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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
本文所讨论的特定时代的曲阜北孔衍圣公宗族、明代士绅特权群体,仅针对特定历史时期的家族与利益集团行为,不代表孔子,也不代表儒家思想与传统文化。
历史人物与思想体系,需要区分看待。
上联:昨降元蒙,今降后金,何足道哉,善劝进家有余庆;
下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全都忘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横批曰世修降表。
这是对曲阜孔府最生动的写照,这帮人所谓饱读圣贤书,但是干的事情寡廉鲜耻,谁来了就投降谁,膝盖比谁都软。
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日军侵占曲阜后,北孔族人出面接待日军,还在祭孔大会发表广播讲话,鼓吹亲日言论,后又给给汪伪政权发贺电,承认汉奸政权;
可以说北孔历朝历代世受国恩,但却永远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指望他们有气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啥是气节。
1469年明朝成化年间,孔子第61世嫡孙,孔府的衍圣公孔弘绪在当地为非作歹祸害乡里。
其实他们胡作非为的事情干多了,只是这一次孔弘绪实在是太离谱了太残暴了,激起了滔天民愤后直达天听。
明宪宗朱见深震怒,严令山东巡抚一查到底,核实出来的罪状触目惊心:
无视当地官府,一言不合就对百姓非法动用私刑;
强暴奸淫乐妇四十余人;
草菅人命,还极度变态,自己动手亲自勒死无辜百姓4人;
生活穷奢极欲,居所规格僭越,违规修建豪宅.......
朱见深要按照大明律对孔府进行严判,结果朝廷上下都绑成了一股绳,所有的党争居然都离奇的消失了,他们团结一致抱团向皇帝施压,给出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奇葩,一个比一个无耻。
内阁首辅带头求情,上书的奏章原文说的是:
弘绪贪淫暴虐,事已彰闻,依法提问,固所当然。但弘绪为宣圣嫡孙,宣圣乃万世名教宗师,历代崇尚,有隆无替,待其子孙,与常人不同。今弘绪有罪,处之亦宜从厚。伏望皇上念先师扶世立教之功,免其提解,宽其桎梏之刑,待取至京,命多官议罪奏闻,然后处置为当。盖律有八议,弘绪正係合应议之例,如此处之於法而不礙於理为宜。
这意思就是说,孔弘绪有罪我们认,但是他是谁啊?
是圣人后裔啊,身份摆在这里,是天下文人的代表,能和普通人一样吗?
圣人就该享受法外特权!
在这群文官眼里,律法是管束底层百姓的,而衍圣公这块招牌,是所有文官的精神图腾,今天皇帝如果重判处死孔弘绪,就等于打所有读书人的脸。
至于枉死的人命、遭受侵害的女子,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朱见深气得七窍生烟,明朝的皇帝要修个宫殿,给自己亲爹一个封号,或者说生活要奢靡一下,朝廷的大臣就疯狂的骂,乌央乌央的开始了所谓的死谏,说皇帝应该多读圣贤书,要修身治国齐天下。
可是他们口中的圣贤呢,奸淫掳掠似乎都是应该的!
这踏马的哪里说理去?
历朝历代的孔府,都享有绝对的特权,而到了明代,更是达到了巅峰。
孔家的嫡长子孙世袭衍圣公,位列一品,要知道明代的一品高官大多是死后追赠,活着能拿到一品的极少,可人家仅仅靠个身份或者就能拿到一品。
孔府有自己的班底,什么百户、管勾、典籍、司乐等一大批府内官员,由衍圣公点名后朝廷备案,而且曲阜知县长期由孔家人兼任,相当于孔家在曲阜就是土皇帝,朝廷根本插不上手。
经济特权就不用说了,朝廷划拨祭田给孔家,专门用来祭祀孔子,这类田地永久世袭,田赋和徭役全部免除,不用向国家承担任何义务。
明朝先后给了孔府近78万亩的巨额耕田,当时给孔府种地的佃农和打理财产的家丁,都达到了近10万人!
