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我今年72岁,和老伴分房睡,旁人都羡慕,只有我知道其中的委屈。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五年前那个冬天讲起。那天夜里我起夜,迷迷糊糊摸黑去厕所,回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床边,右腿当时就疼得没了知觉。老伴被响声惊醒,光着脚跑过来扶我,嘴里直念叨“老东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力气小,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拖到床上,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叫儿子回来送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股骨骨裂,医生说必须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
那三个月真是把我折腾惨了。白天还好,儿子请了保姆来做饭打扫,晚上保姆走了,就剩我和老伴两个人。老伴那时候也六十七了,身子骨不算硬朗,有高血压,晚上睡不踏实。我躺在里屋的大床上,她睡在外屋的小沙发上,每隔一会儿就过来看看我,问我疼不疼,渴不渴,要给换热水袋。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跟她说:“你回屋睡吧,我这把老骨头没事的。”她嘴上答应,可还是半夜总要起来好几趟。后来有一次我半夜翻身,听见她在外屋咳嗽,咳得厉害,我才知道她为了照顾我,自己着凉感冒了,又怕传染给我,才没敢进里屋。
就是从那时候起,老伴提出分房睡。她说:“我睡觉轻,你晚上翻身动静大,我老醒。我睡外屋,有事你喊我,我听得见。”我不同意,觉得夫妻一辈子了,老了老了反而分开睡,像什么话?可我拗不过她。她这人认死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她就让小儿子把外屋收拾出来,添了一张一米五的床,铺上了新棉花褥子,还特意买了床头灯。邻居们来串门,看见我们老两口一人一间屋,都夸:“王大爷,你和赵婶可真有福气,各睡各的,互不打扰,睡眠质量高啊!”我讪讪地笑,心里头那股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头一年分房睡,我浑身不自在。晚上躺在宽宽的床上,身边少了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以前我们两个挤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哪怕背对着背,也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她睡觉喜欢蜷着腿,膝盖顶在我后腰上,我嫌她挤,她嫌我打呼噜,吵吵嚷嚷半辈子,可那叫踏实。现在倒好,清净是清净了,可我半夜醒了,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心也跟着空了。有时候我故意咳嗽两声,外屋没有动静,我就竖着耳朵听,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可也有几次,我听不到声音,就慌了,赶紧喊:“秀芬,秀芬!”她迷迷糊糊应一声:“咋了?”我说:“没事,睡吧。”她又翻个身,嘟囔一句“老东西”。
分房半年后,我腿好利索了,能下地走了。我想搬回去睡,老伴却不让。她说:“你呼噜声太大,我心脏受不了。医生都说让我静养,你别祸害我了。”我知道这是借口。她其实是不习惯旁边有人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去外屋看她,她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皱巴巴的。我站在床边看了好久,心里酸酸的。我们结婚快五十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闺女,到如今满头白发的糟老头老太婆,她跟我吃了多少苦啊。年轻时候家里穷,住土坯房,冬冷夏热,她没抱怨过一句。生了两个孩子,月子里都是她自己洗尿布,我白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她还得给我做饭。后来改革开放,我摆摊修自行车,她帮着打下手,风里雨里的。现在日子好过了,住上了楼房,她却跟我分了房。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惊醒,睁眼看见我,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吓死我了!”我说:“我看你被子蹬了。”她不信,瞪我一眼:“赶紧回屋睡去,别冻着。”我无奈,只好磨磨蹭蹭回去。
其实我知道,老伴分房睡还有个不能明说的原因。她怕自己晚上起夜吵醒我,更怕万一她哪天夜里犯病了,连累我跟着担心。她一辈子要强,不想让我看见她衰老的样子。可我何尝不是呢?我表面上应着她,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我开始偷偷锻炼身体,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晚上散步一个小时,还戒了抽了几十年的烟。我想把自己身体养得好好的,让她看看,我还能照顾她。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那天傍晚,我在公园下棋,邻居老李急匆匆跑来找我:“王大爷,你快回家看看吧,赵婶在菜市场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去了!”我一听,脑子“嗡”了一下,棋也不下了,撒腿就往医院跑。路上腿都是软的,心里一个劲儿念叨:秀芬你可不能有事啊。到了医院,看见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煞白,眼睛闭着,手冰凉。我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抓住她的手喊:“秀芬,秀芬你醒醒!”旁边护士说别紧张,是低血糖加高血压,血压一时没控制住,已经输了液,人没大碍。我这才松了口气,可手还是抖的。
