的手指在相册页面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照片上。

“记得你那天在学校拿了个奖状。”他说,声音比平时慢,“数学竞赛,三等奖。你放学回来举着奖状给我看,我说晚上回来给你签字。”

陈默听着。

“你妈那天做了红烧肉。”陈建国盯着照片里婴儿的脸,“我说晚上回来,结果没做到。”

客厅里静了一阵。窗外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过去,笑声传进来又远了。

“那张奖状还在铁盒里。”陈默说,“妈收着的。”

陈建国没再说话。他把相册合上,手压在封面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把烟盒丢进了阳台角落的垃圾桶。

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见父亲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背影被中午的阳光照得发白。风从敞开的阳台门灌进来,翻动了茶几上相册的封皮,哗啦响了一声。

“爸。”陈默喊了一句。

陈建国回过头。

“明天我陪你去花市,看看月季苗。”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牵开一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但眼睛里是亮的。

“好。”他说。

第十八章 月季开花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他披了件外套推开门,看见陈建国蹲在东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把一块碎砖头挖出来丢到旁边。

“起这么早。”陈默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

陈建国没抬头,铲子继续往土里探。“花市八点开门,去晚了好的被人挑走了。这块地硬,得先松一松。”

陈默看着他爸干活,头发里新长出来的茬子还是白的多,但脸色比刚回来那阵好多了,颧骨上有了点肉,不像之前那么凹进去。他回屋洗漱完,换了身旧衣服出来,从墙边拿了把铁锹。

“我来翻,你捡石头。”

陈建国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铲子递过去,自己蹲到旁边,把翻出来的碎砖瓦片拢成一堆。父子俩闷头干活,偶尔说两句,都是关于土的干湿、哪一锹挖得深了。巷口有邻居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陈建国抬头笑笑,对方喊了声“老陈忙呢”,他应一声“种点花”。

快九点的时候,土翻得差不多了。陈默直起腰擦了把汗,陈建国从屋里拎出来一个旧塑料桶,里面是张婶给的花苗,根上裹着湿泥,叶子已经冒出了新芽。

“张婶说这种叫‘大游行’,长得快,一两年就能爬满墙。”陈建国把花苗一棵一棵摆在地上,间距比了又比,“东墙根阳光足,前面那棵老石榴树挡不住上午的光。”

陈默蹲下来帮他扶着苗。陈建国用小铲子把土刨开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手小心地把根须埋好,压实,再浇一瓢水。十几棵苗种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刚浇过水的土上,腾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等开了花,这面墙就热闹了。”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苗,嘴角翘着。

陈默把铁锹靠墙放好。“花市还有别的品种,要不要再买两棵?”

“先看这些活不活。”陈建国往屋里走,“活了明年再添。一口吃不成胖子。”

中午孙志远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卤鸭和两瓶啤酒。陈默在厨房切了盘黄瓜,三个人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就着花苗旁边那点阴凉吃饭。孙志远一口啤酒下去,指着墙根问:“种上了?”

“上午刚种。”陈默说。

“我表哥做事就是利索。”孙志远夹了块鸭腿放到陈建国碗里,“当年在南方工地,他管材料,从来不出岔子。别人睡午觉他清点零件,晚上收工还要再对一遍账。”

陈建国用筷子夹起鸭腿,又放回去。“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该提。”孙志远喝了一口酒,“小默不知道,当年工地出了事,所有人都跑了,就你爸留下来跟甲方对账,把工友的工钱一笔一笔算清楚才走。他那笔债就是这么扛下来的。”

陈默端着杯子没说话。他看了父亲一眼,陈建国低着头啃鸭腿,耳朵根有点红。

“孙总,下个月那个汽车品牌的案子,我想换个方向做。”陈默把话题岔开。

“公司的事明天到办公室说。”孙志远拿筷子点他,“今天只吃饭。”

陈建国笑了,这是他回来后陈默头一回见他笑出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低低的,但确实在笑。

孙志远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默送他到巷口,孙志远拍了拍他的肩:“你爸气色好多了,比上个月强。你照顾得不错。”

“他自己注意。”

“注意也是有人盯着才注意。”孙志远拉开车门,回过头,“小默,你妈那封信的事,什么时候跟你爸说,你自己掂量。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早说比晚说好。”

陈默看着车灯消失在巷口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陈建国正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陈默进来,他把杯子递过去:“温的,喝点。”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在他旁边坐下。

“你小时候不喝白水。”陈建国看着墙根那排花苗,声音很轻,“非得加糖,一勺不够,得两勺。你妈为这个跟你吵了好几回,说牙要坏。”

“现在不加了。”

“人都会变。”陈建国把杯子从陈默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嗯,都会变。”

院子里安静下来。巷子里不知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香气飘过来。墙根那排月季苗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有几棵的嫩芽顶上顶着芝麻大的花苞雏形,还看不出颜色,但确实在往上长。

