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办公室的门
赵明远的手指扣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传出的声音像碎瓷片刮过水泥地。
“你威胁我?”周文瑾的声音。他妻子的声音。
“周老师,话不能这么说。”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赵明远说不清的黏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你——”
赵明远从门缝里看进去。周文瑾站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颜色。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对面站着个高个子男生,寸头,下颌线绷得很紧,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猎手在打量笼中的猎物。
“周老师,您脸色不太好。”男生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弧度。
赵明远的胃里翻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学生,陈默,周文瑾带的研三学生,来过家里两次,每次都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话不多,离开时把杯子放在茶几正中间,规规矩矩。此刻陈默往前迈了半步,周文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书柜。
赵明远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无声地后退两步。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他转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两声,到电梯口时他按了向下的键。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金属门板映出一张四十七岁男人的脸——鬓角白了,眼下挂着青黑,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回到家,赵明远没有开灯。他在玄关的鞋柜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周文瑾的消息:“加班,晚点回。”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高校教师 实名举报 流程”。页面加载的时候,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指腹微微发抖。填表,上传附件,确认身份信息,提交。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举报事由那一栏,他写的是:“本人妻子周文瑾,与所带研究生陈默在办公室存在不当行为,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有损师德。”
点击提交的瞬间,赵明远把手机扣在鞋柜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周文瑾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名——“陈默”。他当时没碰那部手机。后来他也见过几次,陈默发来的消息总是很长,周文瑾回得很短,看完就删。
凌晨一点,周文瑾回来了。赵明远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客厅里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推开卧室门。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平。她身上有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没有香水味。她最终没有叫他,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赵明远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橙色光斑。他想起和陈默第一次来家里时的情景,那男生坐在沙发上,笑着说:“周老师是我们系最负责的导师,改论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当时赵明远还给他倒了杯茶。
水声停了。周文瑾推门进来,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到单位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某高校教师周某被实名举报师德问题,校方通报批评并停职检查。”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校园照片,但标题里那个“周某”,赵明远知道是谁。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中午十二点,周文瑾出现在了赵明远单位的门口。她穿着昨天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捏着一张A4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门卫拦着她不让进,她也不吵,就站在电动伸缩门外面,对着赵明远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赵明远——”
声音不大,但整栋楼都听得见。
赵明远走出来的时候,周文瑾举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在风里哗哗地响。他看见纸的抬头印着学校的红头文件,黑色加粗宋体字写着他的举报内容,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是你。”周文瑾说。没有问句,是陈述。
赵明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看着周文瑾手里那张处分单,注意到她的指甲掐进了纸的边缘,纸面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周文瑾在讲台上试讲,也是这样攥着一页讲稿,指节发白。
“赵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周文瑾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起皮,说话时扯得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的办公楼里,他感觉到好几双眼睛正从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周文瑾把处分单折起来,塞进风衣口袋里。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陈默找我要十万块钱。你知道吗?”
赵明远的拳头攥紧了。周文瑾继续往前走,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她转过身,眼泪终于从红肿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滑到嘴角。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处分单上的字还印在他脑子里——“经查,周文瑾同志在师生关系中存在不当行为,造成不良影响,给予通报批评,停职检查处理。”落款日期是今天。
他掏出手机,找到昨晚提交举报的那个页面。状态栏显示:“已受理。”他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下是周文瑾和陈默在办公室里的画面,他想起陈默嘴角那丝弧度,想起周文瑾后退时撞上书柜的声音,想起她说“你威胁我”时声音里的恐惧。
然后他想起自己昨晚填表时,在“与举报人关系”那一栏,他写了“夫妻”。
赵明远靠着办公楼外墙慢慢蹲下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文瑾上周让他帮忙找一份陈默的入学登记表复印件,说是系里归档要用。他当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没事了”。
那份登记表上,陈默的家长联系人一栏,填的是一个叫“林秀琴”的名字。
赵明远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门卫老张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赵老师,没事吧?”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周文瑾:“晚上我去我妈那住。”
没有标点符号。
赵明远看着那七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文瑾的母亲已经去世八年了。
第2章 十万块钱
赵明远没有等到晚上。他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了岳母生前住的老房子。钥匙他有,周文瑾一直没换锁。
门推开的时候,周文瑾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岳母的遗物,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赵明远站在门口,看见盒子里装着一叠汇款单存根,用橡皮筋捆着,旁边散落着几张银行转账回执。
周文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单据。“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说你妈那——”赵明远顿住了。他看见周文瑾脚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陈默”两个字,邮戳是去年的。
“你都知道了?”周文瑾拿起那张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赵明远。“陈默的入学材料里,家长联系人填的是他小姨。林秀琴,我妈的护工。”
赵明远接过来,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周文瑾的字迹,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陈默本科在别的学校,考研调剂过来的。复试前他来找我,说家里困难,母亲瘫痪在床,问我能不能帮忙申请助学金。我当时查了他的档案,发现他母亲早就不在了。家长联系人那一栏,林秀琴,是我妈生前最后两年的护工。”
赵明远看着那些汇款单,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收款人是“林秀琴”,金额三百元,汇款人签名是周文瑾母亲的名字。最近的一张是去年十二月的,金额五万,汇款人签名是周文瑾。
“陈默拿这个威胁你?”赵明远蹲下来,和周文瑾平视。
周文瑾把饼干盒盖上,手指摩挲着盒盖边缘脱落的铁皮。“林秀琴在我妈最后那两年,偷了家里不少东西。我妈的存折、金戒指,还有一些现金。当时我查到了,但没报警。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算了,她也不容易。”
“陈默是林秀琴的外甥。”赵明远说。
“林秀琴去年查出来癌症,陈默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我当年没追究的事。他来找我,说如果我不给他十万块钱,他就去学校举报我,说我利用导师身份,用助学金名额换他闭嘴。”周文瑾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在办公室里说,反正我丈夫也不会信我。他说你——”她停下来,吸了口气,“他说你早就怀疑我了。”
赵明远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攥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文瑾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盐渍。“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妈的护工偷过我们家东西?告诉你我拿自己的钱去堵一个学生的嘴?赵明远,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去举报了。”
她站起来,饼干盒抱在怀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他离我近,看见我脸红。你有没有看见我手里攥着的东西?”
赵明远这才想起来,昨天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周文瑾手里攥着的,是一支录音笔。当时他以为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周文瑾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摁了一下播放键。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而平静:“周老师,十万,一分不能少。您想想,您丈夫是校办的人,这事捅出去,您以后怎么在学校待?”
“你为什么不当场给他?”赵明远问。
“因为录音笔是我打开的。我要留证据。”周文瑾把录音笔收回口袋,“但你的举报比我快了一天。”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赵明远。三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颧骨上的红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熬夜带来的青白。
“赵明远,我嫁给你二十年,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门关上了。赵明远一个人坐在岳母家的地板上,面前是那个铁皮饼干盒。他打开盒盖,里面除了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岳母坐在轮椅上,身后推轮椅的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笑得很憨厚。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琴推我晒太阳,2015年春。”
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回盒子里。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老吴打来的:“明远,你老婆那事网上传开了。学校纪检委说你的举报材料提交得挺完整,问你有没有补充材料,明天上午去一趟。”
赵明远握着手机,听见自己说:“帮我约下午吧。上午我有事。”
“什么事比这事还重要?”
赵明远站起来,把饼干盒抱在怀里。“去我岳母坟上。告诉她一声。”
他挂了电话,走出老房子。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蹲下来。黑暗中他闻到楼道里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陈年的灰尘,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蹲在三楼半的拐角,想起二十年前周文瑾第一次带他回这个家,岳母站在五楼窗口往下看,笑着喊:“小赵,我闺女说你爱吃红烧肉,我炖了一锅!”那天楼道里的灯是亮的。
赵明远把饼干盒抱紧了一点。明天,他要去纪检委,不是去补充材料,是去撤回报案。但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老师,我是陈默。周老师的事我听说了。您方便的话,我想跟您聊聊。”
赵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第3章 录音笔里的第二段
赵明远一夜没睡。他躺在自家床上,另一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周文瑾没有回来。凌晨四点,他起来煮了壶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把那支录音笔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陈默的声音占了大半,剩下是周文瑾断断续续的回应。赵明远听得很慢,每听到自己没听过的地方就停下来,把时间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陈默提到林秀琴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把话说得含含糊糊——“我小姨在你妈那干了三年”“你妈当年丢的东西不止这些”“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林秀琴的日记给你看”。
赵明远注意到陈默说“日记”的时候,周文瑾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录音里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周文瑾说:“什么日记?”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周老师,十万对你来说不多。你老公是校办的,你们家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赵明远摁了暂停键。他翻到手机通讯录,找到周文瑾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被挂断了。他又打,这次响了四声,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录音笔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沾着周文瑾手心里的一点汗渍。
七点,他给周文瑾发了条短信:“录音笔我听了。陈默说的日记,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被拉黑了。赵明远愣了两秒,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周文瑾的同事,李老师,教现当代文学的,和妻子关系不错。
“李老师,文瑾今天去学校了吗?”
