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造厂到尊界:绝境时刻,江淮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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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梧桐
一家企业能活过六十年,通常不是因为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在几个特定的年份里,没有被允许死掉。江淮汽车就是这样一个样本——它有过三次差点归零的时刻,每一次,都靠一个人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人认同的决定,续了命。
01 1990:一台车床、一台钻床、一台砂轮机,和一堆老鼠夹子
先说最冷的那一组数字。
954
1990 年,江淮汽车制造厂全年产量(辆)
400万
同年亏损额(元)
这家厂在 1968 年造出过安徽省第一辆载货汽车,是那个年代省里的骄傲。二十二年后,它年产不到一千台车,亏掉四百万。厂里的设备和厂房,用当时人的原话形容是:一台车床、一台钻床、一台砂轮机、一排破平房。
为了活下去,工人们做起了和汽车毫无关系的东西——沙发、溜冰鞋、台灯、煤球钳。还有老鼠夹子。
1990 年,左延安 41 岁,接任厂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四处“化缘”,希望有大的汽车集团能把江淮收编——一家活不下去的地方小厂,挂在别人名下也许还有条活路。
几次下来,全部碰壁。没人要。
一个企业最绝望的时刻,
不是没人买它的车,是没人愿意买它。
就在这个死局里,左延安做了一个“赌命”的判断:客车市场要起来了,而当时国内所有客车底盘,都是用卡车底盘改装来的——安全性、舒适性先天不足。谁先做出“客车专用底盘”,谁就占住一个空白市场。
方向有了,问题是:没钱。于是有了江淮历史上最著名、也最挨骂的一个决定——
卖掉发动机生产线。
那条发动机线做了八年。左延安自己的比喻是:“像一个良性的肿瘤,不断吸收营养,但成为企业的累赘,不能为企业创造效益。与其这样,不如壮士断腕。”
内部反对的声音很激烈,最重的一句是“败家子”。老员工哭着闹着不肯卖——那是这家厂多年攒下的家底。但最后还是卖了,换来 300 万元启动资金。
接下来的画面,今天读来仍然有点魔幻。
客车专用底盘的大梁是弯的,而江淮没有钱开模具。当时担任汽车研究所所长的安进,带着团队拿着锤子,把五毫米厚的钢板硬生生敲出弧度——敲出十根大梁,做出十台底盘。为了赶着发往客车厂试制,团队几乎每天干到凌晨。
1990 年,国内第一台客车专用底盘,就这样在铁锤声里诞生了。
然后是一组陡得反常的曲线:1991 年销售 1000 台,1992 年 5000 台,1993 年破 10000 台。其中 7 米客车专用底盘,占到了全国市场 80%的份额。它还改写了中国客车“用卡车底盘改装”的历史,后来被评为“中国汽车工业五十周年最具影响力 50 款产品”之一。
一家年产 954 辆、亏 400 万、靠做老鼠夹子续命的地方小厂,用卖掉发动机线的 300 万,和一把敲钢板的锤子,活过来了。
左延安执掌江淮 22 年,创下连续 15 年增速超 50% 的纪录。2012 年1月他退休时,被行业称为“车坛教父”。他的战略一句话概括:重点发展客车专用底盘,适时发展整车。
02 2016:一个厂二代的九年,和他的两场豪赌
2012 年 2 月,安进接任董事长。他不是空降的人——1975 年进厂,父亲安朝祥是江淮前身合肥江淮汽车制造厂的老厂长。他是从“敲大梁”那一代里长出来的接班人。
他那九年的江淮,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题。
商用车的天花板到了。江淮要靠乘用车打开第二曲线,但“商转乘”这件事,最缺的不是产能,是品牌。一个靠轻卡和底盘起家的企业,怎么做中高端?当时行业里的共识是:江淮自己做不到。它的 iEV 系列电动车已经奠定了“中低端”的受众印象,原有品牌和营销模式,很难再往上走。
于是有了第一场赌:给一家还没造出过任何一台量产车的新公司代工。
100亿
2016 年 4 月,江淮与蔚来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整体合作规模;同年 5 月确认代工一期产能 5 万辆/年
2016 年,蔚来成立才一年多,没有生产资质,没有工厂。江淮把自己闲置的产能交出去,在合肥建了一座“江淮蔚来先进制造基地”——从破土动工到投产只用了一年多,有德国工程师参观后说,这样的工程在德国至少要三到四年。
这笔生意在当时被一些人看作“掉价”:一个 50 年历史的国企,给一家互联网新公司当代工厂。但江淮换来的东西很实在——一套做高端车的制造能力,和一次“以用户为中心”的基因注入。
第二场赌更大:和大众合资。
2017 年江淮大众成立,双方 50:50。但 2020 年的那次混改,改变了整件事的性质:大众中国投资对江汽控股增资,同时增资江淮大众,股比变为——