陈默靠在台阶边沿,仰头看天。星星还没出来,暮色从屋顶后面一点一点漫上来,把石榴树的轮廓浸得模糊。他听见父亲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椅子响,陈建国站起来,把空杯子拿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本地台的一个夜间节目,主持人在念听众来信。声音很小,隔着半开的窗,像隔了一层纱。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修好的电子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他把表戴回手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厨房里亮着灯,陈建国正弯着腰翻橱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默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头有昨天买的鸡蛋和一把小葱。他把葱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听着收音机里主持人念完最后一段,换了首老歌。陈建国关了收音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院子里,那排月季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东墙跟底下那棵最早种下去的,已经有一片叶子舒展开了,卷边慢慢打开,露出嫩生生的绿。明天,或者后天,那片叶子就会完全平展。然后第二片,第三片。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顺手把厨房的灯关了,只留客厅一盏小灯。父子俩隔着半掩的门,各自进了各自的房间。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院子里的月季一样,活生生的。

第十九章 回家的路

复查约在早上八点半。陈默六点就醒了,推开房门时,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穿戴整齐,手里捏着病历本和医保卡,听见动静抬起头。

“吵醒你了?”

“我调的闹钟。”陈默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两杯温水,一杯底下垫着杯垫,那是给他准备的。

路上车不多,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高架桥。早春的太阳升得慢,光线斜斜地打过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暖黄。

“以前这块全是平房。”陈建国指着窗外一片住宅小区,“你三岁那年,我带你来过,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你非要一个龙。”

陈默看了一眼那片楼群,没接话,但脚下松了点油门。

医院走廊里人不少,陈默让父亲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排队取号。回来时看见陈建国正跟旁边一个老头聊天,说自己儿子在广告公司做事,语气平平的,但嘴角往上翘着。陈默站在几步外没过去,等叫到号才走过去扶他。

复查做了血常规和B超,又加了一项肝弹性检测。陈建国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探头在他右侧肋骨下方来回移动,屏幕上跳着看不懂的波形。陈默站在床尾,盯着那些波形不说话。

“以前喝酒多吗?”医生问。

“年轻时候喝,后来戒了。”陈建国回答。

“戒了几年?”

“有七八年了。”

医生点了点头,在报告单上写了几行字。陈默瞥见最后一行写着“指标较前次好转,继续巩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什么也没显。

出了检查室,陈建国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说:“我就说没事,你非要跑一趟。”

“三个月复查一次,医生定的。”

“医生定的。”陈建国嘟囔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不满,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好事。

取完药已经快十一点。陈默把药袋子放进副驾驶脚边,发动车子。陈建国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窗外,车拐上那条贯穿海城南北的主干道时,他忽然开口。

“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

“从火车站到老城区,就这一条路最顺。每次回来,我坐在公交车上,过了前面那个立交桥,心就跳得厉害。”陈建国的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到站下车,走几步就是巷口。但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为什么?”

“欠着一屁股债,拿什么脸进去。”陈建国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你妈那几年身体不好,我知道,张婶给我打过电话。我汇过两回钱,都退回来了。”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记得那些年,母亲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有一回交学费差两百块,母亲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是孙志远送来的。那时候孙志远还只是个小包工头,在南方跟我爸一起做事。

“钱是你让孙总送来的?”

“他不知道是我。”陈建国侧过头看着儿子,“我跟他说工地上一个老乡要还我钱,让他帮忙转交。他后来猜到了,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陈默想起孙志远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你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时他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老城区的街巷。路边梧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陈默放慢车速,避开巷口几个骑电动车的人。

“以后不用走了。”他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这条路,以后不用走了。”陈默盯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住下了,就不走了。”

陈建国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那只旧电子表,银灰色的塑料表带已经发黄,表盘上裂了一道细纹,从数字显示屏斜着拉到边缘。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你修表的时候,师傅说这表不值钱。”陈建国用拇指摩挲着表盘,“机芯是二十年前的旧货,换个新的才几十块,修它花的钱够买三只新的。你非要修。”

“值不值钱我说了算。”

陈建国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低低的。他把表递过来,陈默单手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里原本刻着什么东西,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母亲用针尖划的两个字——平安。

“小默。”陈建国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陈默没说话,把电子表戴回手腕,表带有点松,他扣到最里面一格。车子拐进巷子,窄窄的通道两侧停着几辆电动车,他小心地打着方向盘,绕过墙角那棵歪脖子的石榴树。

院子门口,新搭的花架靠墙立着,竹竿横竖交错,用麻绳扎得结实。月季藤顺着竹竿爬上去了,最高的那根枝条上,一朵花苞刚刚绽开,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红得像要滴下颜色来。旁边还有几个小的,紧实饱满,明天或者后天也会开。

陈默把车停稳,熄了火。引擎声一停,巷子里的安静就涌上来,远处谁家在放戏曲,细细的唱腔贴着墙根飘。他解开安全带,侧过头。

“到家了,爸。”

陈建国应了一声,推开车门。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院门口的台阶上。陈默锁好车走过去,陈建国正弯腰看那朵新开的月季,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开得真好。”他说。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弓着的后背。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后颈上有一道浅疤,是南方工地上留下的,上次洗澡时他瞥见的。

“进屋吧。”陈默说,“中午吃什么?”