“来了,”李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院长办公室。不过明远,我说句难听的,你这事办得——文瑾昨晚在办公室坐了一夜,今天早上院长找她谈话,她一句话没替自己辩解,光说‘是我没处理好’。”
赵明远攥紧手机。“陈默在不在学校?”
“没看见。他今天没来。不过……”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图书馆后门跟一个女的说话,女的给他一个牛皮纸袋,挺厚的。”
赵明远挂了电话。他把录音笔装进口袋,出门骑上电动车,直奔学校。路上他给单位老吴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陈默,研三,周文瑾的学生。我要他所有的档案信息,越快越好。”
到学校的时候,赵明远没有直接去纪检委。他绕到研究生宿舍楼,在楼下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赵老师。”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下来。我在你楼下。”
“赵老师,您上来吧。宿舍就我一个人。”
赵明远上了楼。四楼,靠走廊尽头的寝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默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沓现金的边角。
“十万?”赵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陈默转过身,脸上带着昨天赵明远在办公室门缝里看到的那种弧度。“赵老师,这是五万。周老师昨天下午给我的。”
赵明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你昨天下午见过周文瑾?”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见过。在学院后门。她给了我五万,说剩下的五万下个月给。她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陈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赵明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岳母家的客厅,那个铁皮饼干盒开着,里面除了汇款单,还有几页手写的纸。照片的日期印在右下角,是三个月前。
“你进过我岳母家。”赵明远说。
“林秀琴给我的钥匙。她去年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陈默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一张,“赵老师,您知道周老师为什么给我钱吗?”
“因为你想用林秀琴的事威胁她。”
“威胁?”陈默笑了一声,很短,“赵老师,我小姨在周家干了三年,最后周老师她妈把她的工资扣了半年,理由是‘家里丢了东西’。我小姨到死都念叨这件事。周老师给我钱,不是因为我威胁她,是因为她心虚。”
赵明远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很黑,很亮,没有闪躲。陈默从笔记本里又抽出几页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页都有林秀琴的签名和日期。
“这是我小姨的日记。她不会写几个字,但每笔账都记得清楚。周老师她妈欠她工资,周老师自己也知道。去年我拿这个找周老师,我说我不要工资,我要一个说法。周老师说钱可以给我,但让我别在学校里说。”
陈默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往赵明远面前推了推。“赵老师,这五万您拿回去。周老师昨天给我钱的时候哭了,说她不能让我毁了她的家。我当时想,她丈夫都举报她了,她还在护着什么?”
赵明远没有接那个纸袋。他看着陈默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陈默的笔迹——“周老师说她妈临终前交代,林秀琴的工资不能欠。但她妈走的时候,家里就剩那点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昨天在办公室说十万?”赵明远问。
“因为我想知道周老师到底会不会给。”陈默把录音笔从赵明远口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赵老师,您昨天在门外站了多久?”
赵明远没有回答。
陈默把录音笔推到他面前。“周老师录音,是想留证据自证。您举报,是想要什么?”
赵明远站在那张书桌前,看着纸袋里的五万块钱,看着照片里岳母家熟悉的客厅,看着日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昨天周文瑾站在他单位门口,举着处分单,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一些。但这些“知道”,来得太晚了。
“陈默,”赵明远的声音很干,“你小姨的工资,是多少钱?”
陈默愣了一下。“两万七。三年的工资,扣了半年,加上我妈说周家还拿了她一枚金戒指。”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你把卡号给我。我今天转给你。”
陈默看着他,眼神变了。“赵老师——”
“不是封口费。是你小姨的钱。”赵明远看着那张照片里林秀琴推着岳母晒太阳的画面,那个圆脸女人笑得很憨厚。“我岳母欠的,我来还。”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银行卡号报了出来。赵明远转完账,看着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四个字,把手机装回口袋。
“赵老师,”陈默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他,“周老师昨天给了五万,我又转回她卡上了。您回去看看她吧,她在办公室坐了一夜,今早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处分单。”
赵明远没有回头。他走出宿舍楼,站在三月灰蒙蒙的太阳底下,给周文瑾发了条消息。他知道自己被拉黑了,但还是打了几个字:“文瑾,我把林秀琴的工资还给陈默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赵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学校办公楼开去。他要先去纪检委撤回报案,然后去院长办公室找周文瑾。他知道她可能不会原谅他,但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经过图书馆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出来。周文瑾。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和昨天陈默桌上那个一模一样。赵明远刹住车,隔着一条路看着她。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看见他。
赵明远没有喊她。他看见她把那个纸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纸袋捡出来。袋口还是敞着的,里面装着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周文瑾的账户,五万元,转给陈默,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
回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文瑾的笔迹:“赵明远,你举报我之前,我在凑钱。你举报之后,我不用凑了。这五万,就当是我买了个教训。”
赵明远把那张回执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文瑾说的另一句话——“陈默找我要十万块钱。”
她是真的在凑钱。而他,在她最需要时间的时候,把时间掐断了。
第4章 纪检委的回复
校纪检委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赵明远进去的时候,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他的举报材料。
“赵老师,坐。”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流程已经走完了。周文瑾老师的处理决定昨天下午已经下发了。你这个时间点来,是有什么补充材料吗?”
赵明远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我来撤回举报。”
孙老师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撤回?”
“对。我提交的材料有误。周文瑾没有不当行为,是陈默在勒索她。我有录音证据。”
孙老师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他几秒。“赵老师,举报不是发邮件,不能撤回就删。你实名举报,材料完整,我们核实了,处理决定已经下了。现在你说撤回——”
“那能不能重新调查?”赵明远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陈默亲口承认勒索的录音。”
孙老师拿起录音笔,没有摁播放键,而是把它放在材料旁边。“赵老师,周老师的处分是通报批评和停职检查。停职检查的期限是三个月,期间工资照发,只是不能上课。这个处理,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可她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的,那你这个举报人——”孙老师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明远听懂了。你是她丈夫,你举报了她。
他站起来,把录音笔拿回手里。“孙老师,如果我重新提交一份材料,把录音附上,说明情况呢?”
孙老师想了想。“那你得走重新举报的流程。这次你举报的对象就不是周老师了,是陈默。但你要想清楚,重新举报意味着这件事还要再走一遍流程,周老师那边,处分虽然可能撤销,但中间这段时间——”
“多久?”
“最快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赵明远握着录音笔的手指收紧了。半年,周文瑾不能上课,不能带学生,每天去学校后勤处报到,做那些打杂的活。她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带学生出成果的年纪。
“我提交。”他说。
孙老师递给他一张新表格。“那你填这个。举报对象写陈默,事由写清楚。录音笔里的内容需要整理成文字稿,你今天下班前给我。”
赵明远接过表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填。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周文瑾,掏出来一看,是李老师发来的消息:“明远,文瑾今天办了病退手续。院长批了。”
赵明远的笔停在“举报人签名”那一栏。他盯着“病退”两个字看了很久。病退,不是停职,是彻底离开讲台。
他站起来,把没填完的表格放在孙老师桌上。“孙老师,我下午再来。”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电动车骑到家属区门口,他看见周文瑾的车停在楼下,后备箱开着。她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一箱书,搬得很吃力,纸箱底已经有些散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赵明远停好电动车,走过去。“我来。”
周文瑾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拒绝。她松开手,退了一步。赵明远把纸箱抱起来,沉得很,封面上贴着标签“现代文学 2019级”。他抱着箱子往楼上走,周文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叠在一起。
进了家门,赵明远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周文瑾走进来,没有换鞋,直接进了卧室,开始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赵明远站在客厅里,看见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去哪?”他问。
“学校给了间周转房。我搬过去住。”周文瑾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和昨天一样平。
赵明远走到卧室门口。周文瑾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件米色风衣,叠了一半又展开,展开又叠上。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文瑾,我去纪检委了。我要重新举报陈默,把录音交上去。孙老师说,你的处分有可能撤销。”
周文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叠那件风衣,叠得很慢,很平整。“赵明远,处分撤不撤销,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她把风衣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和赵明远昨天蹲太久站起来时一样。“我在乎的是,你看见我在办公室里,第一反应是举报。你在门外站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你但凡推开门问一句——”
“我以为——”
“你以为我出轨了。”周文瑾转过身,脸上没有眼泪。她的眼睛干了,像一口枯井。“赵明远,我四十五岁了。我当了二十年老师。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赵明远伸手拉住了箱子把手。周文瑾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陈默今天早上把那五万退给我了。”赵明远说。
周文瑾抬起头。
“他把林秀琴的日记也给我看了。你妈欠林秀琴两万七,加上那枚金戒指,我按现在的金价折了,一共转了三万给他。”
周文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文瑾,我没想害你。我昨天看到他在你办公室里,那个样子,我以为——”
“你以为的事,你做完了。”周文瑾从他手里抽走箱子把手。“我下午去周转房。病退手续已经办了,三个月后正式离职。这三个月,我不用去学校了。”
她拉着箱子出了门。赵明远站在卧室里,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张处分单——周文瑾还是把它留下了。单子下面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
赵明远打开饼干盒。里面的汇款单和照片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他展开,上面是周文瑾的字,写得很短:
“赵明远,陈默找我要钱的事,我本来打算自己解决。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妈当年扣了林秀琴的工资,因为那笔钱是我花的。我念大学的时候,我妈用那笔钱给我交了学费。林秀琴来家里闹过,我妈挡在门口没让她进。我当时在屋里写论文,听见了,没出来。”
“后来我工作了,想还这笔钱,林秀琴找不到了。去年陈默找上来,我认了。他开口要十万,我手里只有五万,剩下的我想办法凑。你举报那天下午,我本来约了陈默给他钱。但你比我快了一天。”
“我不怪你举报。我怪的是,你连问都不问我。二十年了,你连问都不问我。”
信纸的最后一行写得很轻,笔画有些抖:“饼干盒里的东西,你愿意留就留着。不愿意留,就扔了吧。”
赵明远把信纸折好,放回饼干盒里。他走到阳台上,看见周文瑾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电动车上的挡风被被她掀开,她跨上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楼下花坛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被风吹得落了一地。赵明远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给李老师发了条消息:“文瑾的周转房在哪栋?”