但是欲壑难填,孔府还不知足,不仅疯狂的侵吞土地,而且无视朝廷律法草菅人命,朱见深卯足了劲要收拾孔弘绪,结果整个朝廷没有一个官员支持他,群体劝谏,摆明了就是你如果要治孔弘绪的罪,那我们所有人都罢工,皇上你有本事自己干活去。
最终朱见深扛不住满朝士大夫的群体施压,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妥协,也就是做了个样子,革除了孔弘绪本人的衍圣公爵位,贬为庶人。
但是孔府庞大的祭田、世代特权,分毫没动,衍圣公的爵位由孔府找一个人继续继承,而孔弘绪留在曲阜继续为非作歹混吃等死。
其实明朝的皇帝,都非常的厌恶孔府,更痛恨他们所代表的那一群文官体系。
尤其是喊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最讲究华夷之辨、君臣气节、忠义风骨。
可纵观历朝历代,乱世投降顺势归顺的叛徒不少,但唯有曲阜北孔毫无底线无缝倒戈,堪称千古背刺的天花板级别。
靖康之耻时中原沦陷,大宋衣冠南渡,数不清的忠臣义士殉国死节坚守故土,但曲阜孔府呢,先是跪拜金国、后是依附伪齐,率先归顺;
等到蒙古铁骑踏平北方,孔府又是第一时间俯首称臣归顺蒙元,靠着做了投降的表率,稳稳保住了自己的爵位与万亩田产。
孔府的膝盖永远最软、投降永远最快。
朱元璋看到孔府就心里犯恶心。
洪武元年,朱元璋下旨召见当时的衍圣公孔克坚到南京朝见,结果孔克坚根本就不鸟他,说自己生病了,不肯入朝。
这意思就是说你大明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延续几百年?可我孔府是千年传承,谁来了都是圣人,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孔府!
朱元璋勃然大怒,立马下圣旨敲打,痛斥孔府世代依附异族、数代无节、投机苟活,戳穿了孔家千年伪善的面具。
孔克坚吓坏了,那怎么办?
要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是孔府的最强写照,立马连滚带爬的跑南京去认错去了,朱元璋余怒未消,警告衍圣公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插手州县司法、不得私设刑威、不得肆意兼并民田。
这是千年以来,第一次有帝王敢狠狠敲打、限制孔府的特权。
但是随后呢,朱元璋很快就妥协了,认为要收拢天下读书人士大夫的心,巩固自己的统治,就必须要高举儒家正统大旗。
于是一边敲打孔家,一边转头就赐给孔府2000大顷的免税祭田,又破格定衍圣公为一品超品待遇,位列文臣之首,世袭罔替,俸禄礼遇冠绝天下。
朱元璋的这么一手骚操作,可以说是埋下了大明王朝的百年祸根。
朱见深要按照律法惩治孔府,为啥大臣们抵死不从?
所谓的孔府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和精神图腾,那都是胡说八道的遮羞布,真正的原因是明朝的读书人享有绝对的特权,而孔府就是他们的代表。
如果皇帝今天罢黜了孔府的特权,那么明天皇帝收拾他们怎么办?
只要孔府享有特权,他们也跟着理所应当的享有特权。
这才是他们真实的想法。
现在大家都在说,宋朝的官员俸禄是最高的,明朝的官员对比起来简直就是牛马。
这句话根本就不对,从账面上来看,宋朝的官员的确是明朝的5倍以上,但是明朝官员的特权让他们能捞50倍以上的好处。
而正是这套特权体系,最终形成了强大的利益集团,摧毁了大明王朝。
详细说说明朝的这套体系,从秀才就开始解锁,等级越高、变态程度就越夸张。
第一级是秀才,就是最底层的读书人,但别以为这是个穷酸书生,能考上个秀才都不容易。
考上秀才,得过三轮考试,也叫做童试。
先在县里面参加县试,知县做主考官;
考过了去府城(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参加知府主持的府试,两关都闯过去,就可以拿到童生身份。
接下来是定生死的院试,由朝廷派来的学政主持,三年才能考两回,考过了院士,才叫秀才,官方名称名叫生员。
全国一年半,也就产生2万名秀才。
这个比例,相当于全国考上排名前5的985,只有去读清北复交浙,才能叫秀才,想想就知道这有多难了。
但是考上了秀才,就已经摸到了特权阶级的门槛!
