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第八个条件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对折的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说:“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笑了笑,说:“行。”
但我没看。我把纸放在了床头柜上,说我去洗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白天婚礼上,司仪问我“你愿意吗”,我说“我愿意”,声音很大,台下都在鼓掌。我妈坐在第二排,抹着眼泪笑,我舅在旁边拍她肩膀,说“孩子大了,由他去吧”。
我妈不喜欢赵敏。
她不是不喜欢赵敏这个人。赵敏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带了盒点心,还给我妈买了条丝巾,我妈挺高兴的。但后来她知道赵敏五十四了,比我大十六岁,脸就拉下来了。她把我拽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她比你大十六岁!她还能生孩子吗?”
我说我没打算要孩子。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是不是因为她有钱?人家是教授,有房有车有退休金,你是不是图她这些?”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说话呀!”
我说:“妈,我跟她在一起,心里踏实。”
我妈不懂什么叫“心里踏实”。她只知道她儿子三十八了,还没结婚,现在要娶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这在她那个年代,是丢人现眼的事。
但她还是来了。坐在台下,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深红色外套,抹着眼泪看我把戒指戴到赵敏手上。赵敏那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旗袍,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她站在我旁边,比我矮半个头,但腰挺得笔直。司仪问她“你愿意吗”,她说“我愿意”,声音很稳,像在讲台上讲课。
我认识赵敏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失业了,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所民办高校做行政。工资不高,但清闲。赵敏是那所学校的客座教授,教社会学,每周来上两次课。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行政楼走廊里,她抱着一摞书,走得急,书掉了一地。我帮她捡起来,她说谢谢,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后来次数多了,见面点个头。有一次她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我值班,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抬头看我,摘下眼镜,说你是新来的林老师吧。我说我叫林建军。她说她知道,行政处的小林。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问我以前做什么的,我说做销售,做了十几年,累了,想换个活法。她问我结婚没有,我说没有。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没碰到合适的。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挺实在。”
后来我们就熟了。她每周来上课,我都去给她倒水。有时候她下课晚了,我请她去学校门口吃碗面。她说她前夫是搞工程的,结婚二十年,离了。女儿跟着前夫,现在在国外读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为什么离的。她说前夫出轨了,跟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她发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了。她说她没闹,离了,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女儿的费用前夫出。
我说你挺大度的。
她说:“不是大度,是觉得没意思了。二十年,说没就没,闹有什么用。”
我们在一起之后,学校里有风言风语。有人说我图她钱,有人说她图我年轻。我听了不舒服,跟赵敏说。她说:“他们说他们的,你过你的。你跟我在一起,是你自己的事。”
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都拎得清,什么话都说得明白。
但我没想到,结婚第一天她就给我列了八个条件。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下了。她睡在床的左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轻手轻脚坐到床边,拿起那张A4纸,凑着床头灯看。
第一条:经济各自独立。婚后生活费AA制,房贷各还各的,大件支出协商解决。
第二条:房产各自持有。她的房子归她,我的房子归我,彼此不干涉对方的财产处置权。
第三条:不干涉彼此社交。各自的朋友各自来往,不强制对方参与。
第四条:关于子女。她的女儿她负责,我的父母我负责,不要求对方承担赡养义务。
第五条:不生孩子。她已经五十四岁,没有生育可能,也不考虑领养。
第六条:保持个人空间。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不习惯被人时刻陪伴,希望我能理解。
第七条:如果一方生病,另一方有照顾的义务,但重大医疗决策由本人或本人亲属决定。
第八条:如果将来离婚,不争财产,不吵不闹,各自安好。
每一条下面都有小字注释。比如第一条下面写着:“不是不信任,是避免矛盾。我离过一次,知道钱上不清不楚,最后会伤感情。”
第五条下面写着:“这一点我在婚前就跟你说清楚了,你没有异议,我也再确认一遍。”
第八条下面写着:“我希望白头到老,但人要有准备。”
我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凉一截。
我不是不能接受这些条件。她说的每一条都有她的道理。她五十四岁,离过一次婚,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她的生活已经定型了。她有她的房子,她的存款,她的女儿,她的圈子。她不需要我养她,也不想我插手她的事。
但我还是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敏在旁边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我想起白天婚礼上的事。我表弟拉着我喝酒,说“哥你行啊,找了个教授,以后吃软饭了”。我说你闭嘴。他说你别不爱听,我说的是实话。
我舅妈在洗手间门口拦住赵敏,笑着问她“你比建军大多少”,赵敏说“十六岁”。舅妈说“哦哟,那你们以后老了怎么办”。赵敏说“到时候再说”。
我妈全程没怎么笑。她坐在那儿,看着台上的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儿子这辈子完了,没孩子,没后代,老了没人管。她在想她怎么跟亲戚解释,怎么跟邻居解释。
我翻了翻身。
赵敏忽然开口了,没转身,声音闷在枕头里:“睡不着?”
“嗯。”
“在想那八个条件?”
“嗯。”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床头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你觉得我过分吗?”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在想,你是不是怕我。”
她愣了一下。
“你怕我图你什么,怕我占你便宜,怕我以后跟你争房子争钱。你写的那些条件,说白了就是把我挡在外面。”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对,”我说,“你有你的道理。但我心里不舒服。咱们结婚了,你写的那些东西,像合同一样。你我之间,不像夫妻,像合伙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怕。”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前夫跟我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住我租的房子,花我的工资,连结婚戒指都是我买的。后来他做工程发了,买了房买了车,在外面养女人。离婚的时候他跟我说,房子是他挣的,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四十岁,什么都没要,就留了这套学校分的房子。我女儿问我,妈你为什么不要房子。我说妈要不起。”
她看着我。
“后来我用了十年,才缓过来。我评了教授,涨了工资,存了点钱,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到了五十岁,手里有点东西,有多怕再失去?”
我没说话。
“我不是针对你。”她说,“我是怕自己。我怕我再来一次,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这个人,不轻易哭。她说她前夫出轨的时候,她都没哭过。她只是把衣服收拾了,把锁换了,把电话号码拉黑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八个条件,”我说,“我签。”
她看着我。
“但我加一条。”
“什么?”
“第九条,如果你生病了,重大决策我来做。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傻不傻。”
“傻。”
“我比你大十六岁。”
“我知道。”
“我老得快。”
“没事,我等你。”
她笑了一下。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把那些条件背后的故事一条一条讲给我听。我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她讲到她女儿的时候哭了,讲到她前夫的时候没哭。讲到她评教授那几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没哭,但我听得心里发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背影很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
“嗯。”
“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她把煎蛋推到我面前。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
“将就吃。”她说。
我咬了一口,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喝她的牛奶。
后来我把那八条打印出来了,签了字,贴在了冰箱上。我妈来我们家看到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合同。”我说。
“什么合同?”
“我们俩的合同。”
她看不懂。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叹了口气,说了句“你们这是过日子吗”。
我说是。
她摇头,走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纸。赵敏从书房出来,递给我一杯茶。她说:“你妈不高兴了?”
“嗯。”
“后悔了?”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我妈的话。她问我们这是过日子吗。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这个东西,没有固定的过法。有的人靠感情过,有的人靠习惯过,有的人靠孩子过,我跟赵敏靠一张纸过。
那张纸不是合同,是她的铠甲。她穿了十几年,穿习惯了,脱不下来。我不逼她脱。
我关灯的时候,赵敏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林建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笑了。我说:“你那八个条件,我还没同意呢。”
她打了我一下。很轻。然后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
我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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