李老师很快回了:“12栋402。明远,你别去了,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说,谁替你说情都不行。”
赵明远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装回口袋。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个没填完的纪检委表格。他拿起笔,在“举报事由”那一栏重新开始写。这一次,他写的是陈默敲诈勒索的经过,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到昨天为止。每一笔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给周文瑾的银行卡转了一笔钱。二十万,是他们结婚以来他攒下的所有私房钱。转账附言写的是:“你妈那笔学费,该我还。”
转完账,他继续写举报材料。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表格的“举报人”那一栏旁边。赵明远没有把它拂走,就让它留在那里。
第5章 周转房楼下
赵明远是三天后去的周转房。
这三天里,他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整理成了文字稿,一共十一页,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点和对应的录音位置。他把录音笔和文字稿一起交给了孙老师,重新填了举报表。孙老师看完文字稿,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老师,你这份材料比上次那份厚三倍。”
“上次那份我写了二十分钟。”
孙老师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收了,给他一张回执。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赵明远碰见了院长。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看见赵明远,停下来。“小赵,文瑾的事,我听说了。”
赵明远站住了。
“她今天来办最后的手续。”院长叹了口气,“我劝她别病退,她说站了二十年讲台,站够了。小赵,你们俩的事,我不多嘴。但文瑾是个好老师,去年评优她把名额让给年轻人,这事你知道吧?”
赵明远不知道。
“她带的学生,连续三年毕业论文优秀率全院第一。”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明远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樟树。树荫里有一排自行车,其中一辆是周文瑾的,浅蓝色,车筐里还放着一摞没发完的作业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是陈默的,封面上写着“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翻开第一页,陈默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道批注旁边都有周文瑾用红笔写的回应,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比原文还长。
赵明远把作业本合上,放回车筐。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周转房。
12栋在校园最北边,挨着围墙,楼下是一排还没开花的樱花树。赵明远把车停在树底下,抬头看四楼。402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米色窗帘,是家里带过来的。
他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没有上去。旁边有个小超市,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他买瓶水,坐了下来。超市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四点,周文瑾从单元门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没看见赵明远,低着头往超市这边走。
赵明远站起来。
周文瑾走到超市门口,一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走,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像是感冒了。
“给你送点东西。”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里是那张处分单的复印件,背面他写了一行字:“纪检委已受理对陈默的重新举报。你的处分可能在两个月内撤销。”
周文瑾没有接。“我说了,处分撤不撤销,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赵明远问。和几天前一样的问题。
周文瑾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药,拆开,抠出一粒,干咽下去。赵明远注意到她拿药的手在抖。“我在乎的是,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赵明远握着信封的手垂下来。“都有。”
“都有。”周文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超市。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袋盐、一瓶醋、一包挂面,走到收银台。赵明远跟进去,站在她身后。
老板娘扫完码,周文瑾掏手机付款,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明远看见她的锁屏还是他们去年在公园拍的那张合照。周文瑾注意到他在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
“文瑾,”赵明远的声音很低,“陈默那五万,你收回去没有?”
“收了。”她拎着东西往外走。
“那你为什么还病退?”
周文瑾在超市门口停下来。樱花树还没开,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她转过身,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你在办公室里看见我和陈默,你以为我在和他做什么?”
赵明远张了张嘴。
“你觉得我在和他调情?”周文瑾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周文瑾,四十五岁,会跟一个拿我当人质的学生在办公室里做那种事?”
“我没有——”
“你有。”周文瑾打断他,“你举报的材料里写的是‘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赵明远,你亲眼看见过几次?一次。就那一次。你连一次都没看完。”
赵明远说不出话来。
周文瑾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病退,不是因为处分。是因为我站在讲台上,看见底下那些学生,我就会想起陈默。想起他站在我办公室里,笑着跟我说‘周老师,您丈夫不会信您的’。你说对了,你果然没信。”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赵明远跟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着周文瑾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四楼的窗户开了,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赵明远站在樱花树下,掏出手机。他给孙老师发了条消息:“孙老师,陈默的举报材料,能不能加急?”
孙老师回得很快:“已经在走了。不过赵老师,有个情况我得告诉你。陈默今天上午来纪检委了,交了一份材料,说他手里有周文瑾学术不端的证据。”
赵明远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他攥紧了,回了一条:“什么证据?”
“他说周文瑾去年发的一篇C刊论文,数据是假的。他手里有原始数据。”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周文瑾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周文瑾发那篇论文的时候,陈默是第二作者。
第6章 第二作者
赵明远连夜给周文瑾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文瑾,陈默今天去纪检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文瑾说:“我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你论文数据造假——”
“赵明远,”周文瑾打断他,“那篇论文的数据是陈默做的。原始数据在他手里,我投稿之前跟他说过,数据要备份给我,他没给。我当时没在意,因为他是我学生。”
赵明远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张没填完的表格。“你的意思是,他篡改了数据?”
“我不知道他篡改没篡改。但我手里没有原始数据,他手里有。他说数据是假的,我拿什么反驳?”
赵明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去年周文瑾发那篇论文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说这是她带的学生里第一篇发C刊的。她把样刊拿回家,翻到目录那一页,指给赵明远看——“第一作者周文瑾,第二作者陈默。”
“你有当时的实验记录吗?”赵明远问。
“有。但记录本在办公室,我已经交还系里了。”
“我去拿。”
“赵明远——”周文瑾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别掺和了。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赵明远的声音大起来,“你已经病退了,陈默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去纪检委,就是算准了你手里没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赵明远听见周文瑾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感冒。然后她说:“赵明远,你为什么现在这么积极?”
赵明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三天前在超市门口,周文瑾问他“是因为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他当时说“都有”。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积极,是因为他终于看清楚了陈默是什么样的人。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做了什么。
“文瑾,你论文的实验记录本,是哪个?”
“蓝色硬壳,放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
“我去拿。明天一早。”
周文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说:“赵明远,你拿了也没用。陈默如果一口咬定数据是他做的,我手里没有原始文件,光凭记录本,纪检委不会采信。”
“那如果陈默自己承认呢?”
周文瑾顿了一下。“他怎么可能承认。”
赵明远没有解释。他挂了电话,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号码。上次在宿舍楼里,他存了陈默的号码,本来是想后续转钱用的。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老师。”陈默的声音平静如常。
“陈默,你小姨的日记,你说还有几页没给我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赵老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小姨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我岳母扣她工资的原因?”
又是一阵沉默。赵明远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页的声音。
“赵老师,”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小姨的日记里写,周老师她妈扣工资,是因为周老师上大学那年,我小姨从周家借了两万块钱给我妈治病。那笔钱一直没还。周老师她妈说,用工资抵。”
赵明远愣住了。
“我小姨到死都觉得周家欠她。但实际上,是周家借了她钱。”陈默的声音低下去,“赵老师,我小姨的日记,最后几页被我自己撕了。因为那几页上写的,是我不想去想的事。”
“什么事?”
