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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包厢门时,唐妍正挽着周屿的胳膊。
她穿一条酒红色缎面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指上的钻戒在水晶灯下晃得人眼疼。
周屿坐在她旁边,替她拉开椅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
那张本来该属于我的主宾位,被她占了。
而主座上的人,是我亲姐林岚。
她穿着黑色西装,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投资合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三位律师低头翻文件,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周屿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向唐妍。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说今晚谈判很重要,让我过来帮你撑场面。”
唐妍轻轻捂住嘴,像是很意外。
“原来你就是周总的太太啊?”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之前根本没见过我。
可三天前,她还在公司地下车库里抱着周屿亲。那天我去送他忘在家里的资料,亲眼看见他们靠在车门上,嘴唇分开时,唐妍的口红粘在周屿领口。
周屿当时说:“她只是情绪不好,跟我闹着玩。”
我没闹。
我只是把那份资料放进他车里,然后转身回了家。
现在看起来,情绪不好的人,似乎是我。
唐妍站起来,笑着伸手:“嫂子好,我是唐妍,周屿的项目助理。今晚客户名单里没有家属,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她把“家属”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没握她的手。
“你不是家属,坐主宾位干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周屿眉头皱起来:“林晚,别在这儿闹。唐妍是项目负责人,等会儿要替我介绍方案。”
“项目负责人坐我姐旁边?”
我看向林岚。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到唐妍挽着周屿的那只手上。
“周总,”她语气很平,“这是你太太?”
周屿嘴唇动了动。
“是。”
“那她为什么不知道今晚谈判的真实安排?”
周屿把手从唐妍胳膊上拿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我晚点跟你解释,先坐下。这里都是重要客户。”
“我知道。”
我盯着他领口那一点很淡的口红印。
“重要到连你老婆都得排在项目助理后面?”
唐妍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以前在她面前,我一直很安静。周屿嫌我不懂生意,我就不插嘴;他说应酬不能带家属,我就一个人吃饭;他说唐妍是工作需要,我就把所有疑问咽回去。
可人不是水龙头,关久了总会爆。
周屿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别胡说八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疼。”
他松开了。
林岚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指尖在合同封面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林太太来了,就一起坐吧。”
她没有叫我妹妹。
这说明她已经进入了谈判状态。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那是主座的另一侧,椅背很硬,离唐妍不到一米。她身上的香水味往我这边飘,甜得发腻。
周屿坐回唐妍旁边,脸色阴沉。
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道道冷盘摆上桌,酱汁反着光。没人动筷子,律师继续讲投资条款。唐妍拿起文件,声音柔柔的,介绍他们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客户、研发计划,还有那座计划落地的新工厂。
我听得出她很熟。
她讲每个数据都不需要看稿,偶尔还会侧过脸看周屿一眼。周屿在她停顿时给她递水,看到她咳嗽,立刻把空调温度调高。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坐错桌的人。
结婚六年,我连他公司最核心的业务都说不清。
可唐妍知道他每一笔融资、每一个客户、每一次董事会争吵。她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喝酒后会胃疼,知道他在谈到新工厂时会下意识摸左手无名指。
那个位置,我曾经以为一辈子都是我的。
直到她坐上去,才发现原来谁都能坐。
“林总,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准备了八个月。”
唐妍说着,把一份方案推到林岚面前。
“如果贵司这次愿意追加投资,工厂可以提前半年投产。我们预计三年内实现营收翻三倍,成为华东最大的智能仓储设备供应商。”
林岚没有翻方案。
她看了看周屿:“周总,刚才唐小姐讲的是公司的公开资料。关于股权结构,我想听你亲自说。”
周屿坐直了些。
“林总,我们公司目前由我和两位创始股东共同持有。我个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三,另外两个股东合计百分之三十二,剩下的是员工持股平台。”
“员工持股平台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由公司董事会代持。”
林岚笑了一下。
“董事会代持?协议呢?”
周屿停顿了半秒。
唐妍接话:“相关文件会在投资完成后补齐,目前主要是为了方便管理。”
林岚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投资人要先把钱打进去,之后再看你们愿不愿意补文件?”
