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把最后一块砖码好,直起腰,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七月的河北热得像蒸笼,工地上连风都是烫的。他今天砌了三百多块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新水泡。工头说这幢楼月底封顶,让他们加把劲。他想着再干两个小时,把西边那面墙的转角砌出来,明天就能轻松点。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丈母娘刘桂芬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急:“强子,小雅又吐了,你下班顺路买点苏打饼干回来。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一口没喝。”
“行,妈。我六点前回去。”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继续砌砖。旁边一起干活的工友老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张强,你丈母娘又给你打电话?你这上门女婿当得,比亲儿子还听话。”
张强没理他。老马又说了句“你那个丈母娘,才五十二,保养得跟四十似的”,旁边几个工友跟着嘿嘿笑起来。张强把砖刀往灰桶里一插,站起来盯着老马。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晒得黝黑。老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强不是没听过这些话。从他和李雅结婚那天起,这些话就没断过。
他四十岁,河北保定人,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不起三个儿子娶媳妇。大哥当年入赘到了邻村,三弟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张强早年在石家庄干装修,攒了点钱,但离买房娶媳妇还差得远。三十八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李雅。
李雅是定州人,比他小十二岁,中专毕业,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剩她和她妈刘桂芬。刘桂芬在县医院做保洁,一个月挣两千多,把李雅拉扯大。李雅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就是身子弱,三天两头感冒。相亲那天,张强坐在李雅家的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刘桂芬端了杯水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我们家就小雅一个闺女,我不图你钱,就图你人实在。你要是愿意,就住过来。房子是我跟她爸当年买的,不大,但够住。”
张强点了头。他没别的要求。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行。
结婚那天很简单,在县城小饭馆摆了三桌,都是两边的亲戚。张强的爹妈从保定赶过来,他妈拉着刘桂芬的手说“亲家母,强子就交给你了”,刘桂芬说“放心吧,我拿他当儿子待”。酒席上有人说了句“上门女婿不好当”,张强的爹听见了,闷头喝了一杯酒,什么都没说。
婚后张强搬进了李雅家。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八十多平,在定州老城区。李雅住一间,刘桂芬住一间。张强来了之后,刘桂芬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他们当卧室,自己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张强不同意,说“妈您睡床,我睡沙发”。刘桂芬说“哪有让女婿睡沙发的道理”。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刘桂芬把阳台收拾出来,用木板和帘子隔了个小间,自己住进去了。张强心里不是滋味,但拗不过她。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张强在定州的工地上找活干,一天挣两百多,碰上雨天就没收入。李雅在药店一个月挣两千二。刘桂芬还在县医院做保洁,加上退休金,一个月能拿三千。三个人的钱放在一起,除去生活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一点。张强把攒下来的钱交给刘桂芬管,他说“妈你会过日子,你拿着我放心”。
刘桂芬确实会过日子。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去早市买最便宜的菜。中午在医院食堂吃,晚上回来做饭。她做饭好吃,尤其是那道红烧茄子,张强能吃两碗饭。她洗衣服也洗得干净,张强的工装裤上全是泥和灰,她用手搓,搓完了晾在阳台上,第二天干了,叠得平平整整放在他床头。
刚开始张强叫她“阿姨”,后来有一天吃完饭,刘桂芬在厨房洗碗,张强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小半,后背有点驼,洗碗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张强忽然说:“妈,以后我叫你妈行不?”刘桂芬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但张强听见了。从此他就改了口。
李雅怀孕是结婚第二年的事。查出来那天,张强正在工地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跑回家,李雅坐在沙发上,刘桂芬坐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笑。张强蹲在李雅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笑得合不拢嘴。刘桂芬在旁边说“才一个多月,你能听见啥”,说完自己也笑了。
怀孕之后,李雅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刘桂芬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蒸蛋羹,明天熬鱼汤,李雅吃两口就推开,刘桂芬不生气,把碗端回去,过会儿再热了端来。张强心疼李雅,也心疼刘桂芬。他每天下班回来,抢着做饭洗碗,让刘桂芬歇着。刘桂芬不肯,两个人经常在厨房里推来推去。李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俩别推了,一起做不就行了”。后来就变成了张强炒菜,刘桂芬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顿饭很快就做好了。
张强有时候觉得,这个家比他想象的要好。虽然房子小,虽然钱不多,但三个人互相疼着。李雅对他好,知道他干活累,每天晚上给他捏肩膀。刘桂芬对他也好,他的工装破了,刘桂芬连夜补好,第二天早上放在他枕头边上。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上门女婿,比很多亲儿子过得都舒坦。
但外面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
有一次张强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递给他烟的时候,眼神怪怪的。他走的时候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嘀咕:“就是他,李家的上门女婿。跟丈母娘住一个屋,也不知道避嫌。”张强攥紧了烟盒,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他回到家,刘桂芬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后来有一天,李雅的一个远房表姐来家里串门。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眼睛到处瞟。她看见刘桂芬从阳台上那个帘子后面出来,又看见张强从卧室出来,忽然笑了一声,说:“你们这住得可真够挤的。小雅,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李雅脸色变了。“表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表姐嗑着瓜子,脸上的笑让人不舒服,“不过话说回来,你妈才五十二,年纪又不大,长得也不赖,跟女婿住一个屋檐下,这传出去……”
“表姐。”李雅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冷,“你瓜子嗑完了就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表姐走后,李雅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张强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刘桂芬站在阳台门口,帘子掀开一角,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那个帘子后面的小隔间,把帘子拉上了。
那天晚上张强没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李雅,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客厅。阳台方向亮着一盏小灯,刘桂芬的隔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小,是戏曲频道。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那点细细的唱腔,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天是周六,张强没去工地。他一大早起来,把早饭做好,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刘桂芬出来。她掀开帘子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妈,我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阳台好好收拾一下,给您隔个正经房间出来。装个门,拉个帘子像什么样子。”
刘桂芬看了他一会儿。“花那个钱干什么。我住着挺好。”
“不行。”张强的声音很坚持,“我昨天听见表姐说的话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您不能受这个委屈。小雅也不能。”
刘桂芬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强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住进来吗?”