25 : 75
2020 年 12 月 2 日工商变更完成后,江淮汽车持有江淮大众 25% 股权,大众中国投资持有 75%。公司同时更名为“大众汽车(安徽)有限公司”
江淮大众,改名大众汽车(安徽)。江淮从并列的第一大股东,变成了小股东。它失去了对这家合资公司的控制权。
这件事在舆论里被反复讨论。但把时间放长看,江淮拿到的是另一些东西:这是国有汽车企业第一次引入外资参与国企混改,江汽集团层面的混改样本;更实际的是,江淮全面导入了德国 VDA 质量管理体系,把大众的质量工具系统性用到了自己的制造上——这批能力后来体现在思皓的产品上。
而代价确实付出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合资公司,从此不再叫江淮。
安进掌舵的九年,江淮营收在增长,净利润没有同步增长。这是一个“打地基”式的九年——它没有左延安时代那种“从 954 辆到 10000 台底盘”的戏剧性陡升,但铺下了两张牌:一张是高端制造能力(蔚来),一张是国际化质量体系(大众)。
而这九年也有它必须被记住的另一面。
2024 年4月,已退休三年的安进被通报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024 年 10 月 8 日,通报公布处理结果:开除党籍,取消待遇,收缴违纪违法所得,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通报的措辞很重:“政治信仰崩塌,理想信念丧失,丢弃红色基因,辜负组织信任……私自携带入境并阅看有严重政治问题的书籍,对党不忠诚不老实。”
今天,恰好是那份通报公布的整两年。
1990 年,那个带着团队在车间里把五毫米钢板敲出弧度的年轻车间主任安进,是写进江淮创业史的人物;三十四年后,他成了通报里“丢弃红色基因”的那个人。同一个人,两个版本,都是真的。
03 2023:一个没有控制权的人,怎么把车卖到 100 万
2021 年 4 月,项兴初接任董事长。他接手时,江淮的处境是:
合资公司控制权已经旁落,新能源转型需要一个新的、足够硬的突破口。而乘用车高端化这件事,江淮试了很多轮,始终没有真正破局。
他找到了华为。
准确地说,是江淮主动去谈的。双方合作始于 2019 年 12 月签署的全面合作框架协议,2023 年 12 月签署《智能新能源汽车合作协议》,正式确定以鸿蒙智行模式,打造一个超豪华品牌。
品牌叫尊界。
76.6万起
尊界 V800 售价区间(万元),2026 年 8 月上市;轿车 S800 售价 70.8 万–101.8 万元
1.85万辆
尊界 S800 上市至2026年5月底累计交付量,连续 8个月蝉联 70 万元级以上豪华车销量榜首
这个数字值得停一下。江淮的乘用车,过去卖的是十万级。现在它有一款车,在 70 万以上的价格带里连续拿了近一年的销量第一,创下国产百万级豪华车的交付速度纪录。
这在 1990 年那个做老鼠夹子的厂子里,是不可想象的事。
项兴初对此的定义是“第三次创业”——推动品牌从经济型、普通品牌,迈向高端豪华。他还有一个判断:
汽车产业正在从“软件定义汽车”迈向“AI 重塑汽车”,传统功能型品牌加速淘汰,中国品牌迎来高端化突破的历史机遇。
2026 年 4 月 26 日,江汽集团与华为终端在北京签署《联合创新合作协议》,双方合作进一步深化,接下来将向平台化、系列化、生态化协同,并“积极推进资本层面合作”。
据意大利财经媒体Milano Finanza报道,斯特兰蒂斯集团旗下的超豪华汽车品牌玛莎拉蒂,正在全力加速推进和中国华为、江淮汽车组建战略联盟的合作方案。
从卖发动机线换 300 万,
到成为“科技豪华”车的代表。
三十六年,江淮走完了这条路。
回到开头那个样本。
1990 年,它的活路是“卖掉最值钱的东西,去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2016 年,它的活路是“承认自己做不了高端,先给别人造高端车”;2023 年之后,它的活路是“承认自己在智能化上不够,把品牌交给能定义它的人”。
三次,都是同一个动作:在绝境里,先承认自己缺什么。
这个动作极其难做。因为它意味着要卖掉发动机线、要放下 50 年国企的面子去代工、要把自己名字命名的合资公司让出去、要把新车品牌的灵魂交给合作伙伴定义。
没有哪一次是体面的。
但江淮活到了 62 年,而且手上终于有了一款敢卖 100 万的车。
今天,这家公司正处在一场新的舆论风暴中心——一辆车的一个零件,让它的股价跌停,让所有人重新审视它的高端化成色。
这正是“从绝望中走出来”这件事的另一面:你走出来过三次,不代表第四次不会再来。
那 954 辆的年产量、那 400 万的亏损、那把敲出十根大梁的锤子,和那座连德国人都吃惊的工厂,都还在江淮的历史里。它们不是成绩单,是路标——指着一条被走过三次的路:
先承认缺,再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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