唐妍抿了抿唇:“林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配合尽调。”
“配合尽调和资料齐全,是两回事。”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冷。
周屿伸手碰了一下唐妍的手肘,示意她别再说。可她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解释:“林总,这个项目目前已经有两家机构表达过投资意向,只是我们综合评估后,认为贵司的资源更适合公司发展。”
她说得好听,实际意思就是:你们不投,还有别人排队。
林岚抬眼看她。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们给我一个排队机会?”
唐妍脸上的笑淡了。
周屿赶紧举起酒杯:“林总,方案只是开胃菜,今晚主要还是想让双方熟悉一下。项目上的问题,我们回头再细谈。”
“我不吃开胃菜。”
林岚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我只看能不能签。”
周屿的脸色稍微缓了缓。他以为事情还有转圜,重新端起酒杯,走到林岚面前。
“林总,这次我们需要三十亿资金。按照之前的约定,贵司先投二十亿,后续十亿会在里程碑完成后分期到位。只要资金落地,我们年底就能把生产线铺开。”
林岚没接酒。
她问:“你们把项目估值定在多少?”
“五十八亿。”
“去年营业额多少?”
“十二亿八。”
“净利润?”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
唐妍接过话:“去年处于扩张阶段,净利润只有八千多万,但今年一季度已经实现了两千三百万。”
林岚翻了一页。
“这里写的是一千一百万。”
唐妍的手顿住。
周屿低头看了看文件,神色变了。
那份资料是他亲自发给林岚的。
“可能是版本问题。”唐妍说。
“哪个版本是真的?”
她没说话。
周屿咳了一声:“林总,财务数据确实还在调整。主要是部分客户回款延迟,按照不同口径计算会有差异。”
林岚把合同合上。
“利润不是口径,是钱。”
没人再吭声。
我看着周屿,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他不是想让我撑场面。
他是想把我当成一张稳定牌。
林岚是我姐,周屿觉得只要我坐在这里,林岚就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签字。唐妍则负责把自己摆成他的正宫,让所有人默认他们才是今晚的主角。
他把婚姻、亲情和商业利益搅在一起,算准了我不会当场揭穿他。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姐从来不拿钱替人收拾烂摊子。
林岚合上文件后,忽然问我:“晚晚,你知道这家公司有多少债务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摇头。
“我不知道。”
周屿的脸一下黑了。
“林晚,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你刚才不是说这里都是重要客户吗?我作为你老婆,连你公司欠了多少钱都不能知道?”
“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唐妍轻轻皱眉:“嫂子,今晚是商务场合,夫妻之间有什么话可以回去说。周总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班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我转头看她。
“你挺了解他的。”
“我们一起做项目,当然了解。”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里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脸色僵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他母亲每个月的医疗费是谁在付?知不知道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下的那两百多万是谁替他还的?”
周屿压着声音:“够了。”
“你知不知道他每次说加班,其实有一半时间是在你家?”
唐妍的手指蜷了起来。
包厢里落针可闻。
我看见周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难看。
林岚的眉头慢慢皱起。
“你们的私事,我不想听。”
她看着周屿,声音更冷:“但如果这位唐小姐参与了项目核心管理,我需要知道她和你之间是否存在可能影响公司治理的关系。”
唐妍猛地抬头:“林总,我们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你为什么在公司持有百分之八的期权?”
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
周屿也怔住了。
我看向林岚。
她从桌边拿起另一份材料,推到周屿面前。
“这是你们提交给投资部的股权披露。唐妍名下百分之八的期权,在你个人控制的员工持股平台里。你们没有在投资说明中单独说明她与实际控制人的私人关系,也没有说明这部分期权的行权条件。”
周屿脸色发白。
“她只是核心员工。”
“核心员工可以有期权,但不能在尽调时把利益关系藏起来。”
“我们没有藏。”
“你们把她带来坐在主宾位,却把她从披露文件里藏掉了。”
林岚的视线从唐妍脸上扫过。
“这叫选择性披露。”
唐妍急了:“林总,期权协议还没有正式生效,我不认为需要单独说明。”
“你认为不需要,不代表投资人认为不需要。”
林岚拿起笔,在合同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
十月八日。
她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今天是十月八日。你们在合同里承诺,向投资人披露全部重大关联关系。但截至现在,你们没有披露唐小姐和周总的实际关系,也没有披露一笔以周总母亲名义借出的过桥贷款。”
周屿猛地站起来。
“林总,你查我?”
