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分床睡许多年，夜里难以入眠，中老年男人只能出门到处去游荡

那天夜里我出门闲逛，其实已经是第五回了。五十五岁的男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街上像个孤魂野鬼似的溜达，说出去都没人信。可我真的睡不着。和老婆分床睡有八年了，起初是因为我打呼噜像打雷，她嫌吵，后来孩子出生，怕压着，我们干脆一人一间屋。孩子上了大学走了，我们也习惯了各睡各的。只是这半年来，一到半夜两三点，我就像上了闹钟一样睁开眼睛，翻来覆去，越躺越清醒。怕吵醒她——其实隔着一堵墙，哪里吵得醒？就索性穿上衣服，出门去。

深秋的城市，夜里凉飕飕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扁，再拉长。小区保安窝在岗亭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走过他窗前，他也没抬头。我沿着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路过那家24小时药店，玻璃门里透出白光，一个值夜班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我想起三十多年前，老婆感冒发烧，我半夜骑自行车带她来挂急诊，她靠在我后背上，烫得像个小火炉。那时候我们多亲啊，一个被窝里挤着，谁也不嫌谁。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鬼使神差地，我拐进了老街。这条街要拆迁了，大半房子都扒了，剩下几堵危墙立在那里，墙皮一块块掉，露出里面的红砖。我们家以前的旧房子也在这边，三层的老楼，楼道里堆满蜂窝煤。结婚头几年，我们住在二楼拐角那间，二十来平米，放一张大床，衣柜顶到天花板，转个身都难。老婆总嫌房子小，可那时候我们天天挤在一头睡，她头发上桂花油的味道，我在梦里都闻得到。后来换了新房，床大了，心却远了。

我在废墟前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我裤腿直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巷口有个亮光，是一个馄饨摊，一顶旧棉布篷子，下面支着个小煤炉，锅里的水冒着白气。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见我走过来，笑着问：“大哥，来一碗？热乎的。”我本来不饿，却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咬一口，烫得我直吸气。大姐也端了碗，坐在我对面，慢慢吃着。她问我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我说睡不着。她点点头，说她也睡不着。我问她为什么出来摆摊，她说她老伴前年走丢了，得了老年痴呆，出门买包烟就再没回来。她找了大半年，没找着。后来她索性夜里摆摊，就摆在他们当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万一他哪天犯迷糊走到这儿，看见灯亮着，说不定就坐下来吃碗馄饨。我就能认出来。”她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端着碗的手却一下子僵了。

我说：“大姐，你这是何苦呢？”她说：“有什么苦不苦的，人活着就是个念想。我跟他吵了一辈子，分床睡了十多年，总嫌他打呼噜，嫌他不洗脚。他丢了以后，我才想起来，那些晚上一个人睡着，身边空荡荡的，才知道什么叫冷。”她顿了一下，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你们啊，人还在跟前，就偷着乐吧。”

我脸上一阵热。正想说点什么，裤兜里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老婆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接，摁了静音。馄饨大姐瞥了一眼，说：“是家里打的吧？回吧，别让人操心。”我点点头，放下钱要走，她死活不收，说半夜有人陪她说说话，比钱值钱。

我顺着来路往回走，心里乱糟糟的。走到中心广场那块空地上，忽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灯还亮着。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先下来，绕到另一边拉开门。然后我老婆从车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笑着跟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笑，然后上车开走了。

我脑子“嗡”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我老婆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车尾灯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了我。她也愣住了，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下去，嘴角抽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们隔着几米远，路灯照着对方的脸，谁也没开口。我听见自己嗓子眼发干，攥着口袋里的手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半晌，她先开口：“你出来干嘛？”我说：“睡不着，出来转转。”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说：“那回吧。”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再没说一句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掉。我看着她后背，大衣下摆一甩一甩的，鞋跟敲着水泥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进了门，她没开客厅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说：“锅里还有半碗小米粥，我给你热一下。”我没应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文件袋。塑料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几张纸，还有一张CT片子。她端着粥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沙发坐下，两手交握，看着我。

“那个男人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干巴巴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中学同学，周大夫。”我心里一沉，周大夫？那个她以前提过好几回的周大夫？她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去找你单位体检报告了。你去年查出来有睡眠呼吸暂停，自己根本没当回事。我托人问了市医院的呼吸科，周大夫正好是主任，我让他帮忙看你的报告。他说你这情况得治，不然夜里睡着睡着容易憋过去。”她声音有点抖，“我不懂那些专业东西，我就知道你这半年来天天半夜出门，白天没精神，我早发现你不对劲了。我本来想自己先问清楚，再跟你好好说……”

我看着那张报告单，上面圈圈画画，写着什么“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建议使用CPAP呼吸机”之类的字。我认不全，但那个印章是真的。再抬头看她，她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我以为是……”我张了张嘴，后半句没说出来。“你以为什么？”她转过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以为我背着你找别人？老王，我要真找别人，早八百年就找了多少回了。我这辈子就是欠你的，你打呼噜我忍了七八年，好不容易分床睡了清净几年，又怕你哪天一觉睡过去不醒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背擦，擦不干净。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些堵在心里的怨气、猜疑，一下子全散了。我就记得她以前说过，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她推着轮椅带我去公园看荷花。可我从没想过，她怕我走在她前头。

我挪过去，像年轻时那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靠在我身上。她身上还是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但熟悉得很。“明天我跟你去医院。”我说。她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以后还分床？”我说：“不分了。你怕吵，我去把那个呼吸机戴上，治好了就不打呼噜了。”她扑哧一下乐了：“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这些年是我心眼小，总觉得你先不要我，其实是我自己把你推远了。”

那晚我把小米粥喝了，她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我。后来又说了很多话，说孩子小时候，说她刚嫁过来时，说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带她去兜风，说着说着两个人又哭又笑。后来我去书房抱枕头，回来放在她旁边，她没说啥，只是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床。我躺下去，床垫软塌塌的，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

那天夜里我还是醒了一回，但没再出门。我侧过头，看见她睡在旁边，嘴里轻轻打着鼾，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想起馄饨摊大姐说的，人还在跟前，就偷着乐吧。我伸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乱动……好好睡……”然后又没了声。

我轻轻闭上眼睛。窗外路灯还亮着，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我知道，往后的夜里，我大概不会再一个人出去游荡了。家里的灯，一直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