“我小姨说,周老师大学毕业那年,拿着两万块钱去找过她。周老师说,这是她工作第一年的工资,替她妈还那笔借款。我小姨没收。她说那是周家欠她的,不是周老师欠她的。”
赵明远的手开始抖。
“赵老师,”陈默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我小姨去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那两万块钱她其实收了。周老师硬塞给她的,她收了,但没跟任何人说。她说她这辈子就贪过这一回。”
赵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他想起周文瑾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念大学的时候,我妈用那笔钱给我交了学费”。她一直以为林秀琴是被欠钱的一方。她不知道,那笔钱林秀琴早就收了,而且是周文瑾自己还的。
“陈默,”赵明远的声音很干,“你把这些告诉纪检委。”
“赵老师——”
“你告诉纪检委,你小姨的日记里写的是事实。周文瑾没有学术不端,数据是你做的,你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但你要是把周文瑾逼到绝路上,你小姨那两万块钱的事,我会让全校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赵明远听见陈默的呼吸声,急促,不均匀。然后陈默说:“赵老师,我明天去纪检委撤材料。”
赵明远挂了电话。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想起周文瑾说“我嫁给你二十年,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他想起她在信里写“你连问都不问我”。他想起她在办公室里后退时撞上书柜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周文瑾发了条消息。这次没有被拉黑,消息发了出去:“文瑾,陈默明天去撤材料。你论文的事,是他做的。他小姨那两万块钱,你早就还了。你妈扣工资的事,是另一回事。”
消息发出去,周文瑾没有回。但赵明远看见消息旁边出现了“已读”两个字。
他躺在地板上,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的路灯亮了,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去周文瑾家,岳母站在五楼窗口往下喊:“小赵,上来吃饭!”那天楼道里的灯是亮的,周文瑾站在她妈身后,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笑着看他上楼。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但此刻躺在地板上,赵明远觉得那个画面近得能摸到。
第7章 林秀琴的日记
陈默第二天上午九点去了纪检委。赵明远没有去,他在周转房楼下等周文瑾。
四楼窗户开着,米色窗帘被风吹起来。赵明远坐在超市门口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豆浆。九点二十,周文瑾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步子比前几天快。
她看见赵明远,停了一下。
“陈默撤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纪检委说,重新调查我的举报,但陈默的敲诈勒索另案处理。孙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最快一周内出结果。”
赵明远站起来。“那你的病退——”
“院长说,如果处分撤销,病退可以申请撤回。”周文瑾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着他,“赵明远,陈默为什么突然撤?”
赵明远把昨晚和陈默的通话内容说了。说到林秀琴收了那两万块钱的时候,周文瑾的眼睛睁大了。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说,他小姨的日记最后几页被他自己撕了。”赵明远说,“那几页写的是你去找林秀琴还钱的事。”
周文瑾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超市门口的冰柜。冰柜嗡嗡地响,她的脸映在玻璃柜门上,模糊得看不清表情。“我找过她。”周文瑾的声音很轻,“我毕业第一年,攒了工资,去找林秀琴。她在另一个学校做保洁。我把钱给她,她不要。我硬塞进她包里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妈问我,那两万块钱的事,我说还了。我妈说,还了就好。我就没再管过。”
“林秀琴收了。”赵明远说,“她没跟你妈说。她也没跟你说。”
周文瑾没有说话。她站在冰柜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赵明远看见她的侧脸,颧骨上已经没有红晕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苍白。樱花树在他们头顶光秃秃地立着,枝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文瑾,”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论文的数据,陈默承认是他改的。纪检委那边,他会交一份说明。”
周文瑾抬起头。“他为什么帮你?”
“他不是帮我。他是怕他小姨的事传出去。”
周文瑾看着他,目光很深。然后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赵明远,你中午有空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有。”
“我感冒了,不想做饭。你帮我去食堂打份饭。”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放在旁边的窗台上。“12栋402。门没锁。”
她进了单元门。赵明远站在樱花树下,看着窗台上那张饭卡。卡面是学校的老校门,边缘有些磨损,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周文瑾的名字。他把卡拿起来,卡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
食堂在校园西边。赵明远打了两个素菜、一份米饭,用一次性餐盒装了,拎着往周转房走。路上他收到孙老师发来的消息:“陈默的说明材料交过来了。他说论文数据是他为了发论文私自篡改的,周文瑾不知情。赵老师,你这个举报,证据链完整。周老师的处分撤销通知,下周出。”
赵明远把手机装回口袋,拎着饭盒上了四楼。402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周文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开着,里面的东西摊在腿上——汇款单、照片、那张信纸。
“你把这些带过来了。”赵明远把饭盒放在桌上。
周文瑾把信纸折起来,放回盒子里。“赵明远,你那天在我妈家,看见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明远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你瞒了我很多事。”
“还有呢?”
“还有——”赵明远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牡丹花已经褪得只剩轮廓,“我觉得你信不过我。”
周文瑾把饼干盒盖上,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饭盒,拆开一次性筷子。“你举报我,也不是信不过我。你是信不过你自己。”
赵明远没有说话。周文瑾吃了一口饭,嚼得很慢,然后放下筷子。“赵明远,我病退的事,院长让我再考虑考虑。你说呢?”
“我说——你回去上课。”
周文瑾看着他。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声从楼下传上来,清脆的。她端起饭盒,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这饭打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赵明远在桌边坐下来。周文瑾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筷子放在盒盖上。他拿起筷子,就着同一个饭盒吃了几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樱花树在风里摇着,有几朵零星的花苞已经鼓出来了,白色的,很小。
吃完饭后,赵明远洗碗。周文瑾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收着收着,忽然说:“赵明远,你那天在我单位门口,蹲在地上的样子,我看见了。”
赵明远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
“我哭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的。”周文瑾把一件毛衣叠好,搭在胳膊上,“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举报的时候不傻,蹲在地上倒是傻了。”
赵明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走到阳台上。周文瑾背对着他,正在收最后一件衬衫。他看见她的肩膀不再缩着了,米色毛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文瑾,”他说,“你妈那笔钱的事,我——”
“别说了。”周文瑾转过身,衬衫抱在怀里,看着他。“赵明远,你欠我妈的,不欠我的。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说你心眼实,但太实了,实得不会拐弯。”
赵明远站在阳台上,背后是周转房白色的墙壁,面前是周文瑾抱着衬衫的身影。三月的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你心眼实,”周文瑾又说了一遍,“我也是。所以陈默找你,你就信了。你找我,我就不信你。”
她把衬衫放回衣柜,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赵明远看了一眼,是那支录音笔。
“这个你拿着。”周文瑾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里面的内容我清掉了。你下次再看到什么,先问我。问完再决定要不要举报。”
赵明远拿起录音笔,摁了一下播放键。里面是空的,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他把录音笔装进口袋,看见周文瑾已经走到门口,拿起了饭卡。
“我去上课了。”她说。“院长说,下周恢复。你帮我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一下,蓝色硬壳的记录本,还在第二个抽屉。”
她出了门。赵明远站在空荡荡的周转房里,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周文瑾从单元门里出来,穿过樱花树,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
赵明远把阳台门关上,回到屋里,拿起那个铁皮饼干盒。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他拿出那张信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文瑾,记录本我去拿。晚上给你送过来。”
他把信纸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盒子里的牡丹花图案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但边角还在,粉色的花瓣轮廓很清晰。
赵明远抱着饼干盒下楼。他走到樱花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他骑上电动车,往办公楼的方向去了。
第8章 蓝色硬壳本
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周文瑾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门没锁,推开来一股灰尘味。赵明远走到办公桌前,左边第二个抽屉,拉开,蓝色硬壳本就在最上面。
他拿出来翻了翻,记录本很厚,每一页都写满了实验数据和批注。周文瑾的字很工整,日期、数据、备注,一行行排得清楚。翻到去年五月那一页,数据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原始数据已发陈默备份,待回收。”
赵明远把记录本装进包里,又看了看抽屉里的其他东西。几支笔,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一本翻旧了的《现代汉语词典》。他把抽屉关上,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周文瑾和上一届学生的合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陈默站在最边上。
赵明远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原处,正面朝下扣着。
出了办公楼,他没有直接去周转房,先回了趟家。家里还是那天的样子,茶几上放着那张处分单的复印件,沙发靠垫歪着。他把记录本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周文瑾的衣服少了一半,但那个米色风衣还挂着,旁边空出一大块。
赵明远把风衣取下来,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他又去卫生间拿了她惯用的洗发水和护手霜,一起放进纸袋。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蓝色硬壳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条。周文瑾的字:“陈默,原始数据你手上那份备份请打印出来给我。这学期结束前交。”日期是去年六月。纸条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更小的字,看不太清楚,赵明远凑近了才辨认出来:“他好像不太愿意。再催一次。”
赵明远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记录本。他掏出手机,给周文瑾发了条消息:“记录本拿到了。你去年六月给陈默写过催数据的纸条,我拍了照。要发给孙老师吗?”