“这是尽调,不是查你。”
“那笔钱跟公司没有关系。”
“钱从你母亲名下的账户转到公司,再由公司账户支付给供应商。你告诉我跟公司没有关系?”
周屿嘴唇发抖。
我看向林岚,第一次知道她已经查到这么深。
她没看我,继续说:“还有,你们给出的应收账款里,有三家客户是同一实际控制人。两家已经停业,一家正在注销。你们把它们拆成三笔,制造客户分散的假象。”
唐妍急忙说:“那是财务的工作,我们不知道具体处理方式。”
林岚笑了。
“你是项目负责人,周总是实际控制人。你们都不知道,那谁知道?”
没有人回答。
餐桌上的热菜开始冒冷气。
鱼汤表面浮着一层油,像一张没人愿意戳破的脸。
周屿忽然转头看我。
“晚晚,你跟你姐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她不可能凭空查到这些。”
“我没跟她说过。”
“你没说,她怎么会把唐妍和我的事都查出来?”
“也许因为她是投资人。”
“你就这么希望我公司倒闭?”
这句话落下来,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他眼里,公司能不能活,是我对他的态度决定的。
不是他隐瞒财务,不是他虚报数据,不是他把小三带到我姐面前让她替自己站台。
是我不肯替他遮丑,所以公司才可能倒闭。
我慢慢站起来。
“周屿,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公司的股东?”
他怔住。
“你说什么?”
“结婚第二年,你说公司要做员工持股。我把婚前存下的三百二十万转给你,换了百分之五的股份。你说协议在律师那儿,等下一轮融资再补登记。”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向林岚:“那份协议呢?”
林岚把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我。
“在这里。”
我翻开第一页。
协议上的签字是周屿的,日期是六年前。最后一页还有他当年写给我的一句话:等我把公司做大,你就是第一大股东的太太。
那时候我看见这句话,笑了很久。
我以为那是承诺。
原来只是他拿来哄我继续掏钱的糖。
我一页页翻过去,发现这份协议没有完成工商变更,但有双方签字,也有转账凭证和公司内部盖章。林岚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如果要认定股权,后续可能需要走司法程序,但证据并不弱。
周屿盯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姐上个月找我核对婚内财产时,我顺手问了。”
“你要跟我离婚?”
我合上文件。
“我今晚之前还没决定。”
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带着离婚的心思来砸我的场子?”
“是你把我的婚姻搬到谈判桌上的。”
我说得很轻,但自己听得很清楚。
唐妍终于忍不住了。
“嫂子,你别把私人感情扯到项目上。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能拿来影响三十亿投资。”
我看向她:“你说得对。”
她微微松了口气。
“所以你应该明白,今天这三十亿不是因为我不高兴才没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是因为你们拿私情做生意,还觉得别人看不出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坐在我的位置上,挽着我丈夫,替他回答公司问题。”
她脸色通红。
“周总已经跟你没有感情了。”
一句话说完,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空。
周屿猛地看她:“唐妍!”
她咬紧牙,眼里全是委屈。
“难道不是吗?你早就说过,只要新工厂落地,就会跟她离婚。你说你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你说她只是靠着林家的关系才留在你身边。”
周屿的眼神变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转过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周屿:“你说过我靠林家的关系留在你身边?”
