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凤兰,今年五十三,南京人。我这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没上过班的人,怎么交社保?我自己交的。从三十二岁那年开始交,交到今年,整整二十一年。全按最低档交,一个月没断过。
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说来话长。
我年轻的时候,也上过班。在城南一家纺织厂干了两年,挡车工,三班倒。后来厂子不行了,裁人,把我裁了。那时候我二十四,刚结婚,想着歇一阵再找。歇着歇着,怀了孕,生了儿子,在家带了三年孩子。等孩子上了幼儿园,我想出去找工作,我男人说,你就在家待着吧,孩子还小,家里也需要人。我说那我不挣钱,心里不踏实。他说我养你。他那时候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百多,够花。我就没出去。后来孩子上小学,我想出去,他说你出去干啥,孩子放学谁接,饭谁做。我又没出去。再后来孩子上中学,我年纪也大了,三十好几的人,出去找活也没人要了。我就一直在家待着,洗衣做饭,接送孩子,伺候他爹他妈。
我男人叫刘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倒闭,他下了岗,又找了个私企,干到退休。他退休那年拿了两千多,现在涨到三千多。他一个人的退休金,够我们俩花。可他退休之前那几年,我心里慌得很。他快五十了,私企说不要就不要了,万一没了工作,家里就断了收入。我跟他说,你得想办法把社保交上。他说私企不给交,自己交又贵。我说那也得交,不交老了咋办。他说老了有你呢。我说我有啥,我一分钱没有。他说你不是有房子吗。我说房子是住的,能吃吗。
那是二〇〇二年,我三十二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自己交社保。我跑到社保局问了,人家说像你这种情况,没单位,可以按灵活就业人员交,最低档一个月一百多。我回去跟刘建国商量,他说你疯了,一个月一百多,一年一千多,有那个钱不如吃了喝了。我说吃了喝了老了咋办。他说老了再说老了的话。我说不行,我得交。他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我攒的。他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家,从来没闲着。我帮邻居带孩子,一个月挣几百。我给服装厂剪线头,拿回家剪,计件算钱。我还在菜市场帮人卖过菜,在小区门口摆过缝纫摊,给人改裤脚、换拉链。这些事,我都是偷着干的,不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准得说我不顾家。可我顾家,我也顾自己。我攒了三千多块钱,一直没舍得花,就等着干点正事。
我拿着那三千多块钱,去了社保局,开了个户,按灵活就业人员交。头一年交了不到两千。后来每年涨,从两千涨到三千,从三千涨到五千,从五千涨到八千,去年交了一万二。二十一年,我交了差不多八万块。这八万块,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怎么挣的,啥都干。我在家做手工,扎花圈,糊纸盒,串珠子,缝娃娃。我帮人看孩子,从月子里看到上小学。我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过早点,卖过袜子,卖过拖鞋。我还在网上刷过单,一单挣两块钱,刷了一百单挣了两百块。我给人当过保洁,擦玻璃,拖地,洗油烟机,一个小时十五块。我啥都干,啥苦都吃。挣了钱,不花,攒着,交社保。
头几年刘建国不知道。我每次去社保局,都说是去逛超市。后来有一回他翻我包,翻出了缴费单。他拿着那张单子,问我这是啥。我说社保。他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我自己挣的。他说你啥时候挣的钱。我说我一直挣。他说你挣了钱不跟我说。我说我挣的钱,我交社保,咋了。他说你交这干啥,老了有我不就行了。我说你万一没了呢。他愣住了。我说我不是咒你,我是说万一。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一辈子没上过班,没单位,没退休金,我靠谁。他说你靠儿子。我说儿子有儿子的日子,我不靠他。他半天没说话,后来把那张单子还给我,说你想交就交吧。
那是头一回,我跟他说了实话。后来他就不管了。我继续交,从一年两千交到一年一万多。头几年还行,我打打零工就能挣出来。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挣得少了,交得就吃力了。有一年我实在凑不够,跟他说,你借我点,我明年还你。他没借,说你交那玩意儿有啥用,交十五年就够了,你交那么多干啥。我说交得少拿得少,交得多拿得多。他说你交那么多年,到时候拿多少。我说不知道,总比没有强。他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搁在桌上,说就这些,多了没有。我拿了,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
今年我交满二十一年了。社保局的人跟我说,你交够十五年了,可以不用交了,到了退休年龄就能领钱。我说我再交几年吧,多交点多拿点。人家说随你。我算了算,我今年五十三,还有七年退休。再交七年,交满二十八年。到时候一个月能拿多少,我不知道。人家给我算过,说大概能拿一千五六。我说一千五六够花了。人家说你不交的话,到时候只有几百块。我说几百块不够。人家说那你交。我说我交。
