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天摆完早点摊收摊回家，我瘫在沙发上越想越憋屈，五十三岁的人了，头一回尝到什么叫心寒透顶。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我摊上有个弟弟叫建军，比我小三岁，爹妈走得早，他等于是趴在我背上长大的。当年他娶媳妇差八千块彩礼钱，是我卖了多少屉包子攒出来塞给他的。后来两口子要在城里安家，买房缺口五万，又是我厚着脸皮东挪西借凑齐的。按理说，这份情比山高比海深了吧？可人家压根不这么算账。
弟弟家的闺女雨萌，我是真拿她当亲闺女疼的。人家孩子学琴我掏钱，人家孩子学舞蹈我买单，学习机、课外书、上大学的红包，连考研的辅导费都是我一手包了。街坊邻居都打趣，说我这姑姑当得比亲妈还上心。可我自家儿子李磊呢？他初中毕业想读技校，一年才三千块学费，我心一横愣是没舍得。孩子没辙，初中一毕业就出去闯社会，干起了送外卖的活儿。有一年下大雨，他骑车摔在马路上，腿上划了个大口子，缝了好几针，这事他瞒得死死的，我最后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你说我这当妈的，是不是糊涂到家了？
雨萌也嘴甜，考上大学那年搂着我脖子说，姑姑等着我，将来挣了钱好好孝敬您。我这心里头啊，跟灌了蜜似的，美滋滋盼了好些年。前年她披上婚纱，我封了三千块红包，临出门又往她手里多塞了一千。结果呢？嫁过去还不到半年，电话打来了，张口就要借两万块买车。我那阵子正给李磊攒娶媳妇的钱，实在腾不出手，就好言好语回绝了。嘿，人家脸色立马就变了，甩下一句“算了”，电话挂得那叫一个干脆。
没过一个礼拜，弟媳刘红的电话追过来了，在电话里把我数落得一无是处，说我偏心眼，胳膊肘往外拐，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却不肯帮衬闺女。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这些年砸在雨萌身上的钱，你们两口子吃干饭的吗，心里没个数？她一句话直接把我钉在了墙上：“那些钱是你自己乐意的，谁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了？”
好家伙，一句话说得我半天喘不上气。回头一看手机，雨萌还发了条朋友圈，阴阳怪气地写着什么“平日里满嘴仁义，一到要紧关头，谁远谁近立马见分晓”。这不摆明了指着我鼻子骂吗？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弟弟后来也打来电话，我问他，你结婚那八千谁给的？买房那五万谁出的？他倒好，轻飘飘一句：“姐，那不是你自愿的嘛。”行，自愿，都是我自愿！我告诉自己，这情，从今天起，我不念了。
老话讲得好：升米恩，斗米仇。你天天给人送炭，人家闻着烟味就习惯了；哪天你没送，人家反倒恨你屋里冷。我这些年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打那以后，我算是想开了，亲戚处到这个份上，热脸贴冷屁股，图个啥？该断就断。刘红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小气抠门，我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二十多年的情分，我掏空了心窝子去经营，到头来落得个“小气”的名声，够本了，真够了。
老天爷有眼，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今年开春，李磊把处了两年的对象领进家门，说五一就办事，钱全是他跑外卖一单一单挣出来的，没跟我要一分。那天晚上他搂着我肩膀说：“妈，其实你这些年给雨萌花的每一笔，我心里都有数。我不是不在意，我是看你高兴，就不忍心说。”我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又补了一句：“妈，往后你就自个儿疼自个儿吧。”
那天夜里，我翻出雨萌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整整齐齐叠好，压进了柜子最底下那层。该翻篇的，就让它翻篇吧。
我这半辈子算是活明白了：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再疼也疼不出个亲人来。往后的日子，我得先把自己伺候好，把老伴照顾好，把儿子疼够本。你们说，我这个理，掰扯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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