“我没那么说。”
“她刚才说得很清楚。”
“她喝多了,乱讲的。”
唐妍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红着眼睛问:“我乱讲?你不是一直这么说吗?你说她什么都不懂,连自己姐姐是谁都不敢告诉别人。你说她离开林家就什么都不是。”
我的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周屿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去拉唐妍:“你先坐下。”
唐妍甩开他。
“我今天坐下够久了。”
她站在那里,酒红色裙摆垂到脚踝。刚才还像一位被精心安排好的女主人,现在看起来只剩一身难堪。
我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到公司见我时的样子。
那天她拎着咖啡站在前台,冲我笑,说:“嫂子,你真漂亮。周总平时总夸你有气质。”
她说这句话时,周屿正在办公室里等她。
我那时候没多想。
如今才知道,很多话不是后来变坏的,是当时就已经带着刺。
林岚用指关节轻敲桌面。
“够了。”
她拿起那份投资合同,翻到签字页。
“周总,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三十亿投资暂停。”
周屿猛地转身:“林总,暂停和撤资是两回事。我们可以补资料,可以重新核算估值,也可以把唐妍从项目里撤出去。”
“我不是暂停。”
林岚拿起钢笔。
“是撤回投资意向。”
她在签字栏旁边画了一道斜线。
随后又补了一道。
黑色的叉压在纸面上,干脆利落。
我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很轻。
却像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锤。
周屿扑过去,手撑在桌边。
“林总,您不能这样。我们之前已经签过框架协议。”
“框架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重大信息披露不完整,投资方有权终止谈判。你们既然认为唐小姐和你的关系不影响项目,那应该不怕我把这件事写进终止函。”
“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是你们先把不该带进来的东西带进来的。”
林岚放下笔。
“周总,生意可以重新谈,信用坏了就很难补。”
周屿的脸涨得通红。
“您是晚晚的姐姐,不能因为她几句话就对我下判断。”
林岚终于抬起眼。
“我是她姐姐,所以我今晚更要把事情讲清楚。”
她把终止函推过去。
“这笔钱不是我的私房钱,也不是我拿来替妹妹出气的。它属于公司的投资人,属于要对董事会负责的资金。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公,可以走法律程序。”
周屿抓起文件,手在发抖。
“林岚,你这样做,会让我的公司死掉。”
“如果一家公司离开三十亿就活不了,那它从一开始就不该用五十八亿估值。”
这句话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打没了。
唐妍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周屿:“你不是说她姐一定会投吗?”
周屿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你们家的人最看重面子吗?你说只要我陪你来,她就会默认我是你的人。你说不会出问题的。”
“别说了。”
“现在让我别说了?”
唐妍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屿,我为了你辞掉了原来的工作,跟你一起熬到现在。你说等公司上市就给我名分,我才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投进去。现在你说别说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我这两年的积蓄。你说公司周转不开,我把钱给你。你说只是借款,我连借条都没要。你现在告诉我,我只是项目助理?”
周屿的脸色越来越差。
林岚扫了一眼那张卡。
“这笔钱有转账记录吗?”
唐妍愣住。
“有。”
“保留好。你们之间的借款和期权,最好尽快找律师确认。”
唐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以为最恨她的人,竟然提醒她留证据。
林岚没有继续理会她。
她叫来服务员,结了这一桌没人吃几口的饭。随后从包里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你那百分之五股权的证据,还有几笔婚内资金流向。”
周屿突然转身。
“林岚,你查我们家的账?”
“你们家的账和我没关系。”
“那是我和晚晚的婚姻财产。”
“所以我才把材料交给她。”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逼我。”
包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岚没动。
“周总,你想清楚。现在你手里只有一张终止函,我手里还有尽调报告。你真要逼我,我可以把报告交给你的其他投资人。”
周屿停住了。
他看着林岚,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跟他吵架。
她是在告诉他,如果继续纠缠,事情会扩大到他承担不起的程度。
我拿起文件袋,站起来。
“走吧。”
周屿看着我:“你去哪儿?”
“回家收东西。”
“你要走?”
“嗯。”
“就因为今晚这点事?”
我看着他。
“今晚这点事,是最后一件。”
他像是没听懂。
“晚晚,你别冲动。公司现在最困难的时候,你不能跟我闹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过现在就离婚?”
“那你收什么东西?”
“收我自己的东西。”
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到桌面上。
戒指落在玻璃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屿盯着它,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慌乱。
这枚戒指是他在我们结婚前送我的,里面刻着两个字母:LZ。
那时他说,是“Love Zone”,爱的领域。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名字的首字母。
我以前很喜欢这个小细节,觉得他浪漫。今天看着它,只觉得像一枚拴在手上的小锁。
我把戒指推到他面前。
“这个还给你。”
“你不要了?”