陈建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昨天买的韭菜还有,包饺子。”

“你会包?”

“你妈教过。”陈建国往院子里走,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小时候爱吃韭菜鸡蛋的,一顿能吃二十个。”

“现在也能。”

陈建国笑了,这回笑出了声。他推开屋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陈默昨天洗的窗帘。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客厅那张旧方桌上,桌面擦得发亮。陈默跟进屋,从冰箱里拿出韭菜和鸡蛋,父子俩一个择菜一个和面,隔着半张桌子站着。

收音机没开,电视机也没开。安静里只有韭菜折断的脆响,和面盆碰在桌面的闷声。窗外,那朵月季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摇一摇的。

陈默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匀匀的。他看着父亲低头揉面的侧脸,鬓角白了,比刚回来时多了不少,但精神头好了,眼窝底下那两团青黑也淡了。

“爸。”

陈建国抬头,手上沾着面粉。

“下周清明,我想去看看妈。”

陈建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面,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好。”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我跟你一起去。”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陈默把韭菜切碎,拌上炒好的鸡蛋,加了点香油。陈建国坐在旁边包饺子,手指笨拙但认真,每个褶子都捏得紧紧的。陈默看了一眼,没忍住。

“太丑了。”

“能吃就行。”

陈默拿起一张皮,放了馅,两手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饺子立在案板上。陈建国看了,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包自己的,但嘴角翘着。

水开了,饺子下锅。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户。陈默隔着雾气看院子,那朵月季被水汽一蒸,颜色更红了。东墙根底下那排新种的苗,又有一棵顶出了花苞,小小的,青里透红,像是铆着劲要赶上那棵先开的。

饺子盛出来,两盘。陈建国调了醋碟,多放了一勺蒜泥。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动筷子。

“吃吧。”陈默说。

陈建国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差点溅出来。他连忙用手背擦嘴,含糊地说:“咸了。”

“我放盐的时候你在旁边说话。”

“那怪我。”

“没怪你。”陈默也夹了一个,尝了尝,“刚好。”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埋头吃饺子。两盘饺子很快见了底,陈默起身收拾碗筷,陈建国抢着去洗碗。水声哗哗的,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佝偻。

那只电子表贴着他的手腕,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离家那天早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他枕头边,说“帮爸爸保管”。那时候他七岁,不懂什么叫保管,只觉得表带在手腕上大了一圈,甩来甩去。后来表停了,他拿去修过一回,换过电池,没换过表带。再后来表芯坏了,他也没有扔。

水声停了,陈建国擦着手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发愣。“怎么了?”

“没事。”陈默直起身,“碗放那儿,我来擦。”

他走进厨房,从父亲手里接过抹布。陈建国退到一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说:“院子里那几棵月季,明天我搭个竹签固定一下,再长就该歪了。”

“行。”

“你明天上班?”

“上。”

“那你忙你的,我来弄。”

陈默擦着碗,听着父亲的脚步穿过客厅,推开南窗。风灌进来,带着月季的清香,还有巷子里谁家晾衣服的肥皂味。收音机又开了,还是那个夜间节目,主持人声音软软的,念着一段关于回家的故事。

陈建国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阳光移过来,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陈默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挂好,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父亲像是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平着,没有皱眉。

那只电子表在陈默手腕上嗒嗒地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十二点整,秒针跳过最后一格,新的一分钟开始了。窗外,院子里那朵月季被晚风摇了一下,花瓣上的光晃了晃,红得更深了。

陈默转身,轻手轻脚地掩上厨房门,又回到院子里,把白天晒的被子收进来。经过花架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最上面那根枝条轻轻往竹签上靠了靠,用麻绳松松地系了个扣。

暮色从屋顶漫下来,把巷子填得满满的。远处那家戏曲换了一出,唱腔拖得长长的,贴着瓦檐飘散了。陈默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

客厅里,陈建国翻了个身,收音机还在响。陈默走过去,把音量拧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最后只是坐着,听父亲均匀的呼吸,听收音机里低低的音乐,听窗外月季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响。

过了很久,陈建国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快七点。”

“这么晚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随便下点面。”

“行。”

厨房灯亮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陈默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电子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摸了摸表盘上的裂纹,忽然想起早上复查时医生说的话——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父亲旁边。

“爸。”

陈建国正往锅里下面条,回头看他。

“面里加个蛋。”

“好。”

两个蛋打进锅里,白花花的,滚了两滚就定了型。面条在沸水里翻着,热气蒸腾上去,糊了两个人的脸。陈建国拿筷子搅了搅,陈默递过一只碗。父子俩又站在一起,一个盛面一个端碗,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里,月季藤趁着夜色悄悄往竹架上爬。那朵开得正红的花,在晚风里轻轻点着头。明天太阳出来,它还会开,还会红,还会把影子落在窗台上。后天也是。

以后都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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