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贵州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从“介入”到“共生” 当代大地艺术的哲学转向与未来图景

文/陈永康

在2026年的当下，回望过去半个世纪的艺术演进，大地艺术（Land Art）已不再仅仅是20世纪60年代末欧美艺术家对美术馆体制的反叛符号，也不再是简单的户外装置陈列。随着生态危机的加剧、技术理性的过度扩张以及全球本土化意识的觉醒，大地艺术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本体论转向。它从一种“对抗性”的视觉奇观，逐渐演变为一种“生成性”的伦理实践。即将于2026年10月拉开帷幕的贵州“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第二届），正是这一转型的典型样本。通过对北水、张羽等艺术家创作逻辑的深描，以及对陈永康策展理念的剖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窥见当代大地艺术如何在与“当下”时代的对话中，重构人与自然、艺术与未来的关系。

(艺术家北水工作室)

在地性的深化：从“摆放”到“生长”的本体论重构

传统西方大地艺术，如罗伯特·史密森的《螺旋形防波堤》，往往带有强烈的工业文明批判色彩和人类中心主义的干预痕迹。那种移山填海式的宏大叙事，虽然震撼，却隐含了“人征服自然”或“人审视自然”的二元对立逻辑。然而，当大地艺术植根于中国西南的喀斯特地貌与多元人文土壤时，其内核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异。

(北水作品：《有绿色背景的鱼NO.1》 2006)

正如“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创办人陈永康所言：“大地艺术不只是倡导‘人类拥抱自然’……更要探寻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时如何让‘人的艺术’，成为‘自然的艺术’。” 这一论断揭示了当代大地艺术的核心方法论转变：‌山河大地不再是艺术的背景板或临时展厅，而是艺术的基因本身。‌

(第二届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艺术家北水作品)

这种转变要求艺术家放弃“造物主”的姿态，转而成为自然的“协作者”。当代艺术家张羽在与陈永康的交流中强调，大地艺术不是将现成的艺术品搬运至荒野，而是让艺术从当地“长出来”。 这里的“长”，意味着作品必须遵循地方的地质逻辑、气候节律与文化脉络。在贵州乌江流域，92.5%的山地丘陵与独特的喀斯特地貌，为艺术提供了天然的骨架；而侗族大歌、布依族干栏式建筑等活态文化，则构成了艺术的血肉。因此，真正的大地艺术必须具备严格的“在地性”（Site-specificity），它拒绝普适性的形式复制，追求的是特定场域中物质与精神的唯一性契合。

生命叙事的延续：北水与“鱼”的哲学隐喻

在即将到来的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中，艺术家北水的创作提供了一个极具深度的个案。北水曾多次深入乌江沿岸采风，其创作核心始终围绕“人与自然”、“鱼与生命”展开。在他过往的《鱼非鱼》、《灵魂远渡》等系列中，“鱼”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客体，而是一个承载精神归宿与灵魂循环的哲学意象。

此次北水带来的新装置系列，是对这一“生命叙事”的延续与升华。值得注意的是，北水刻意剥离了AI等技术干扰，选择以最质朴的方式呈现作品。在算法生成图像泛滥的今天，这种“去技术化”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艺术宣言。它强调肉身的在场感、手工的温度以及材料与自然环境直接对话的真实性。北水笔下的“鱼”，在乌江的山水间游弋，不再是鱼缸中被饲养的观赏物，也不是资本逻辑下的商品符号，而是回归到一种自由遨游的生命本真状态。

通过“鱼”这一媒介，北水探讨了不同生命体在同一环境中的共生形态。这种共生并非简单的并置，而是一种深层的能量交换与精神共鸣。作品试图回答的是：在现代化的洪流中，肉体、精神与灵魂如何找到归宿？答案或许就藏在乌江的流水与乌蒙山的云雾之中。北水的实践表明，当代大地艺术可以是一种内省式的哲学修行，它通过微观的生命意象，折射出宏观的生态伦理。

(第二届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艺术家北水作品《无题NO.3

肉身与契约：张羽“指印”中的时间哲学

如果说北水通过“鱼”构建了生命的空间叙事，那么张羽的“指印”实践则为大地艺术引入了时间的维度。张羽强调把“自然”请到艺术创作中来，山石、河流、农田皆可为载体。 他的“指印”系列，看似简单重复的动作，实则是一场漫长的、面向自我的契约履行。

在杜尚开启的观念艺术百年之后，张羽选择重新锚定“肉身”在艺术中的位置。每一次指尖按压在石头或土地上的痕迹，都记录了那一刻的呼吸、力量与意识状态。 这种创作方式拒绝了效率至上的工业逻辑，也抵抗了AI时代可被算法模拟的视觉生产。张羽的“指印”没有终点，它处于永远的“生成”之中。这种过程性艺术（Process Art）的特质，使得作品不再是封闭的客体，而是一个开放的生命场域。