“不要了。”
唐妍站在一边,脸色难看。
周屿没有去拿戒指。
“晚晚,我们回家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想知道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了。”
“你听我解释。”
“我听了三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年前,唐妍还没进公司。
两年前,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周屿的手机里。
一年前,她在周屿的车里放了一把备用钥匙。
半年前,她在我家浴室里留下了一根长头发。
每次我问,周屿都有解释。
项目太忙,客户太难缠,办公室保洁换人,钥匙是拿错的。
一个解释不够,就再加一个。
最后解释变成了墙,把我困在里面。
我转身往外走。
周屿追了两步,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林晚,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我回头看他。
“做绝的人不是我。”
“我只是犯了错。”
“你不是犯错,你是做了选择。”
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把胳膊抽回来。
“你选择了她,选择了拿我的钱补公司的窟窿,选择了把我姐当成你融资的捷径。现在所有选择都摆在你面前,你别说自己只是犯错。”
周屿看着我,眼里开始发红。
“我没想过会这样。”
“你当然没想过。你一直觉得我会留下。”
说完,我走出了包厢。
走廊上的地毯很厚,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前台摆着一大束百合花,花瓣已经有些卷边,香气还在往外冒。
林岚跟在我身后。
她没有问我哭不哭,也没有安慰我。
出了酒店,我站在台阶上,风吹得脸发麻。
“姐,”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的事。”
她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知道公司账有问题,也知道唐妍不是普通员工。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关心。”
“你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被算进项目成本里。”
我没听懂。
她看着我:“周屿能把你带到谈判桌上,是因为他知道你的身份有价值。你是我妹妹,也是那家公司百分之五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对他来说,你不是妻子,是一张可以重复使用的牌。”
风从街口灌过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戒指压出来的浅痕。
“我是不是很蠢?”
“你只是相信过他。”
“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有。蠢的人不会把协议留着,也不会在今天走出来。”
她说话向来不好听。
可这一次,我听着没有那么难受。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坐进副驾驶,才发现自己的脚一直在发抖。
林岚递给我一瓶水。
“先喝两口。”
我拧开瓶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这一句话让我突然掉了眼泪。
不是因为周屿,也不是因为唐妍。
我只是忽然想起这几年,每次我难受时,周屿都会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只有我姐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嫌我喝水太急。
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把车开出了酒店停车场。
路上,我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把我的个人物品、股权协议原件、银行卡和所有婚内财产凭证放在书房桌上。你不要碰我的东西。”
他很快回复:“你先冷静一下。”
我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今晚我不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有回。
车开到我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这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首付里有我父母给的两百万,也有周屿后来拿公司分红补上的一部分。装修是我选的,窗帘是我挑的,客厅那幅画是我们旅行时在苏州买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林岚问:“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不用。”
“真不用?”
“我只是拿东西,不是去拆房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一个小型录音笔放到我手里。
“开着。”
我失笑:“你把我当电视剧女主角?”
“把你当一个刚发现丈夫账目有问题,还准备独自回家拿证据的人。”
我收下了。
门一开,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周屿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像消息里说的那样等我冷静。
桌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你姐走了?”
“嗯。”
“你们谈了什么?”
“没谈你。”
他站起来,朝我走近。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后退一步,怕他看见我哭。今天我没有动。
“晚晚,今晚的事情确实是我处理得不好。”
“哪件?”
他顿了一下。
“我不该让唐妍坐那个位置。”
“还有呢?”
“财务披露有一些技术问题。”
“还有呢?”
“我和她的关系……”
他停住了。
我等着。
“我承认我们走得太近。”
我笑了一下。
“走得太近?”
“我们之间有感情,但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们接吻、开房、给她买房、把她带到我姐面前扮夫妻,这些都叫走得太近?”
他脸色一白。
“谁告诉你的?”
“房产证复印件在你书房抽屉里。”
他沉默了。
我往书房走。
“东西呢?”
“你真的要拿走?”
“我说过了。”
他跟在我后面:“你拿这些东西,是准备跟我彻底撕破脸?”
我打开抽屉,里面堆着几份合同,还有一只黑色文件袋。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没有撕破脸?”
“我可以跟她断。”
“你不用拿这个跟我谈。”
“我说真的。”
“那是你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晚晚,你别装得这么冷静。”
我转过身。
“我不是冷静。我是太累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公司现在拿不到投资,银行那边的贷款马上到期,供应商已经在催款。你姐这一撤,整个资金链都会断。”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的时候,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没说话。
我把抽屉里的文件一件件拿出来。
股权协议、银行卡、保险单、房产资料,还有我婚前那套小公寓的钥匙。
周屿忽然说:“你那套房子不能卖。”
“我没打算卖。”
“公司要是过不了这个坎,至少得拿它抵押。”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就算我们离婚,公司的债务也有一部分是夫妻共同责任。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听了很久,才问:“你拿我婚前的房子给公司抵押,唐妍知道吗?”