首先是免徭役,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吸引很多人去读书了。
在古代,徭役比苛捐杂税还让老百姓害怕,所谓徭役,就是朝廷不给工钱,强行拉老百姓去免费干活。
古代要修城墙、铺路、挖河道、修水库、建驿站、运粮草物资、押送物资、守地方关卡,这些工程和杂活,不会专门招工人发工资,而是直接摊派给普通老百姓。
每家按人头、按田地出劳力,轮到你家,就得放下自家农活,丢下庄稼,跑去给官府白干几个月甚至大半年。
干活期间,往往饭要自己带,路费要自己承担。
要命的是,你去服徭役,地里庄稼没人打理,很可能直接绝收。
干到半路累死、摔死、病死,官府也基本不负责,有的还要长途赶路,路上就耗光家里积蓄。
而且徭役是年年都有可能摊派,一家老小都扛不住。
碰到混蛋的地方官,家里盖房子修庄园的私活,也统统滥发徭役,随意征召老百姓,你还不敢不去,不去就送你坐牢。
而秀才的特权,第一条就是全家免徭役。
别人家男人随时可能被拉去干苦力,秀才一家不用,地里农活能安心种,这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
同时,秀才可以减免部分田税,还可以见官不跪,就算犯法了也不能随便抓,更不能动刑,要先革除功名。
还可以穿专属服饰,一看看上去就区别于百姓,走在街上就是高人一等,虚荣心拉满。
秀才已经有这么多好处了,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考举人,一旦考上了举人,就是真正的跨越阶级,拥有了特权,这辈子都不愁了。
但是考上举人,是真的难,地狱级难度!
全省几千秀才挤在省城贡院考试,一个省的名额就几十个,江苏这样的省多点,大约有100多的名额,云南、贵州这种偏远省份,一届就20多个。
全国每三年考一次,一共录取大概1200人左右,摊到平均一年,全国新增举人只有400来人。
所以范进中举后,当场就疯了。
但是一旦中举,当场就质变了。
中了举人,就是候补官员,等到有空缺就可以去做官了,但事实上已经不需要等了,举人就是大明合法的地方豪强。
因为有恐怖的特权,就是大规模免徭役,整个家族都不用去给官府干活了;
还有大规模免税,家族拥有的几百亩、几千亩的耕田都不需要交税了!
如果没有那么多田怎么办?
放心,只要是榜上有名,等举人回到家,已经是门庭若市,家里挤得一点空地都没有了!
全都是地主和乡绅跑过来套近乎,他们过来目的究竟是要干嘛?
比如朝廷征税是10%,当然这是最低的,地方官府摊牌,税额可以到40%甚至更高,再比如崇祯时代三大饷,那更是逼得没活路了,缴60%以上的税。
而举人一分钱税都不用缴。
所以整个县里的人都跑过来了,和举人商量,说你看我把田挂在你的名下,我给你缴税怎么样?每年10%!
举人会怎么做?当然是笑纳,寒窗苦读几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这就叫做投献!
所以举人立马摇身变成了大地主,自己名下的耕地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很多举人几年时间通常就有上千亩、甚至几万亩的地。
举人啥都不用干,躺平收租子就可以了!从此一辈子衣食无忧!
举人之上,还可以考进士,那就是大明顶级的特权集团,家族永久免税免役,土地无上限兼并!
考上了进士,啥都不需要做,找上几个家丁,躺着就行,明年土地一万亩,后年土地十万亩,到了第三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田了!
因为家丁会帮他去忙活。
再等到后面就变味了,家丁越来越多,就开始胡作非为了,不用老百姓或者乡绅来投献,家丁自己会出去坑蒙拐骗巧取豪夺的抢地。
最早的时候老百姓投献,只要缴10%的租子,等到后面家丁抢来的地,直接就变成了家丁自己的,只不过挂在举人的名下!
所以皇帝上朝,面对的满朝官员其实都是大地主,是大明的合法豪强。
而孔府就是大明的地主头子,是精神领袖。
皇帝要惩罚孔府,满朝官员当然会反对,这个时候就已经成为一块铁板了。
到了后期,这种特权无限放大,本来秀才每年只能减免大约10-15亩地的赋税,但慢慢的就没人管了,反正天下读书人是一家,连秀才都开始无限兼并土地。
等到这一天,大明的利益集团彻底成型了。
读书人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只要皇帝敢碰他们的核心利益,全天下的士绅一起发难,铺天盖地的舆论围攻皇帝!
所以为啥他们敢死磕皇帝?
因为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官员共进退,他们笃定了皇帝不敢都得罪了!
你皇帝不怕天下人一起骂你?不怕所有的官员都不干活?
