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桌上那纸招面首的文书还在。
但十年后的我却已经和沈安穗吵得面红耳赤。
我红着眼问她:“当初你明明说,只是替先生照顾他。”
沈安穗眉眼间尽是疲惫。
“景虔,这么多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我不过给怀稷一个名分,你还是我的夫,什么都不会变。”
沈安穗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怔在原地,眼泪落了下来。
画面一转,窗外大雪纷飞。
我伏在床边,已经病得不成样子,衣襟上全是血,身边空无一人。
梦里的我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直直看向了此刻的我。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他脸上往下淌。
“若能重来……第一次续契时,我就该离开她。”
“永不相见。”
话落,他的手重重垂落。
而我也猛地从梦里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我坐在榻上,后背全是冷汗。
难道这个梦,真的在告诉我将来会发生什么吗?
我转头看向身侧,沈安穗还睡着。
那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与梦里那个让我死前都后悔遇见的女人,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我再睡不着,披着外衣坐在床边,一直坐到窗外慢慢泛白。
沈安穗醒来时,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撑起身看了我一会儿,很快皱起眉。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轻声问:“沈安穗,你以后会招面首吗?”
她明显愣了一下,很快摇头。
“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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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成婚那日我便当众立过誓,此生只守你一人。”
我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我当然记得。
我与沈安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我们两家向来家风和睦,父辈一生都只有正室,从未有过纳妾收侍之事。
沈安穗与我成婚十年,同样如此。
所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面首”两个字会落到我们身上。
沈安穗见我还在发怔,握住我的手。
“景虔,我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
我望着她,昨夜梦里的那张招面首的文书却又从眼前闪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问她,如果那个人是林怀稷呢?
可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
林怀稷才刚刚丧父,昨日进府后并没有做过什么。
沈安穗照顾他,是因为林先生的恩情。
若我现在便抓着他的名字追问,倒像是在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子争风吃醋。
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道理。
我最终只反握住沈安穗的手。
“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安穗看了我一会儿,抬手理了理我的衣襟。
“以后少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快些起来洗漱,我们去续契了。”
我也就起身。
临出府时,几名小厮正提着早膳往西院去,沈安穗随口叫住他们。
“今日厨房若做栗子糕,也给西院送一份,怀稷自小爱吃。”
小厮应了声:“是。”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已经替我掀开车帘:“夫君,上车吧。”
她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想起一件旧事。
我也没有接话。
到了姻契署,一切都很顺利。
沈安穗先写下名字,又盖了印。
轮到我时,我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梦里那个满脸血泪的自己,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沈安穗察觉到我的异样。
“夫君?”
我抬头看她。
她就坐在我身边,眉眼温和,与过去十年没有任何不同。
最终,我还是落下了“关景虔”三个字。
印章盖下。
只差将文书递出去,我们便又是十年夫妻。
可就在这时,沈府的下人匆匆赶了进来。
“大人,林公子发了高热,府医用药也不见退。”
“大夫说得请太医,只是太医院那边不好请,只能您亲自走一趟。”
沈安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
她看了眼桌上的文书,对我道:“夫君,你把文书递了,我去请太医。”
话落,她已经带着人出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我知道她去请太医没有错。
林怀稷高热不退,府里的大夫又治不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可我却忽然想起了出门前,她记得他爱吃栗子糕。
负责收文书的人等了片刻,见我一直没动,出声问道:“关公子,文书现在交吗?”
我低下头,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却像又站在我面前。
——“第一次续契时,我就该离开她。”
我手指落在文书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将它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先不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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