他避开我的视线。
“她的钱已经投进去了。”
“所以她的钱是爱情,我的钱是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我把录音笔放在书桌上,按下停止。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替公司签任何东西,不再担保,不再给你借钱。你自己经营的公司,你自己负责。”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六年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你不能这样。”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
“放开。”
“你听我一次。”
“放开。”
他没有松。
我用力甩开他,手腕撞到书桌边,疼得发麻。
下一秒,门外传来林岚的声音。
“周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周屿僵住。
林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酒店那位律师。
“松手。”
周屿看了她一眼,终于往后退。
林岚走进来,看了看我的手腕。
“受伤了吗?”
“没事。”
“去医院拍照。”
“姐,没那么严重。”
“明天去。”
周屿冷笑:“你们至于吗?夫妻吵架拉一下手也要留证据?”
律师打开手机录像。
“周先生,刚才您抓住林女士的行为已经被记录。她明确要求您放手后,您仍未立即停止。我们会把这段视频交给林女士的代理律师。”
周屿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林岚看着他:“从你说‘你不能这样’开始。”
他盯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了,是你一直给我们材料。”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屿没有按约定把东西放在书房。
他发来一条消息:“公司需要紧急召开董事会,你的股权协议我先保管,等事情处理完再给你。”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
律师回复得很快:“让他今天十二点前交出原件。若拒绝,直接报警备案并申请证据保全。”
我把这句话复制给周屿。
他回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十点半,唐妍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坐在医院走廊,手背上扎着针。她说自己昨晚回去后肚子疼,医生怀疑是急性胃炎。
后面还有一句:“嫂子,我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马上答应。
半个小时后,她又发来:“不是为了周屿。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问她:“你在哪家医院?”
她发了地址。
那家医院离我家不远。
我过去时,她一个人坐在输液椅上,脸色苍白,头发也没整理。酒红色长裙换成了宽大的灰色卫衣,脚上套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比昨晚小了很多。
她看到我,想站起来。
“你别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声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以为会怎样?”
“我以为你姐会顾及你的面子。”
“她确实顾及了。”
“她撤资叫顾及?”
“她没有让你们在所有人面前直接破产,也没有把尽调报告发出去。”
唐妍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骗我?”
“我不知道。”
“可你昨晚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的是你还相信他。”
她低头看着输液管。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
“他对我也不是一直这样。”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很久。
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唐妍从包里拿出一只U盘。
“这里面是公司近两年的财务备份,还有几个聊天记录。”
我没接。
“给我这个,你会失去工作。”
“我已经被停职了。”
“周屿做的?”
“他说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其实就是把我踢出项目。”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昨天才知道,所谓百分之八的期权,只有公司完成下一轮融资后才生效。现在投资撤了,协议里那一条就作废。我拿不到股份。”
“你签的时候没看清?”
“看了。他说只是标准条款。”
“你也相信他。”
“我爱他。”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坐上我的位置,伤害过我,但她同样被周屿拿去填了公司的坑。我们不是朋友,也不可能因为共同受骗就变成姐妹。
可她身上的狼狈是真的。
“里面有什么?”
“供应商回扣,虚构客户,还有一部分钱转给我了。”
我抬头。
“转给你?”
“不是直接转,是周屿让我用我名下的账户代收。说是员工奖金,后来又让我转到一家咨询公司。”
“你知道那家公司是谁的?”
“昨天才知道,是他大学同学开的。”
我接过U盘。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备份了吗?”
“有。”
“别只给我。找律师。”
她苦笑:“我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
“把你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期权协议整理出来。我的律师可以先帮你看,但你要自己决定是否起诉。”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不恨我吗?”
“恨。”
她眼眶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
我把U盘收好。
“我只是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你也有你的。”
唐妍低下头,眼泪掉在卫衣袖口上。
“他以前跟我说,你特别恶毒,见不得他成功。”
“他以前也跟我说,你只是普通同事。”
她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同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离开医院后,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林岚也在。
她已经让人查到周屿公司那笔所谓的三十亿投资,在董事会内部的真实用途。除了新工厂,还有大笔资金要用来偿还过去两年的短期借款,其中一部分已经逾期。
“他不是缺钱扩张。”律师把报告放到我面前,“他是需要新钱填旧账。”
我翻着文件。
“那他为什么还要把估值做得这么高?”