1569年6月,海瑞升任应天巡抚,管理苏南、上海、皖南等大明最富庶的核心地区,同时还兼任总理粮储,相当于大明王朝的江南粮食总督办。
刚一上任,老百姓的告状诉讼就雪片一样源源不断送到衙门,全都在控诉已经退休回乡的前内阁首辅徐阶,说他仗势横行、鱼肉乡里、大肆侵吞田产。
徐阶是什么人?
是海瑞的救命恩人。
当年海瑞上《治安疏》痛骂嘉靖帝,正是徐阶在中间多方斡旋,才保住海瑞一条命,才有了今天的官职。
但是海瑞铁面无私,完全没留情面,立刻开始严格核查。
最终的数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徐阶家族控制的良田大约有20 万亩。
隆庆年间的松江府,一户五口的普通自耕农,手里通常也就5到10亩良田。
能有 10 亩地,在当地已经算是日子过得去的中产小农了。
20 万亩,相当于2万至4万户江南普通自耕农的全部土地,全部攥在了徐阶一个家族手里。
海瑞勒令退还侵占百姓的田地,而徐阶就不断来回拉扯,反复哭穷,百般推诿,反正就是不愿意退。
最后徐阶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求助自己的学生,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张居正。
张居正给海瑞写信,好话说尽。
“存斋老相,昔有厚恩于我,今其子不肖,乡里受害,海公秉公,无可非议,但老相暮年,望稍存体面,毋使过于摧折”
意思就你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一马算了,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咱们大明官员都这样,你这是何必啊?
但是海瑞根本不吃这一套,回信说:
“存翁产业之多,真令人骇异。若不退之过半,民风刁险,可得而止之耶?为富不仁,有损无益,可为后车之戒。退产过半,为公百年后得安静计,幸勿为讶”
白话是说徐阶的家产业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如果他还不退还,整个大明都会有样学样,豪强兼并之风根本压不住。为富不仁,最后只会害了自己。必须要退还一半的田产,其实是替他身后安稳考虑,希望不要诧异。
海瑞寸步不让,坚持一查到底,还要借着这个案子系统性的清丈江南隐匿田土。
此时的大明,表面看着四海升平,其实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1393年,朱元璋的巅峰时代,全国在册纳税耕田高达8.5亿亩。
可等到1569年海瑞上任这一年,就是因为这种坑爹的特权,户部账面登记在册的耕田仅剩4.6亿亩,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多,能收税的田亩几乎腰斩。
大量的土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大明的整套赋税体系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就是因为有太多的徐阶了。
可其实走到这一步,徐阶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他个人的意愿已经做不了主,他本身已经变成庞大利益集团里的一环,根本停不住,不是他在掌控局面,而是底下一大群人推着他往前走。
就算徐阶本人不想贪,他的家丁奴仆会贪;
就算徐阶不想大肆兼并土地,他整个家族也会本能地追逐利益,把利益最大化。
家里到底囤积了多少田产、积攒了多少财富,手下家丁在外干了多少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事,很多时候,徐阶根本都不知道。
家族要扩张,依附者要捞好处,这套兼并土地、接收投献的机制一旦转起来的时候,徐阶自己是怎么考虑的,一点都不重要。
他就算想刹车,身后一大家子人、一群靠着他权势吃饭的人,也不会答应。
接着海瑞推出了《督抚条约》,定下铁则: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
要系统性的整顿整个江南地区。
但是他的清田大刀刚挥起来,漫天弹劾奏章就一股脑涌向京城,江南士绅集体发难,骂他欺凌士大夫、纵容刁民闹事。
整个大明官场,对海瑞深恶痛绝,做梦都在骂他,因为大家都在这么玩,如果海瑞真的放开手脚彻查,大明的官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仅仅7个月,海瑞的应天巡抚的任期就结束了,朝廷一纸调令把他调离江南,这场土地清查改革就此中断。
事实上,投献在明朝是命令禁止的,但是所有人都在玩这一套。
其实宋朝对读书人也有一些特权,也有一些减免,但是额度没有明朝那么大,但是最关键的是什么呢?
在宋朝,你可以选择做一个体面的好人,或者是做一个贪官。
对于多数读书人来说,还是愿意守住本心去做一个好人的。
但是在明朝,你只能二选一,要么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圣人,要么做一个贪官,几乎没有中间路线!