周文瑾回得很快:“发。附上原始数据的那几页。”
赵明远把照片发给了孙老师,又拍了记录本里五月和六月的数据页。孙老师回了一个“收到”,后面加了一句:“赵老师,周老师的处分撤销通知已经拟好了,明天盖章。”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处分单的复印件上。他拿起来看了看,纸面上周文瑾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白。
他想起周文瑾那天站在他单位门口,举着这张纸,说“是你”。想起她折纸时指甲掐出的折痕。想起她把这张纸留在茶几上,压在那个铁皮饼干盒下面。
赵明远把处分单翻过来,背面他写的那行字还在——“纪检委已受理对陈默的重新举报。你的处分可能在两个月内撤销。”现在已经用不了两个月了。
他站起来,把处分单折好,放进饼干盒里。然后他拎着纸袋和记录本出了门。
到周转房的时候,周文瑾还没回来。门锁着,赵明远把纸袋和记录本放在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纸袋上:“风衣和洗发水。记录本放门口了。晚上想吃什么?”
他把便利贴贴好,站起来准备走。电梯门开了,周文瑾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赵明远蹲在门口,又看见纸袋上的便利贴,走过来把作业本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她弯腰拎起纸袋和记录本,掏出钥匙开了门。赵明远抱着作业本跟进去,放在桌上。周文瑾把纸袋放在沙发上,拿出风衣抖了抖,挂进衣柜。洗发水和护手霜摆进卫生间。
“你晚上在这吃?”她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可以。”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周文瑾缩回头去,“我煮饺子,你把作业本批了。2022级本科生的,选择题答案在最后一页。”
赵明远坐在桌边,翻开作业本。第一本就是陈默那篇论文的课程作业,题目是《现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分析》,写了八页,每页都有周文瑾的批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文瑾用红笔写了一整段评语:“论文结构完整,但论点偏保守,建议扩展阅读女性主义批评理论。另:上次说的原始数据备份,请尽快交来。”日期是去年七月。
赵明远把作业本合上,放在一边。周文瑾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拿了醋和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周文瑾吃得很慢,每吃一个就喝一口汤。赵明远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文瑾,陈默的作业本上,你批注说让他交数据。他没交。”
周文瑾咬着筷子尖,点了点头。“他拖到八月底,才把数据发给我。我当时没细看,直接用了。后来论文发出来,他来找我,说数据有问题。我以为他说的是计算误差。”
“他手里那份原始数据,是他自己改过的。”
周文瑾放下筷子。“赵明远,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我带了三年,从研一带到研三。他刚来的时候,连文献综述都不会写,我一行一行教。”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把陈默的作业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周文瑾的批注:“你教的没错。是他自己走歪了。”
周文瑾看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明天纪检委出通知,我下午去学校拿。你陪我去?”
“好。”
周文瑾站起来收拾碗筷。赵明远要帮忙,她摆了摆手。“你坐着。我把作业本批完。”
赵明远坐在桌边,看着周文瑾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她的肩膀放松下来,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有学生经过,说话声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赵明远拿起陈默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周文瑾那段评语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周老师,数据是我改的。对不起。”然后他把这行字擦掉了,把作业本合上,放回那摞本子的最上面。
周文瑾洗完碗,走过来坐下,翻开作业本开始批改。赵明远坐在对面,看着她。她改了几页,忽然说:“赵明远,你那二十万我退回去了。收到了吗?”
赵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显示昨天有一笔转账入账,二十万,来自周文瑾。“收到了。你为什么退?”
“你攒了二十年,我不能要。”周文瑾头也没抬,继续批作业。“但林秀琴那两万七,你替我还的,我认。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赵明远把手机装回口袋。他坐在那里,看着周文瑾批作业。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她伸手开了台灯,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那层苍白已经退了,有了点血色。
“文瑾,”赵明远说,“你以后有事,能不能先跟我说?”
周文瑾的笔停了一下。“你先说。”
“你先。”
周文瑾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鼻梁的阴影。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作业。“那我们都先说。谁都不许憋着。”
赵明远点了点头。周文瑾没有看见,但赵明远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
第9章 通报撤销
第二天下午,赵明远陪周文瑾去纪检委拿撤销通知。孙老师把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递过来,周文瑾接过去看了很久。
“周老师,陈默的敲诈勒索材料我们已经移交给保卫处和派出所了。后续处理会另行通知。”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课表下周恢复。院长那边已经签了。”
周文瑾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谢谢孙老师。”
出了行政楼,周文瑾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文件。下午的阳光照在红章上,印泥的红色很新。赵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文瑾把文件收起来。“去办公室吧。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办公室里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垂下来,有些蔫。周文瑾浇了水,把桌上的书码整齐。赵明远帮她把书柜顶上的资料盒搬下来,她在里面翻了一阵,抽出几本旧笔记,扔进废纸箱。
“这个不要了?”赵明远捡起来看,是十年前的教案。
“不要了。新的教案电子版都有。”周文瑾把废纸箱推到门口,转身看见赵明远还拿着那本教案,拿过来翻了翻,忽然笑了。“你看这一页。”
赵明远凑过去。教案的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小漫画,一个火柴人站在讲台上,下面一排火柴人坐着,其中一个举着手。旁边写着:“2014年,班里三十个人,有一个人每节课都举手。”
“那个人是谁?”
“你。”周文瑾把教案合上。“你那年旁听我的课,坐在最后一排,每节课都举手回答问题。后来学生跟我说,周老师,你家属也太认真了。”
赵明远想起来了。那年他刚调来校办,没事就去听周文瑾的课。她讲现代文学,他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比学生记得还多。有一次她提问,没人举手,他举了,她看了他一眼,绷着脸说“这位同学回答得很好”,底下学生偷偷笑。
“那本教案你留着吧。”周文瑾把本子放进赵明远手里。“反正也是写给你的。”
赵明远接过来,翻开,里面有很多页都有那个火柴人的小漫画。有一页上画着两个火柴人并排站着,旁边写着“2003年,结婚第一年”。他合上教案,放进自己的包里。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下楼。路过图书馆后门的时候,周文瑾停了一下。赵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垃圾桶,她扔牛皮纸袋的地方。
“那天你捡了?”她问。
“捡了。回执我留着。”
周文瑾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拐角,迎面碰见了陈默。他正从另一条路上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看见周文瑾,脚步慢下来。
三个人在路口站住了。陈默看着周文瑾,嘴唇动了动。周文瑾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周老师。”陈默的声音很低。
周文瑾点了点头。“东西收拾好了?”
“嗯。今天搬走。”陈默把行李袋换了个手。“周老师,我——”
“陈默,”周文瑾打断他,“你小姨那两万块钱,我确实还了。你回去看看日记最后几页。”
陈默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赵明远站在旁边,看见陈默的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个蓝色硬壳本的一角,和办公室里那个一模一样。
“周老师,数据的事,我已经跟纪检委说清楚了。”陈默抬起头,眼睛有些湿,“那个本子我扔了。”
周文瑾看了他几秒。“你研三的论文,重新做吧。数据重新跑,我还可以指导你。”
陈默愣住了。他张着嘴,下巴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老师,你不——”
“我什么?”周文瑾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语气平静,“你犯了错,该罚的罚了。但毕业论文是你自己的事,重写还是延期,你自己决定。想好了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往家属区的方向走。赵明远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行李袋放在脚边,低着头。
“你真要重新带他?”赵明远问。
“不带。”周文瑾走得很快,“他要是真来找我,我让他去找别的导师。但他要是连来找我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三年就白读了。”
赵明远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教学楼顶上照下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校园里,步子快,头昂着,手里抱着书。
“文瑾。”
“嗯?”
“你教案里那个火柴人,画得挺像的。”
周文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你。画得不像才怪。”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樟树的时候,赵明远看见车筐里那摞作业本还在,陈默的那本放在最上面。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周文瑾的批注还在,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旁边陈默潦草的原文。他翻到最后一页,自己昨天用铅笔写的那行字已经擦掉了,但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印痕。
赵明远把作业本合上,放回车筐。周文瑾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
“走吧。”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又是饺子。”
“你煮的。”
周文瑾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赵明远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边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周文瑾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拂过赵明远的手背。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风衣下摆落回去。
周文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第10章 蓝色硬壳本(二)
周文瑾恢复上课的第一周,赵明远每天接送。她嘴上说不用,但也没有拒绝。早上七点半,赵明远把电动车停在她周转房楼下,她拎着包下来,跨上后座,手抓着他腰侧的外套。
第一天到教学楼门口,有学生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周老师早”。周文瑾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头发,朝学生点点头。赵明远把车停好,看着她走进教学楼。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快,风衣下摆被门帘挡住,消失在走廊里。
下午放学,赵明远提前十分钟到教学楼门口。周文瑾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新收的作业本,看见他,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帮我拿。”
赵明远抱着作业本,跟在她后面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周文瑾没有停。她一路走到周转房楼下,赵明远把作业本递给她,她接过去,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上来坐坐?”她站在门里问。
赵明远跟着上了楼。402的桌上摊着一份新的论文提纲,A4纸写了两页,字迹不是周文瑾的。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是《现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再探》,署名陈默。
“他今天来找我了。”周文瑾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说要重新写,问我能不能指导。”
“你不是不带了吗?”