当这种“指印”逻辑延伸至大地艺术时，意味着艺术家不再追求一次性完成的纪念碑式作品，而是通过与自然材料的持续互动，让时间在作品中沉淀。山石的纹理、泥土的湿度、风雨的侵蚀，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种“人与自然的合作”，实质上是人类意识与自然物质的共同演化。它提醒我们，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最终的视觉呈现，而在于创作过程中人与世界建立的深刻联结。

(艺术家张羽工作室：左陈永康/右张羽)

迈向未来：低干扰、可逆性与生态共治

展望未来，大地艺术的发展方向必须回应生态伦理的严峻挑战。过去一些标榜“生态”的艺术实践，因高碳足迹和对环境的不可逆破坏而陷入悖论。因此，新型大地艺术必须建立在“低干扰、可逆性、在地共治”的原则之上。

首先，‌材料与伦理的自觉‌。艺术家应优先使用在地、可降解或可回收材料，如贝弗利·佩珀种植草本植物修复土壤，或日本艺术家新宫晋利用风力驱动装置记录自然运动。在乌江艺术季的语境下，这意味着利用当地的竹、木、石、泥等材料，使作品在展览结束后能自然回归土地或转化为村民的生活设施，实现从“展品”到“生活品”的转化。

(艺术家张羽 五台山作品《上水》)

其次，‌从“观看”到“参与”的社会赋能‌。大地艺术不应仅是精英阶层的审美游戏，而应成为社区共建的平台。艺术可以激活乡村的文化记忆，促进城乡对话。未来的大地艺术将更加注重社会性，通过艺术介入乡村振兴，重建断裂的社会联结，让艺术成为造福村民、提升生活品质的内在动力。

(艺术家张羽 五台山作品《上水》)

最后，‌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智慧‌。陈永康提出的“自然是艺术的基因”，指向了一种更深层的哲学融合。这不仅是儒家“天人合一”思想的当代回响，更是一种基于生态整体主义的新世界观。在这种视角下，人不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生态系统中的平等一员。艺术的任务，是唤醒人们对自然脆弱性的感知，培养共情能力，从而构筑起基于共生的新型生态关系。

(艺术家张羽工作室：左陈永康/右张羽)

2026年10月的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不仅是一次艺术的盛会，更是一次关于人类生存方式的哲学沉思。从北水对生命轮回的凝视，到张羽对肉身契约的坚守，再到陈永康对“艺术基因论”的倡导，我们看到了当代大地艺术正在摆脱形式的束缚，走向精神的深处。

大地艺术的未来，不在于制造更多的视觉奇观，而在于如何通过艺术的手段，修复人与自然、人与自我、人与社会之间的裂痕。它要求艺术家以谦卑的姿态，倾听土地的声音，让艺术从大地的肌理中自然生长。唯有如此，艺术才能真正成为保护生态的内在动力，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东方与西方、个体与宇宙的桥梁。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大地艺术以其特有的温暖联结力，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安顿身心、回归本真的可能路径。 （文/陈永康）

青年评论家简介：

陈永康(北京朝阳)，古典诗词作家，电影编剧、导演、艺术家、青年艺术评论家;内华达美中艺术文化协会中国区主席/理事长，西域国际大地艺术季创办人、乌江国际大地艺术季创办人。古典诗词著作《我醉花间》(山西人民出版社)、《漓江古韵》、《燕语莺啼》、《乌江意象》、《一脉千山》等诗集及其古体诗词相关论文。音乐作品《青柠檬》、《唤》曾获2004国家广电总局原创音乐奖。2024个人艺术展《鉴山》。曾策展项目2018北水艺术展《北水无形》、2019路波/郑天然/钟鸣/知秋/王春国联展《古墨新逸》、2020北水《叩问本真》、2023年11月北京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北水艺术作品展《渔》、2023北京宋庄美术馆北水作品展《泉阳河》等；发表艺术评论《旅美画家王小燕的诗画意境》、《大写意》、《无形》、《北观鱼》、《记忆碎片》、《北水格鱼》、《张羽艺术五十年》《张羽“指印”-对自己的契约》等二十余篇。电影编剧/导演作品：艺术电影《轮廓光》，文艺电影《雪域热巴》，戏曲电影《青衣梦》、《水秀》、《鸳鸯镜传奇》、《双蝴蝶》、《戏院惊魂》，动作电影《龙门刀客》等。2023年编剧、导演并出演的电影《AN ENDLESS ROAD》(中文：无尽之路)，荣获土耳其哈利卡纳苏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美国洛杉矶明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希腊雅典国际月度艺术电影节最佳导演荣誉奖；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未来导演提名、及最佳外语片奖入围提名；印度佛陀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印度拉梅斯瓦拉姆国际电影节新锐导演影片奖；以及西班牙第36届赫罗纳电影节、法国巴黎LIFT-OFF电影节、意大利AmiCorti国际电影节等各种国际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