朱元璋最早定俸禄的时候,是拿底层农民的生活标准去算的,他觉得当官的,够一家人吃饱饭就行了,想发财那就是坏心思。
咱们拿七品知县举例,堂堂一县之长,一年名义俸禄是90石米,整个明朝200多年没变过。
看着好像不少,因为农民手里要有了30亩田,一年才可以收90石米。
所以县长过的日子比农民还是要好一点。
但是问题是,朝廷并不是全部给粮食,而是一部分折算成大明宝钞,可也就是20年的时间,宝钞就贬值得和废纸差不多,折算来折算去,实际到手的粮食大打折扣。
实打实落到手里,一年也就大约50石米。
更要命的问题是,县令可不仅仅是养活自己一家子,而是一大班子。
一个县的班底,朝廷只发县令的工资,真指望这个,相当于衙门里面就你一个光杆司令,连捕头都没有,抓人你都得自己去抓。
没有编制的师爷、幕僚、跑腿的门子、捕快,朝廷不发一分工资,这笔钱,全部要知县自己掏腰包。
迎来送往、招待上级、来往路费、打点杂事,所有官场应酬,也全是自己掏钱。
这可能吗?
还真有可能!海瑞居然就真的做到了!因为他真的是圣人!
海瑞做知县的时候,他不要师爷,一切都自己做决断;
也不要文书,都是自己亲自干活;
没有捕快怎么办,那就临时征徭役,让老百姓来做捕快。
钱要实在不够花怎么办?
那就自己干活补贴,为了省钱养衙门养家人,海瑞过得牛马都不如,他自己种菜、自己砍柴,他老婆就纺纱,一家人粗茶淡饭的过日子。
所以海瑞的母亲过生日,海瑞这辈子最大的奢侈了一次,就是买了二两猪肉。
这件事当时直接轰动全城,天啊,海瑞居然吃肉了!
海瑞一辈子做官,从不置办田产、不接受任何挂靠投献,不利用半分读书人的特权,别人中功名后几年坐拥千亩良田、衣食无忧,海瑞当官几十年,家无余财、身无长物!
看到这里朱元璋笑了,朱元璋说你看海钢峰能做到,你们为啥做不到?
读书人说老子寒窗苦读20年,博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考中个进士,就为了吃苦耐劳去做牛马?我所有的奋斗都是为了吃苦?你家的神宗一口气给了福王2万倾良田,那我们呢,活不下去了拿80贯钱就要剥皮实草?
还能要点碧莲吗?
所以看明白了吗?
要么做个无欲无求的圣人,要么就做个贪官。
你不贪,朝廷就逼你贪。
整个明朝,也就出了一个海瑞!
(其实一共是出了5个圣人,比如还有于谦)
等到万历年间,整个大明朝廷就已经玩不下去了,财政濒临崩溃,能收赋税的田地越来越少,眼看着就不行了,万幸在这个时候出了个猛人,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太清楚大明的病根了:不是没有田,是有田的人不纳税,纳税的人没有田!
他上台干了三件事,给大明续了60年的命。
第一件事就是直击痛点,全国清丈土地。
原来的读书人靠着投献和兼并,家里几千几万亩的地,官府根本查不清也懒得查,能瞒就瞒,能躲就躲,一亩税都不用交。
张居正大规模的派人下乡,一亩一亩重新量田,以前瞒报的地、挂靠的地、抢来的地,全部给翻出来!
这一查不得了,清出来了三亿亩隐田,等于把士绅文官集团藏了一百多年的黑田,全部扒出来晒太阳。
接着是推行一条鞭法,来了一次大明最彻底的税制改革。
以前明朝乱七八糟的税、徭役、杂派、摊派多如牛毛,官府想怎么收就怎么收,老百姓被层层盘剥。
张居正一刀切,所有税、所有役、所有摊派,全部合并成一条,只交白银!
而且明确规则: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以前是穷人替富人交税,现在是谁占地多,谁承担赋税,捅穿了士绅一百多年的避税漏洞。
制度定好了,官员不执行怎么办?
张居正接着第三招来了,就是考成法,卡死官员的懒政和贪腐。
以前明朝当官,全是混日子,税收不上来没人管、土地瞒报没人查、百姓逃亡没人理。
张居正定死了KPI,你这个县税有没有收齐?田地有没有查清?
那就降级罢官追责!干得好呢,那就升官!