“我说让他去找别的导师。他站了一会儿,把这个提纲放在桌上走了。”周文瑾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写得比上一版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写的。”
赵明远拿过来翻了翻。提纲的结构很清晰,论点比之前扎实,引用的文献也新了。他看见第二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陈默的字:“周老师,数据我重新跑了。原始文件在蓝色硬壳本最后一页的U盘里。”
赵明远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果然贴着一个微型U盘,用透明胶带粘在纸角。他把U盘撕下来,放在桌上。
“他留了U盘。”赵明远说。
周文瑾拿起U盘看了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原始数据 2023.3”。她攥着U盘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U盘放进去。
“你不看?”赵明远问。
“不看。”周文瑾把抽屉关上。“他用U盘还我,是想让我知道他说了实话。但数据是他的,论文也是他的。我看了就成我的了。”
赵明远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周文瑾转过身,靠着书桌,两只手撑在身后。“赵明远,你明天不用送我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
“我自己能骑。”周文瑾说,“你单位八点上班,每天绕路送我,迟到了好几次了吧。”
赵明远确实迟到了两次。老吴昨天还问他:“你最近怎么回事?每天卡着点来。”他没有解释。
“那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周文瑾想了想。“也行。你六点下课,我五点半下课。你在楼下等我半小时。”
赵明远点头。他看见桌上的作业本还摊着,周文瑾的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他走过去把笔帽盖上,笔放进笔筒。周文瑾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动。
“赵明远,你那天在我办公室门外面,站了多久?”
赵明远的手停在笔筒边缘。他想了想。“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周文瑾重复了一遍。“三分钟你就走了。”
赵明远没有说话。
“你要是站够十分钟,就能看见我把录音笔掏出来。”周文瑾的声音很平,“你要是站够二十分钟,就能听见陈默说‘周老师,你丈夫不会信你的’。你要是推开门,就能看见我攥着录音笔的手在抖。”
她说着,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经过赵明远身边,走到窗台前。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支棱起来了,她浇过水之后长得很快。“但你站了三分钟就走了。你走的时候,陈默看见你了。”
赵明远猛地转过头。周文瑾站在窗台前,背对着他。“他看见你从门缝那里退出去。所以他后来才敢跟我说那句话。”
赵明远的手攥紧了。他想起陈默在宿舍里问他:“赵老师,您昨天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当时没有回答。陈默知道答案。
“文瑾——”
“我没有怪你。”周文瑾转过身,靠着窗台。“我怪你的是你连问都不问。但陈默看见你走了,他以为你信了。他后来找我要十万,就是因为看见你走了,他觉得我没人撑腰。”
赵明远站在桌边,喉咙里发紧。他想起陈默在办公室里的样子,身体前倾,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弧度。那不是挑衅,那是笃定。笃定赵明远不会推门进来。
“文瑾,”他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周文瑾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陈默的论文提纲,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你明天六点来,帮我带一盒润喉糖。上课讲多了,嗓子疼。”
赵明远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文瑾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正把盒盖打开。她没有看他,只是说:“走吧,明天见。”
赵明远出了门。下了楼,他站在樱花树下,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U盘我看见了。数据你重新跑,论文自己写。你周老师说了,写好了她看,写不好别来找她。”
陈默回得很快:“知道了。赵老师,谢谢。”
赵明远把手机装进口袋。他站在樱花树下,抬头看四楼。窗户开着,周文瑾探出头来,把绿萝搬到了窗台外面。她低头看见他,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摆了摆手。
赵明远也摆了摆手。周文瑾缩回头去,窗户关上了,但没有拉窗帘。赵明远站在树下,看见她在屋里走动,从书桌走到衣柜,又从衣柜走到厨房。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长长的,晃来晃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的水果摊,他停下来买了一串葡萄。周文瑾爱吃葡萄,但嫌剥皮麻烦。赵明远让摊主挑了一串最紫的,装在纸袋里,挂在车把上。
回到家,他把葡萄洗了,放在盘子里。想了想,又拿了一个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明天带给她。
第11章 润喉糖
赵明远第二天买了一盒润喉糖,薄荷味的,周文瑾上课时爱含的那种。下午五点半,他把糖装在口袋里,骑电动车到教学楼门口等着。
六点差五分,周文瑾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扩音器,手里还是那摞作业本。赵明远迎上去接过本子,顺手把润喉糖递给她。
周文瑾接过去看了一眼。“薄荷的。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书桌上有一盒,吃完了。”
周文瑾把糖拆开,抠出一粒含在嘴里。她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今天陈默来听课了。坐在最后一排。”
赵明远抱着作业本,跟她并排走。“他找你说话了吗?”
“没有。下了课就走了。但他在我讲课的时候记了笔记,我看见他翻本子。”
两个人走到周转房楼下。周文瑾没有直接上楼,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赵明远坐在旁边,作业本放在腿上。春天的傍晚还带着凉意,周文瑾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上扣子。
“赵明远,你那天去纪检委撤举报,孙老师怎么说的?”
赵明远想了想。“她说举报不是发邮件,不能撤回就删。”
周文瑾偏过头看他。“你当时什么感觉?”
“觉得活该。”
周文瑾笑了一下,很短,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把润喉糖的盒子翻来覆去地转着,过了会儿说:“我那天从你单位门口走了以后,去了我妈的坟上。坐了一下午。”
赵明远不知道这件事。
“我跟她说,妈,你女婿把我举报了。”周文瑾的声音很轻,带着糖的薄荷味。“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守墓的老头过来问我走不走。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坟头长了一棵小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挺绿的。”
赵明远听着,没有插话。
“我回来就想,算了。病退就病退,离开学校也好。”周文瑾把润喉糖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上面。“但你第二天就去了纪检委。孙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她说赵明远交了一份十一页的录音稿,把陈默的事全写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明远。“你写那些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赵明远看着前面的樱花树。花苞比前几天大了,有几朵已经绽开,白色的花瓣被傍晚的光照得发暖。“我想起你那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你往后退,撞在书柜上。我当时应该推门进去的。”
周文瑾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橙色的光照在樱花树上。赵明远把作业本递给她,站起来。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
“那晚上我来。”
“晚上可以。”
赵明远走了几步,周文瑾在后面叫住他。“赵明远。”
他停下来。
“润喉糖别买薄荷的了。太凉。”周文瑾把盒子扔过来,赵明远接住。“下次买枇杷味的。”
赵明远把盒子装进口袋。“好。”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周文瑾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路的拐角。她把作业本抱起来,上了楼。四楼的窗户亮起来,赵明远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扇窗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稳稳地亮着。
他回到家,把润喉糖盒子放在茶几上。想了想,打开手机搜索“枇杷味润喉糖”。下单了两盒,明天送到。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刚到单位,老吴就凑过来。“明远,你老婆的事,网上又有人说了。”
赵明远掏出手机。本地论坛上有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某高校教师被举报后处分撤销,举报人系其丈夫”。帖子下面跟了十几条评论,有人说是误会,有人说举报人脑子有病。
赵明远把帖子截图,发给了孙老师。“孙老师,这个帖子能处理吗?”
孙老师回得很快:“已经在联系论坛删了。赵老师,周老师的撤销通知是正式文件,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渠道。网上这些你别太在意。”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老吴在旁边说:“明远,你当初举报的时候,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吧?”
赵明远看着电脑屏幕,开机画面跳出来,蓝色的。“想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举报?”
赵明远移动鼠标,点开工作文档。“因为我当时觉得是真的。”
老吴没有再问。赵明远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文瑾发了条消息:“网上有个帖子,孙老师说在删了。你要是看见别理。”
周文瑾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的时候,赵明远收到了枇杷味的润喉糖。他把盒子拆开,留了一盒在办公室,另一盒装进包里。下午六点,他到教学楼门口,周文瑾出来的时候,他把糖递过去。
周文瑾接过来看了看。“枇杷的。”
“你昨天说的。”
她拆开含了一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明远。“给你的。”
赵明远接过来,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上面是周文瑾的字,写得很短:“赵明远,我昨天去院长那撤了病退申请。下学期正常排课。”
赵明远看着那行字,抬头看周文瑾。她含着润喉糖,腮帮子微微鼓着,看着他。“走吧。今天不想做饭,去食堂。”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图书馆后门,赵明远看见那个垃圾桶还在,但桶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周文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明远,”她说,“你那个举报材料,能给我看看吗?”
“什么?”
“你写给纪检委的那十一页。我想看看你怎么写的。”
赵明远想了想。“在孙老师那里。我明天去要一份复印件。”
周文瑾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食堂,周文瑾打了两个菜,赵明远打了两个,找了个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下。周文瑾吃了几口,忽然说:“赵明远,你那十一页要是写得好,以后我有什么事,你就写下来给我看。”
赵明远看着她。“写什么?”