那晚我死活不肯回家,就守在医院。她醒过来之后,看见我趴在床边,眼泪汪汪的,她倒笑了:“你哭啥?我这不好好的吗?”我说:“你好好的?你差点把我吓死!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就是怕这一天嘛,所以咱们分开睡,到时候你至少不用半夜发现我没了,能睡得安稳点。”我听着这话,心里又疼又气,我说:“你糊涂!咱们是夫妻,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你睡外屋,我睡里屋,真到了那天,你还不是一样要走?我该知道还是会知道。你这不是让我多遭一年的罪吗?”她听完,眼圈红了,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出院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屋那张小床拆了。老伴拦着,说我胡闹,我不听,让小儿子帮忙把床搬到客厅,又把里屋那张大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当天晚上,我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秋衣,躺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她说:“秀芬,你过来睡。”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捏了半天,才慢吞吞走过来,躺下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骨节也有些变形,但握着还是那个温度。我们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呼噜声可大,我睡不着。”我说:“那正好,你也打呼噜,咱们比一比。”她噗嗤一声笑了,拿拳头锤了我一下:“老不要脸的。”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夕阳——不对,是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头发白花花的。我看着她,心里觉得特别满足。老伴醒过来,看见我盯着她,脸一红:“看什么看,不认识啊?”我说:“认识,我媳妇呗。”她哼了一声,翻身起床去准备早饭。我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闻着粥的香味,忽然觉得,这才叫过日子。分房睡那几年,虽然清静,可那不算日子,只能算捱。
现在,我们老两口又睡回了一张床上。旁人不理解,有人还说:“你们俩以前分开睡不是挺好的嘛,怎么又挤一块儿了?不嫌吵啊?”我没法跟他们解释。他们只看到表面的清静,看不到夜里伸手摸到空处的那种慌。夫妻老了,什么毛病都能忍,唯独身边少个人这个事,忍不了。那些分房睡的夫妻,嘴上说习惯,心里头各有各的委屈,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前些天,孙女从城里回来看我们,她钻进我们房间,看见大床上印着两个枕头的凹坑,笑嘻嘻地说:“爷爷,你和奶奶还像年轻人一样啊。”老伴脸红了,假装去撵她:“小屁孩懂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们村有个习俗,娶媳妇那天,新郎要背着新娘跨过火盆,寓意日子红红火火。我背她那天,她趴在我背上,在我耳边轻声说:“老王,你背我一辈子好不好?”我说:“好。”她笑,我也笑。
这一背,就是五十年。中间有吵架拌嘴,有柴米油盐,有分房睡的几年,也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但到头来,我们还是躺在一张床上,她的膝盖还是顶着我后腰,我的呼噜还是吵得她睡不着。她说她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来还债。我想说,下辈子还要跟她做夫妻,但这话太肉麻,我没说出来。我只是在她睡着了以后,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关灯,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是山盟海誓,是鲜花戒指。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明白,真正的爱情,就是半夜醒来身边有个人,哪怕是打着呼噜,嘟囔着骂你“老东西”,那也是热乎乎的。那些羡慕我们分房睡的人,他们不知道,一张床上的两个老伙计,那才是彼此这辈子最深的牵挂。现在我72岁,老伴69岁,我们再也不分房睡了。往后余生,不管还有多少年,我都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她,每天睡前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秀芬,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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