官员瞬间就不敢混了,也不敢包庇乡绅了,更不敢纵容瞒田避税了。
这三套组合拳打出去,效果好到离谱,隆庆时太仓的年税收大约是250万两,改革之后,涨到 400 万两出头,几乎翻了一番。
10年改革的成果,是京城粮仓粮食充足,可以支撑十年;
太仆寺战略储备白银达到了400多万两,加上太仓户部银库、南京库房,全部中央库存白银超过了1000万两。
当然,张居正作为士绅阶层的一份子,他也不可能做彻底的改革,也不可能向自己动刀子,并没有废除读书人的特权,他要做的就是:你们差不多就得了!别搞的太过份了!
张居正心里很清楚,这个特权是大明立国就定下的祖制,是整个文官和地主集团的底线,真要是一刀切取消优免,全天下的士绅会集体造反,改革根本推不下去。
所以张居正的思路不是掀桌子,而是劝大家收敛一点:
你们有免税权我认,但是要有限度!
原来的玩法是,士绅借着优免,疯狂接收老百姓的田地投献,成千上万亩地全都瞒报,一亩税不交。大量土地藏起来,朝廷一分钱收不到,压力全压在底层自耕农身上。
张居正清丈土地,不是废掉优免,而是划定边界。
功名对应的那部分田地,可以照常免税;但是超出限额的土地,必须如实登记、照常交税。
张居正说你们再这么玩下去,大明就真的药丸,亡国了怎么办?
但是即便如此,全天下文官集团依然对张居正恨得牙痒痒,铺天盖地的都在骂。
但是那个时候皇帝还小,太后全听张居正的,所以骂也没用,张居正坚定的推行改革。
但是1583年,张居正病死,这下完了,整个大明王朝开始在作死的道路上狂飙,再也没人能救回来了。
亲政后的明神宗,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疯狂的清算张居正,抄家、削爵、推翻新政!
紧接着就是三十年不上朝、不理政不批奏折不见大臣,朝廷彻底瘫痪,接着后金崛起,崩溃已经不可遏制。
这是为啥呢?
万历从小饱读圣贤书,明明应该是勤政的明君,聪明、刻苦、懂事,怎么突然就彻底摆烂、黑化、躺平?
因为万历的价值观,被张居正搞崩了,他实在不能接受看到的真相!
万历从小是被张居正一手带大的,张居正是帝师、首辅、摄政大臣,他对万历的要求,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小皇帝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读圣贤书、背儒家道理、学勤政爱民,一直学到深夜,压根就不让他干别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张居正每天都给他灌输一套完美的儒家价值观:
皇帝要节俭、要勤政、要克制欲望、要体恤百姓、不能贪图享乐、不能自私、不能奢靡。
万历从小被教育:当官的要清廉,皇帝更要自律;
天下为公,克制私欲;
身为天子,就要做天下人的道德楷模.......
张居正对他,那真的是零容忍零放松,小皇帝稍微贪玩一下,张居正就大声训斥,和太监玩个游戏放松下,张居正都要板起脸来教育;
皇帝想赏赐太监一点小钱,张居正马上驳回;
想搞一点娱乐?想都别想,张居正和太后都一起训他!
万历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没有玩乐没有自由,也没有任性,完全就是被张居正按在圣人模板里死死调教出来的。
在小万历心里,张居正就是圣人、就是榜样、就是道德标杆,是绝对正直、绝对无私、绝对为国为民的人。
那个时候,他一直相信:人活着,就应该按照儒家的那一套克制欲望、清廉为公、勤政爱民。
张居正刚死的前两年,万历是很刻苦的,坚持御门听政,按时上朝,奏折认认真真连夜批阅,边防、救灾、地方官员任免,全都亲自过问,大旱的时候,他顶着烈日,亲自步行出城去南郊祈雨,来回几十里,老百姓和百官全都看在眼里,当时满朝都觉得,新皇帝要大展宏图了。
但是慢慢的不对了,因为张居正改革得罪太多人了,所以不断的有人告诉他:
皇上啊,您知道张居正他黑了多少钱吗?您知道张居正他有多奢侈吗?
万历让人一查,差点眼睛一黑晕过去了。
就说当年张居正回湖北江陵给父亲办丧事,这一趟回乡,真的是穷奢极欲到了极点。
最出名的就是那顶三十二人抬的大轿,是真定知府专门给他定制的,轿子里面分前后两间,前面会客办公,后面躺卧休息,两边还有童子在里面伺候添香、扇扇子,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小套房。
要知道皇帝的轿子,即使是重大的庆典节日时,最多也就是28人抬!