“什么都行。你心里想的,嘴上说不出来的。”周文瑾低头吃饭,筷子夹着一根青菜。“你举报我的时候,写材料写得挺利索的。平时跟我说话,半天憋不出一句。”
赵明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红润已经恢复了,嘴角沾了一点饭粒。他伸手把那粒饭拈掉,周文瑾顿了一下,继续吃。
“那我回去写。”赵明远说。
“写什么?”
“今天想跟你说的。”
周文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行。写好了明天给我看。”
赵明远点头。两个人继续吃饭,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食堂的灯在玻璃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第12章 十一页复印件
赵明远第二天从孙老师那里要来了那份十一页的举报材料复印件。孙老师把材料递给他的时候说:“赵老师,这份材料现在在陈默的案卷里,我留了复印件给你。你拿回去看看可以,别外传。”
赵明远把复印件带回家,晚上坐在客厅里从头看了一遍。材料是他自己写的,每一行都记得,但打印成铅字之后看起来陌生了很多。“本人妻子周文瑾,与所带研究生陈默在办公室存在不当行为”——第一页第一行,这句话被加粗了。他翻过去,第二页写的是他填表时的心理活动,第三页写的是陈默来家里时的细节,第四页往后是日期、时间、地点,他写得像一份事故报告。
赵明远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文瑾,这份材料是我写的。你看完之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把复印件装在信封里,到教学楼门口等周文瑾。她出来的时候,赵明远把信封递过去。
周文瑾接过来捏了捏,装进包里。“我晚上看。”
两个人往周转房走。路上周文瑾说:“今天上课,有学生问我为什么停职了一段时间。我说家里有事。学生没再问。”
赵明远听着。
“陈默今天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以后他过来,问我一个论文的问题。我给他讲了十分钟。”周文瑾说着,步子放慢了一点。“他走的时候说,周老师,谢谢你。”
“你怎么说?”
“我说,谢什么,你是学生,我是老师。”
两个人走到樱花树下。花已经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长椅上。周文瑾把包放在长椅上,坐下来。赵明远坐在旁边。
“赵明远,你那十一页我晚上看。看完我告诉你什么感觉。”周文瑾把包拉链拉开,掏出那盒枇杷润喉糖,抠出一粒含上。“但不管我什么感觉,你写都写了。举报也举报了。这些事过去了。”
赵明远看着樱花树上的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周文瑾的肩膀上。他伸手把它拈掉。“过去了。”
周文瑾偏过头看着他。路灯刚亮,橙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很亮。“赵明远,你以后还写不写?”
“写什么?”
“想跟我说的话。你说你嘴笨,写下来总行。”
赵明远想了一下。“那我回去写。”
“写什么?”
“明天想跟你说的。”
周文瑾嘴角弯了一下,含着的润喉糖把腮帮子顶起来一小块。“行。明天给我看。”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她转过身。“赵明远,你明天早上来接我吧。我车胎好像没气了。”
赵明远点头。周文瑾上了楼,四楼的窗户亮起来。赵明远站在樱花树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文瑾,明天早上想跟你说——你上课的时候很好看。”
他看了几秒,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文瑾,明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到。给你带了枇杷糖。”
发出去之后,他往校门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手机震了一下。周文瑾的消息:“看到了。明天七点二十。别迟到。”
赵明远把手机装进口袋。他骑上电动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水果摊,又买了一串葡萄。摊主认得他了,笑着问:“给老婆买?”
赵明远点头。摊主多塞了两颗。“尝尝,甜。”
赵明远把葡萄挂在车把上。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樱花的气味,淡淡的。他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橙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第13章 葡萄
周文瑾看完那十一页材料,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周转房吃饭,周文瑾煮了面条,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吃完以后周文瑾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看完了。”她说。
赵明远放下筷子。
“你写的第一页第一句话,我看了三遍。”周文瑾把信封推过来。“‘本人妻子周文瑾,与所带研究生陈默在办公室存在不当行为’——赵明远,你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明远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的材料边角露出来。“想的是我在门缝里看见的画面。”
“什么画面?”
“你往后退,撞在书柜上。陈默站在你对面,手插在口袋里。”赵明远的声音很慢,“你脸很红。”
周文瑾把信封拿回去,抽出材料翻到第一页,指着那行字。“你写的是‘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但你只看见了一次。赵明远,你当时为什么用‘长期’这个词?”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之前看见过陈默给你发的消息。很长,你回得很短,看完就删。”
周文瑾的筷子放下来,搁在碗上。“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十二月。你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半夜亮了。我看见了备注名,没看内容。”
周文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你又删了几次消息,我都看见了。”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我当时想问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文瑾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手指顺着那些铅字往下滑。“所以你攒了三个月。攒到那天看见我和他在办公室,你就去举报了。”
赵明远没有否认。
周文瑾合上材料,装回信封里。“赵明远,你攒了三个月的话,最后全写在举报材料里了。”她把信封放在桌角,“你要是早三个月把第一页写给我看,后面十页都不用写。”
赵明远看着那个信封。他想起去年十二月那些夜晚,周文瑾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躺在旁边,眼睛闭着,心跳得很快。他想起自己想过无数次开口,但每次都咽回去了。
“文瑾,我以后有话就写。”
周文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水槽前。水声响起来,她洗着碗,背对着他说:“明天把葡萄带来。你前天买的,我看见了。”
赵明远想起来了,前天他买的那串葡萄放在冰箱里,忘了带。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现在回去拿。”
“不用。明天。”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文瑾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很稳,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动着。他想起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水槽前,那时候他们刚搬进第一套房子,厨房很小,她洗碗的时候胳膊肘会撞到墙。
“文瑾。”
“嗯?”
“我明天带葡萄来。再带一盒枇杷糖。”
周文瑾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明远,你以后不用每天带东西来。你人来就行。”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回门后。她经过他身边,走进客厅,拿起那个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
“你今晚回去吗?”她问。
赵明远愣了一下。“回。”
“那走吧。明天七点二十,别迟到。”
赵明远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周文瑾在客厅里说:“赵明远,你那十一页,最后一页我看了。”
赵明远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说‘文瑾,这份材料是我写的’。我看见了。”周文瑾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响,但很清楚。“你写材料的时候没哭。写那行字的时候,你哭了没有?”
赵明远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手松开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写材料,写到最后一页,笔尖在“举报人”那一栏停住了。他没有哭,但他记得自己握着笔的手在抖,抖了很久。
“没有。”他说。
周文瑾没有再问。赵明远站起来,推开门。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周文瑾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没有听清。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想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好像是“傻子”。
第14章 白樱花
四月初,校园里的樱花全开了。
周文瑾的课排得满,周二周四上午连上四节。赵明远每天接她,有时候在教学楼门口,有时候在图书馆后门。她下课出来,手里总是抱着作业本,赵明远接过来抱着,两个人并排走。
陈默的论文提纲通过了,周文瑾给他推荐了另一个导师,是系里教文学理论的何教授。何教授带学生严,陈默每周去汇报一次,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周文瑾,会停下来喊一声“周老师”。周文瑾点点头,继续走。
四月中的一个傍晚,赵明远和周文瑾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水泥地面上,白的粉的,踩上去很软。周文瑾今天没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
“赵明远,你那天说要写的东西,写了没有?”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周文瑾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赵明远的笔迹,写得不太整齐:“文瑾,我那天看见你和陈默在办公室,我害怕了。我怕你不要我了。举报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是保护自己。后来才知道是害了你。”
周文瑾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你怕我不要你,你就举报我。”
赵明远看着地上的花瓣。“我知道很蠢。”
“是很蠢。”周文瑾把腿伸开,脚上的白色帆布鞋踩着一片花瓣。“但你写出来了。比憋着强。”
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来,是一张照片,装在透明的塑料卡套里。照片上是他和周文瑾,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周文瑾笑着,赵明远绷着脸。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文瑾的笔迹:“赵明远,你那天为什么不笑?”
赵明远翻过照片看了看。他想起来那天周文瑾让他笑,他说“笑不出来”。后来照片洗出来,周文瑾说“你这张脸像谁欠你钱”。
“我当时想的是单位的事。”赵明远把照片装进口袋。
“现在想什么?”
赵明远看着周文瑾。傍晚的光从樱花树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红晕很淡,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他想了想。“想明天给你带什么味道的润喉糖。枇杷的吃完了,薄荷的你嫌凉。”
周文瑾把脚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瓣。“明天买蜂蜜的。我上课含。”她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回头。“赵明远,你明天早上来接我的时候,把那张照片带上。我要换一张贴冰箱上。”
赵明远站起来,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去年秋天的银杏树,黄叶子铺了一地,周文瑾站在树下笑着,他绷着脸站在旁边。他看了几秒,把照片装回口袋。
“知道了。”
周文瑾上了楼。赵明远站在樱花树下,抬头看四楼。窗户开着,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蔓在风里晃。周文瑾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窗台上多了一个相框,背对着外面,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照片。
赵明远骑上电动车。经过校门口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今天有蜂蜜吗?”