张强看着她。
“小雅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她身体不好,我总担心她嫁了人受欺负。你来了之后,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实在人。你对小雅好,对我也好。”她顿了一下,“那些闲话,我听见了。但我不在乎。我刘桂芬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我睡阳台,是因为那是我的家,我想睡哪儿睡哪儿。谁爱说谁说去。”
张强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妈,”他说,“您放心。我张强这辈子,不会辜负小雅,也不会辜负您。”
刘桂芬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行了,别煽情了。今天不上工,把小雅的产检单子整理一下,该去复查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阳台隔间的事,你要弄就弄。别花太多钱。材料你去买,我跟你一起弄。”
张强笑了。“行。”
后来那个阳台隔间真的被张强重新弄了一遍。他找工友帮忙,拉了石膏板,装了推拉门,做了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小房间。里面刚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刘桂芬搬进去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比原来那个强多了”。张强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很快,放下手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李雅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方便了。刘桂芬每天晚上给她用热水泡脚,张强在旁边端着盆。李雅看着他们俩,笑着说“我这是皇后待遇”。刘桂芬说“你美得你”,手上却没停。
有天晚上李雅睡着了,张强坐在客厅里算账。刘桂芬从阳台出来倒水,看见他还在那儿,就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他说“算算这个月的开销,下个月产检要钱,得省着点”。刘桂芬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账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她伸手把账本合上了。
“强子。”
“嗯。”
“下个月产检的钱,我出。我涨工资了。”
张强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旧睡衣,但她的眼睛很亮。
“妈,”张强说,“您别操心了。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她把账本推回他面前,“但我是当妈的。当妈的给孩子花钱,天经地义。”
张强低下头。他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自己的亲妈,在保定老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想起他爸,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庄稼汉,送他出门那天,站在村口,只说了一句“好好过”。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入赘,是给别人家当儿子。但现在他知道了,家这个东西,不分谁进谁的门。谁把你当家人,谁就是你的家人。
他站起来,把账本收好。“妈,您去睡吧。明天早上我熬粥。”
刘桂芬嗯了一声,回了阳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收音机又响起来了,还是戏曲频道。张强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段熟悉的唱腔,嘴角弯了弯。他往卧室走,经过李雅身边时停下,听了听她的呼吸,匀匀的,睡得很沉。
他躺回床上,把手放在李雅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张强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很满。这个家,有李雅,有刘桂芬,有肚子里这个还没来的孩子。有人说过闲话,以后可能还会有人说。但他不怕了。
他翻了个身,也睡着了。
窗外的定州县城安安静静的。这个老小区里住着很多人家,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故事。有的故事被人说,有的故事没人说。张强一家的故事,大概属于被人说的那一种。但说的人说累了,也就不说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第二天早上,张强五点半就起来了。他在厨房熬小米粥,听见阳台门响。刘桂芬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菜篮子。
“我去早市。”
“妈,今天我去吧。您歇着。”
“你不知道哪家的菜新鲜。”
“那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楼道里有点暗,张强掏出手机照路。刘桂芬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强子。”
“嗯?”
“你是个好孩子。”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说:“走吧妈,早市快散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清晨的阳光里。定州县城刚刚醒来,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匆匆赶路,有老头老太太拎着鸟笼子遛弯。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是这城里最普通的一对母子,去买菜,回家做饭,伺候怀着孕的闺女。
他们走进菜市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菜篮子在张强手里,里面装着今天要做的菜。刘桂芬在旁边挑西红柿,一个又一个,挑得很仔细。张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跟他亲妈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当妈的,都疼孩子。只不过她是李雅的妈,而他是李雅的丈夫。他们因一个共同爱的人,成了一家人。
这屋檐下的事,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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