到江陵的一路上,沿途州县要专门修路、加固桥梁,地方长官出城跪迎,一路五步挖一口井除尘,十步就搭茶棚,开销全是地方官府买单。
吃的方面更是挑剔,沿路州县拼命招待,一顿饭摆上上百道水陆珍馐,张居正居然还说这怎么吃?根本没地方能下筷子!
直到有个知府找人来做江南菜,张居正才说勉强能吃,这话一传出去,沿途州县到处搜罗江南名厨来伺候他.......个个官员都变着花样讨好他。
接着各种黑料无穷无尽的来了。
皇上啊,您学习累了休息一下都不行,您知道张居正有多少姬妾吗?
万历瞬间崩溃,接着是委屈、失望、愤怒……….
你天天教我节俭?自己纸醉金迷;
你天天教我清廉,自己家产巨万良田无数;
你天天教我克制欲望,自己放纵无度;
你喊着天下为公,逼我做苦行僧,可你自己在干嘛?
巨大的失望之后是滔天的愤怒,然后万历就开始抄家了,这次下手极狠,把张居正的儿子都给逼死了。
根据明神宗实录记载,张家抄出来的黄金有两千四百多两,白银十万七千七百多两,还有大量金器、银器、玉带、珍珠玛瑙、绸缎布匹,另外还有大量的田产……..
其实公平点说吧,这个数字真不算夸张,嘉靖当年抄严嵩的家,现银都有200多万两,黄金还有三万三千两!
对比张居正做出的贡献,这十几万两白银真的不算啥,好歹人家虽然捞钱了但是真干活了,明朝多数官员是只捞钱不干活!
但是万历已经崩溃了!
读了快20年的圣贤书塑造的价值观碎了一地!
史料记载,万历从小就天资聪慧,悟性极强。晦涩难懂的古文,他很快就能读懂,还能提出独到疑问。五六岁的时候就能引经据典,应答得体,当年李太后和张居正,都连连夸赞他天资过人。
他记忆力超群,海量典籍、历代典故、朝中官员履历,看过基本就能记住。批阅奏折,一眼就能抓住核心,读懂文官文字背后藏着的算计。
后来万历三大征,远在千里之外的边疆军情、将领之间的矛盾,他看得明明白白,用人和决断,好几次都抓住了关键。
所以正是因为聪明,亲政没多久,文官集团玩的这套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原来是酱紫的!
你们读书人讲的仁义道德,全是骗皇帝的!
规矩是给皇帝定的,好处却给你们拿走了!
你们让皇帝当圣人,自己当地主当富豪日日淫乐穷奢极欲!
万历心态一步步的炸了:我从小到大被你们逼得苦熬自律、克制欲望、不敢享乐、不敢花钱;
结果你们呢,朝堂上嘴上全是大义,肚里全是生意!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从这一刻开始,万历彻底黑化,再也不想搭理这帮虚伪的官员了,从此开始摆烂。
你们不是要我勤政吗?我偏不上朝!
你们不是要我节俭吗?我就疯狂花钱修宫殿!
你们不是跟我讲仁义道德吗?我全部不信!
你们士绅明目张胆的捞钱逃税避税掏空国库,把皇帝当傻子玩?
行!那我也不当什么天下共主了!
我也捞钱!我派太监全国收税横征暴敛!
朝廷烂就烂,天下乱就乱,反正讲道理的人全被骗,占便宜的全是你们这群读书人!
这就是万历几十年不上朝的终极真相!
不是他懒,是他彻底看透了明朝士绅体系的虚伪,信仰崩塌了。
事实上,不止万历的崩溃,整个大明从根子上,都处在巨大的撕裂当中。
科举从隋唐兴起,到两宋的时候,很多读书人是真心信奉孔孟理想,是真的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崖山海战,是真的浮尸超过十万具,读书人想的真的是以死报国。
可到了明朝,这套东西完全变了,几乎所有的读书人,嘴上背诵圣贤大义,但心里压根不信这套东西。
他们读书的终极目标,一开始就想好了。
不是为了济世安民,而是为了博取功名,拿到优免特权,下一步就是购置田地、接收百姓的投献,做大地主。
圣贤书是考场的敲门砖、约束君王的道德枷锁,土地财富家族利益才是他们真正追求的东西。
学习的是一套东西,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东西,与其说是在学习孔孟之道,不如说是在学习怎么扮演伪君子。
这也是为什么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文官死磕皇帝最疯狂最巅峰的时代。
在大明这套朝堂游戏里,根本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也没有忠臣与奸臣的纯粹对立。
徐阶和严嵩斗了一辈子,两人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但他们的核心矛盾,从来都不是为了治国安民整顿朝纲体恤百姓。
这根本不是正邪之争,而是利益集团的内部洗牌、权力蛋糕的重新瓜分。
严嵩是千古奸臣,抄家抄出两百多万两白银,奢靡贪婪祸乱朝堂罪证确凿。
可扳倒严嵩的徐阶,难道就是好人吗?