“只要投资人相信增长故事,旧账就能被包装成扩张成本。很多创业公司都会这么做,只是有些人能撑过来,有些人撑不过去。”
林岚端起咖啡,没喝。
“你要不要申请冻结你名下的公司账户?”
“我没有公司账户。”
“你有百分之五股权对应的分红权和知情权。现在公司可能存在重大财务风险,你可以要求查账,也可以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
我看着那份股权协议。
“我不想拿回公司。”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离婚,拿回我的钱和我应得的股份价值。公司是死是活,我不再管。”
律师点头:“那就先做财产保全,避免他转移资产。”
林岚看着我:“周屿可能会求你。”
“我知道。”
“他也可能会说你毁了他的事业。”
“我知道。”
“他还可能把责任推给你姐。”
“我也知道。”
林岚放下杯子。
“那就行。”
下午三点,周屿的公司发了一封公告。
公告说,近期公司因“外部投资方临时改变投资策略”,导致项目融资进度受到影响。公司将优化组织架构,部分员工岗位进行调整。
唐妍的名字没有出现。
我的名字也没有出现。
可周屿很快给我发来截图,问:“满意了吗?你姐现在让我的公司成了笑话。”
我回复:“你把公告发给董事会和律师。”
他回:“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再理。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少了几样东西。
周屿把我们旅行时买的那幅苏州画摘走了,墙面留下一个浅色方框。电视柜上的相册也没了,只剩一层灰。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占了左边一半,周屿的衣服挂在右边。以前我总嫌他的衬衫乱,替他按颜色分过好几次。现在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装进箱子,才发现他的衬衫里夹着几件女式针织衫。
颜色是唐妍常穿的米白和浅灰。
我没扔。
我拍了照,装进证物袋。
人到一定时候,连愤怒都变得具体。
我收走了自己的身份证、护照、存折、首饰和毕业证。衣柜最下面有一个旧纸盒,里面放着我和周屿刚结婚时的车票。
我拿出第一张。
那是去厦门的动车票,日期是六年前的四月十七日。票根边缘已经发黄,背面有周屿写的一句话:以后每年都带你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后来我们确实去了很多地方。
只是每次都有新的谎话一起上车。
我把票根放回盒子里,没有带走。
周屿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见几个行李箱,整个人停住了。
“你真要搬走?”
“嗯。”
“去哪儿?”
“我姐那边有房子。”
“你要住她家?”
“暂时住几天。”
“你觉得她会一直护着你?”
“她护的是我,不是你。”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我今天见了银行的人。”
“嗯。”
“他们说只要股东继续支持,贷款还能展期。”
我看着他。
“所以你来找我支持?”
“我来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把你那套婚前房子拿出来做抵押。只要撑过这半年,新工厂一投产,公司就能活。”
我笑了。
“你跟我说过很多次只要撑过这半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晚晚,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你不知道。”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错。你知道,你只是每次都觉得自己能瞒过去。”
他攥紧拳头。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六年。”
“六年婚姻,你说放就放?”
“不是我说放就放。”
我把那份协议放到桌面上。
“从你第一次拿我的钱去填公司账开始,从你第一次把我排除在公司外开始,从你带着唐妍来我姐面前开始,这段婚姻就一直在被你拆。现在只是我把剩下的部分拿走。”
他盯着那份协议,声音沙哑。
“我当初是真的爱你。”
“我也是真的爱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你要的不是机会。”
我看着他。
“你要的是我的房子、我的股权、我姐的投资,还有我继续替你保守秘密。”
他彻底说不出话。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是律师和两名搬家公司的人。
周屿站起来:“你叫他们来的?”
“嗯。”
“今晚就搬?”
“今晚。”
他忽然走到门口,挡住去路。
“我不同意。”
律师开口:“周先生,房屋内属于林女士的个人物品和婚前财产,她有权取回。请您不要阻拦。”
周屿看向我。
“你一定要在我最难的时候走?”
“我在你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有拿走你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侧开了身。
搬家公司的人进来,动作很快。他们没有碰周屿的物品,只把我标记好的箱子一件件搬下楼。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套住了六年的房子。
厨房里还有我买的白色马克杯,杯沿有一道细小裂痕。阳台上的薄荷已经枯了,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停车票。
周屿忽然问:“你连那盆薄荷也不要?”