摊主笑了。“蜂蜜没有。枇杷还有。”
赵明远买了一串葡萄,一盒枇杷。摊主多塞了两颗枇杷。“给老婆尝尝。”
赵明远把东西挂在车把上,骑回家。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经过教学楼,看见周文瑾办公室的灯亮着。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灯灭了,周文瑾从楼里出来,抱着几本书,往周转房的方向走。
她没有看见他。赵明远骑到前面路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文瑾走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赵明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文瑾发了条消息:“明天蜂蜜润喉糖,枇杷也有。七点二十到。”
周文瑾的消息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到家说一声。”
赵明远把手机装进口袋。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樱花和泥土的气味。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
第15章 冰箱上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七点二十准时到了周转房楼下。周文瑾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包,看见他,走过来跨上后座。
“照片带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周文瑾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写完递还给赵明远。
赵明远翻过来看,背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原来的“赵明远,你那天为什么不笑?”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现在笑了没有?”
赵明远把照片装进口袋。周文瑾在他背后说:“走了,要迟到了。”
赵明远发动电动车,往教学楼骑。路上周文瑾的手抓着他腰侧的外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拂过赵明远的后颈。到教学楼门口,周文瑾下来,理了理头发,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赵明远,晚上去你那吃。你冰箱里那串葡萄再不吃就坏了。”
赵明远点头。周文瑾进了教学楼。赵明远骑到单位,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老吴过来看了一眼。“这谁拍的?你笑得跟哭似的。”
赵明远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老吴笑着走了。
下午六点,赵明远在教学楼门口等周文瑾。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作业本,只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往赵明远家骑,路上周文瑾说:“陈默今天去找何教授了,何教授给我打电话,说他态度还行,就是底子薄,得补。”
赵明远听着。
“何教授问我,陈默之前是不是在我这待过。我说是。”周文瑾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何教授说,这孩子心里有事,藏着不说。我说,慢慢来吧。”
赵明远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两个人上楼,赵明远开门,周文瑾跟在后面。她站在玄关看了看,鞋柜上的灰落了薄薄一层。她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拖鞋——还是那双浅蓝色的,上次走的时候留在家里了。
赵明远打开冰箱,把葡萄拿出来洗了,放在盘子里。周文瑾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张处分单的复印件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这个你还留着?”
“在饼干盒里。”赵明远端着葡萄出来。“饼干盒在卧室衣柜顶上。”
周文瑾没有去拿。她坐在沙发上吃葡萄,一颗一颗剥了皮。赵明远坐在旁边,也吃了几颗。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周文瑾忽然说:“赵明远,你冰箱里除了葡萄和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
“我平时在食堂吃。”
周文瑾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明天我去超市买点菜。你冰箱得填。”
赵明远看着她。她剥葡萄的动作很慢,指甲掐进葡萄皮,一撕,露出淡绿色的果肉。她把剥好的葡萄递过来,赵明远接住吃了。
“文瑾。”
“嗯?”
“你搬回来住吧。”
周文瑾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皮吐出来。“过段时间。周转房的合同还有两个月。”
赵明远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周文瑾面前。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周文瑾正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冰箱前。她拉开冰箱门,把照片贴在冰箱门上,用一枚冰箱贴压住。冰箱门上原来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张去年的合照,旁边是赵明远上个月买的购物清单磁贴。
周文瑾关上门,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以后换照片就在这换。”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照片。冰箱的灯光照在照片上,周文瑾站在银杏树下笑着,他绷着脸站在旁边。但照片背面那行新写的字,他刚才看了——“现在笑了没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文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摸了。笑了,不太明显。”
赵明远放下手。周文瑾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包,掏出那盒蜂蜜润喉糖,抠了一粒含上。“明天早上还是七点二十。”
“知道了。”
周文瑾走到门口换鞋。换好以后,她站在玄关,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你那十一页材料,我放饼干盒里了。和处分单放一起。”
赵明远点头。
“以后再有这种事,”周文瑾拉开门,“先问我。问完再写。”
她出了门。赵明远站在玄关,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他回到客厅,打开冰箱门,看着那张照片。周文瑾的笑容在冰箱灯的照射下很亮。他伸手把照片正了正,然后关上冰箱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橙色的光斑和二十年前他们家第一个房子的灯色一模一样。
第16章 樱花树下
四月底,樱花落了。
周文瑾的周转房合同到期,她没有续。五月一号那天,赵明远帮她搬东西。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还有那盆绿萝。赵明远把绿萝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周文瑾坐在后座抱着书,两个人骑回家。
进门的时候,赵明远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周文瑾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走后空出来的那一半,现在还是空的。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回去,米色风衣挂在最外面。
“赵明远,”她从卧室探出头来,“你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
赵明远搬了把椅子,从衣柜顶上取下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边角还在。周文瑾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汇款单、照片、信纸、处分单复印件、那十一页举报材料。
她拿起处分单复印件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拿起举报材料翻了翻,也放回去。最后她拿起那张岳母的照片,林秀琴推着轮椅,圆脸女人笑得很憨厚。
“这张放哪?”她问。
赵明远想了想。“放冰箱上。”
周文瑾看了他一眼,然后拿着照片走到冰箱前,贴在合照旁边。两张照片并排,一张是去年秋天的银杏树下,一张是很多年前岳母家楼下的春天。周文瑾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她把饼干盒盖上,递给赵明远。“这个你放回去。”
赵明远把饼干盒放回衣柜顶上。下来的时候,周文瑾站在阳台上,正在给绿萝浇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浅灰色的毛衣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段后颈。
“文瑾。”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周文瑾浇完水,把水壶放在窗台上。她转过身,靠着阳台门框。“你会做什么?”
“速冻饺子。”
“除了饺子。”
赵明远想了想。“煮面条。卧鸡蛋。”
周文瑾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就面条。卧两个鸡蛋。”
赵明远走进厨房,烧水,拿面条,从冰箱里取鸡蛋。周文瑾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没有过来帮忙。水开了,面条下锅,鸡蛋磕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散开,裹住蛋黄。
“赵明远,”周文瑾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上次写的那张纸,最后那句话,再说一遍。”
赵明远搅着面条,想了想。“哪句?”
“最后一句。”
他把面条捞进碗里,卧上鸡蛋。端着两碗面走到客厅,放在桌上。周文瑾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赵明远坐在对面。
“最后一句是,‘后来才知道是害了你’。”
周文瑾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不是这句。第一页最后一句。”
赵明远想起来了。他写那张纸的时候,第一页最后一句写的是:“文瑾,我害怕你出事。但我做错了。”
“我害怕你出事。”赵明远说。
周文瑾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她放下筷子。“赵明远,你以后害怕的时候,就写下来。写给我看。”
赵明远点头。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鸡蛋卧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进面汤里。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冰箱门上两张照片并排贴着,一张银杏,一张樱花。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完面,赵明远洗碗。周文瑾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花早谢了,叶子长得浓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赵明远,明天早上不用送我了。我自己骑车。”
赵明远关掉水龙头。“车胎修好了?”
“修好了。”周文瑾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蜂蜜润喉糖,抠了一粒含上。“但晚上你还得来接。”
赵明远擦干手。“知道了。”
周文瑾走到玄关换鞋。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周文瑾看了他几秒,然后说:“赵明远,你围裙上沾了面粉。”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确实有一块白色的面粉印。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
周文瑾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明显。“走了。”
门关上了。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他低头看着围裙上的面粉印,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然后他走到冰箱前,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岳母推着轮椅,林秀琴笑着。银杏树下,周文瑾笑着,他绷着脸。
他打开冰箱门,拿出那盒枇杷润喉糖。盒子里还剩几粒,他抠出一粒含上,枇杷味在嘴里化开,淡淡的甜。他把盒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照片旁边,购物清单磁贴还吸在冰箱门上,上面写着上周的采购记录:鸡蛋、挂面、盐、醋。最后一行是赵明远后来加上的:枇杷润喉糖。
他拿起磁贴上的笔,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蜂蜜润喉糖。”
然后把笔夹回去。窗外路灯亮了,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冰箱门上。赵明远站在厨房里,嘴里含着枇杷糖,看着那两张照片。窗台上绿萝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她不用他接了。但晚上六点,他还要去教学楼门口等她。
赵明远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几张没发出去的纸条草稿,他点开最新的一条,上面写着:“文瑾,今天想跟你说,冰箱上的照片,我想换一张新的。今年秋天去拍。”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条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文瑾,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发出去。周文瑾回得很快:“面条。卧两个鸡蛋。”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樱花树已经落尽了花,叶子长出来,浓绿的一片。他靠着沙发,含在嘴里的枇杷糖慢慢化完了,嘴里留着一点甜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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