在江南坐拥二十多万亩良田,靠着权势接纳投献巧取豪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大肆攫取民利。
严嵩贪的是朝廷的官银,徐阶赚的是天下百姓的土地血汗,本质上都是掏空大明根基。
他们的争斗哪里有什么道德可言,无外乎就是我的利益集团,要取代你的利益集团;
我的族人门生,要霸占朝堂的话语权和天下的资源。
整场朝堂博弈,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私族私利,从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
满朝官员天下读书人,自幼苦读孔孟圣贤书,张口闭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踏入仕途手握权力之后,人人都在涸泽而渔疯狂捞钱,拼命兼并土地、逃避赋税压榨底层百姓。
一边疯狂牟利中饱私囊,一边还要给自己立道德牌坊博清流美名。
那他们靠什么彰显自己的清高道德呢?
那就是敢骂皇帝、敢怼皇权,就是清流,就是忠臣,就是道德完人。
他们可不是海瑞,海瑞骂皇帝怼权贵,是真的心系天下、体恤苍生,是看不惯朝堂腐朽百姓疾苦,冒着杀头的风险死谏,只为匡扶朝纲、挽救大明。
可其它文官的死谏,全是投机取巧沽名钓誉!
他们根本不关心百姓过得苦不苦,不关心土地兼并有多严重,不关心国库空不空、边防弱不弱,不关心制度烂到了什么地步。
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问题,他们集体沉默视而不见,生怕触动自己和家族的利益。
反而在那些鸡毛蒜皮、无关社稷根本的礼法小事上,他们会集体高潮死磕到底。
皇帝想追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爵位,他们就死谏阻拦;
皇帝想按照自己心意册立太子,他们就抱团对抗;
皇帝想修缮宫殿、稍有花销,他们就轮番弹劾;
皇帝想调整朝堂规制做些许变通,他们就立刻引经据典、疯狂指责。
为什么他们死死揪住这些小事不放?
因为这群官场老油条早就看透了规则,骂皇帝怼皇权,是一桩稳赚不赔的顶级买卖。
因为风险极低,明朝祖制不杀文臣不杀言官,哪怕言辞再激烈顶撞再过分,最多也就是打板子。
而只要挺过来了,那就收益极大,当众硬刚皇帝,立刻就能收获朝野美名,被捧成刚正不阿的清流忠臣,名声传遍天下,日后升官、家族立足、门生依附,全都有了资本。
最关键的是,这种死谏完全就是零成本、不触动核心利益,不用得罪士绅集团,不用损害家族土地财富,不用得罪朝堂权贵,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写一封奏折,就能博取名声、收割声望。
他们就用虚伪的道德绑架皇权,用空洞的礼法消耗皇帝,用极致的双标掌控朝堂。
嘉靖和他们斗法之后,实在是疲了,能不干活就不干活;
而聪明的万历,也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万历说去你的吧,你们接着表演接着跳舞,老子躺平去了。
万历对文官集团深恶痛绝,没钱了直接绕开文官,派宦官下去收税,压根就懒得打理这群人,而这是我写的另外的故事了。
所以在张居正死后,整个大明犹如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藩王、勋贵、士绅、东林形成了四大牢固的利益集团,最终侵吞了王朝80%的财富。
整个国家的徭役和赋税,都由剩下20%的底层来承担,到了崇祯时代一切再也无法逆转,叠加小冰河时代和三大饷,不想造反的也被逼反了。
而文官集团和孔府呢?谁来了就给谁投降,生怕自己投降慢了。
对他们来说毫无心理负担,不就是换一个老板吗?
所谓的道德,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们在圣贤书中从来没有学会道德!
一个好的制度,应该是鼓励大家去做一个好人,而不是在圣人和伪君子之间被迫二选一。
毕竟,大明王朝276年,只出了海瑞一个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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