我看了一眼。
“不要了。”
“它是你养的。”
“已经死了。”
他说:“浇浇水还能活。”
我没有回答。
死掉的东西,有时候不是浇水能救回来的。
搬到林岚那套房子后,我睡了两天客房。
第三天,周屿的律师发来离婚协议。
里面写着,房子归周屿,公司股权按原始出资额返还我,其他财产各自所有。赔偿金额只有二十万。
我看完后笑了。
他居然还在算。
我把协议转给自己的律师。
律师只回了一句:“不同意。”
随后我们开始整理证据。
周屿那边不断发消息,一会儿说要见面,一会儿说公司快撑不住了,一会儿说唐妍在恶意报复,一会儿又说我姐故意设局。
我一个字都没回。
唐妍后来也找过我一次。
她换了工作,去一家小型设备公司做采购。她没有起诉周屿,先和律师签了调解协议,把自己的借款和部分奖金拿了回来。至于那百分之八期权,她放弃了。
“我不想再拿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她说。
我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上班,租房子,慢慢还信用卡。”
她笑了笑:“挺普通的日子,可能比跟他谈上市靠谱。”
我没有安慰她。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这里就够了。
周屿的公司在两个月后被供应商起诉。
银行没有继续展期,几个核心员工离职。那家准备投资的机构也撤回了意向,因为尽调团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三十亿没有到账。
不是三十亿,是一分都没有。
林岚后来在一次董事会上正式宣布,撤销对周屿公司的全部投资计划,并要求内部将相关尽调资料封存。她没有把事情拿出去炒作,也没有让任何人借我的婚姻博眼球。
她只说了一句:“项目不符合投资标准。”
这件事最后没有登上任何新闻。
公司没有一夜之间垮掉,周屿也没有被立刻抓走。他卖掉了车,关掉了新工厂项目,和几个供应商重新谈分期还款。
有人说他只是判断失误。
有人说他被妻子的娘家坑了。
有人说创业的人谁没点灰色操作。
我没有解释。
法院开庭那天,周屿穿了一件旧西装,坐在我对面。他瘦了很多,眼窝深下去,手里还捏着那枚结婚戒指。
那枚戒指我留在酒店桌上后,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带着。
调解时,他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头?”
“不了。”
“你姐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她看不起的是你的做法。”
“如果当初我不带唐妍去那场饭局,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你还是没明白。”
他看着我。
“那场饭局只是让我看见了你做过的事。离不离开,不是那晚决定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替你想。”
“现在呢?”
“现在我先替自己想。”
法院最终确认我婚前公寓归我,婚内房产按照出资比例分割,周屿需要返还我当年的三百二十万出资,并承担相应利息。至于那百分之五股权,因为没有完成工商变更,双方在律师见证下折价结算。
金额不算惊人。
却是我一点点拿回来的。
周屿没有坐牢,也没有跪在法庭外求我原谅。他只是签字时手抖了一下,最后把那枚戒指放在调解书旁边。
“这个你拿走吧。”
他说。
我没有接。
“扔了。”
他愣住。
“你不是说它里面有我们的名字吗?”
“那就更应该扔了。”
他低头看着戒指。
“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的是以前那个会一直等你的我。”
这次他没有反驳。
我们从法院出来时,天很阴,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林岚的车停在台阶下。
她降下车窗,冲我喊:“林晚,上车。”
我走下台阶。
走到车边时,我忽然停住。
“姐。”
“干吗?”
“你那天在合同上画叉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犹豫?”
林岚看着我。
“犹豫过。”
我有些意外。
“你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当场把合同撕了。”
我笑了。
“后来怎么没撕?”
“因为撕了还得重新打印,浪费纸。”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她发动车子,暖气从出风口吹出来。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哼唱。
我低头看见副驾驶储物格里放着一个小纸盒。
“那是什么?”
“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新的戒指,银色的,没有钻,没有花纹,内圈只刻了两个字:林晚。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子忽然发酸。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搬走那天。”
“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怕你再把自己弄丢。”
我把戒指拿出来,没有戴上。
林岚瞥了我一眼。
“怎么,不喜欢?”
“喜欢。”
“喜欢就戴。”
我把戒指套在右手中指上。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红灯变成绿灯。林岚打了方向盘,车窗外的酒店慢慢退到身后。
那晚坐在主座上的人是我姐。
她没有替我吵,也没有替我哭。
她只是拿起那支笔,在三十亿的合同上画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叉,然后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推回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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