我现在还在交。一个月交一千多,一年一万二。我靠什么交,靠我那个缝纫摊。我在小区门口摆了十几年了,给人改衣服,换拉链,缝缝补补。生意好的时候一天挣几十块,不好的时候一天挣几块。有时候没生意,我就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算账。这个月挣了多少,够不够交社保,不够的话下个月得想法子。我男人有时候路过,看见我坐在那儿,说一句,别摆了,回家吧。我说你先回,我把这点活干完。他就走了,从来不帮我收摊。他觉得我摆摊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我靠自己的手吃饭,丢什么人。
我儿子现在在南京上班,做IT的,一个月挣一万多。他有时候回来,看见我在缝衣服,说妈你别干了,我养你。我说你养你自个儿吧,你还没结婚呢。他说那我给你钱。我说不用,我有。他说你有啥。我说我有社保。他说你那个社保一个月才多少钱。我说够花。他说不够我给你添。我说不用,你把你自个儿的日子过好就行了。他说妈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我说我不要面子,我要踏实。我交了二十一年社保,我心里踏实。我不用伸手跟你要钱,我不用看你爸脸色,我老了有地方拿钱。一千多块钱是不多,可那是我的,是我自己交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上个月,我去社保局打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交了二十一年,缴费总额八万多,个人账户余额五万多。我把那张单子拿回家,搁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八万多,对别人来说不算啥,可对我来说,那是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里,我缝了多少条裤子,换了多少个拉链,扎了多少朵花圈,擦了多少块玻璃,带了多少个孩子,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每一笔钱,五块,十块,二十块,攒起来,凑够了,去社保局交上。交完了,心里就松快一点,好像又给自己垒了一块砖。垒了二十一年,垒出了一面墙。墙不高,可挡风。
那天晚上刘建国看见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交够了。我说嗯。他说那你以后还交不。我说交,再交几年。他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你这个人,就是犟。我说我犟了二十一年了,你才知道。他说我早知道。我说你早知道你咋不拦我。他说拦不住。我笑了,说你知道就好。他也笑了,说行了,明天我帮你收摊。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收。他说我帮你。我说你帮我就帮,别半道又走了。他说不走。
第二天他还真帮我收了摊。他蹲在地上,帮我把缝纫机搬上三轮车,把布头装进袋子,把摊子上的灰擦了擦。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哎哟了一声。我说你慢点。他说没事。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我骑上三轮车,他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截,他说你那个社保,以后我帮你交。我说不用你交。他说我交。我说我自己能交。他说你交你的,我交我的,咱俩一起交。我说你退休金才多少,你交啥。他说我退休金够花,交你那份也够。我说不用。他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我说我犟了二十一年了,改不了了。他说那就不改,你交到退休,我陪你交到退休。
我骑着三轮车,他在后面跟着。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我头一回去社保局那天,也是秋天,也是这棵树,叶子也黄了。那时候我三十二,年轻,有力气,啥活都能干。现在五十三了,老了,腰也疼,腿也酸,缝衣服得戴老花镜。可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没上过班,没进过单位,没拿过工资条。可我交了二十一年社保,月月交,年年交,全按最低档交。那八万块钱,是我一针一线挣来的,一分一毛攒来的。我没靠谁,我靠自己。我老了,有那一千多块钱,够买米买面,够交水电费,够偶尔给孙女买根冰棍。那就够了。人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老了不慌吗。
我五十三,南京人,一天班没上过,自己交了二十一年社保。这事说出去,有人笑话我,有人佩服我。笑话我的,说交那么多年才拿一千多,亏不亏。佩服我的,说没上过班能坚持交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不在乎别人咋说。我就知道一件事,等我六十岁那年,我拿着社保卡去银行,取出一千多块钱,那钱是我的。是我周凤兰自己挣的,自己交的,自己挣来的。我拿在手里,踏实。比啥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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