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广东热得跟蒸笼一样。
阿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站在广州南站出站口,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部队发的纪念品,一袋是给阿珍带的东北特产。他在吉林当了八年兵,零下三十度的地方,手上脚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激动,想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阿珍领证。
他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通了。
阿珍说,阿强,我在电话里跟你说吧,咱俩的事,算了吧。
八年,等够了
阿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你说什么?
阿珍说,八年了,阿强。八年我等你等够了。
他就那么站在南站广场上,周围全是人,拖着箱子背着包,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拥抱。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他说,阿珍,你先别挂,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阿珍说,别找了,我不在广州。我回老家了。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在镇上开超市的,有房有车,离我家走路十分钟。
阿强说,我也有房,部队给我分了安置房,在县城,八十多平。
阿珍说,那是你退伍之后才有的事。我跟你八年,你回过几次家?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弟结婚的时候你又随了多少礼?你每个月那点津贴,寄回来一半给你妈,剩下那一半,够干什么?
她说,我不是嫌你穷。我是等不动了。你当兵光荣,我不拖你后腿。但这八年,我一个人扛了八年。扛不动了。
阿强蹲在南站广场的花坛边上,蹲了两个小时。后来他站起来,拎着两个塑料袋,去坐地铁。
毛坯房里的半个月
回到县城的安置房,房子是毛坯的,连床都没有。他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水泥地上,靠着墙坐下来,就这么坐着。
整整半个月,他哪儿都没去。他妈打电话来,他说在城里找房子,忙。战友打电话来,他说在家歇着呢,过两天聚。阿珍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微信头像换成了一个人牵着一只狗,背景是个超市的货架。
他每天吃泡面,或者不吃。天亮了坐着,天黑了躺着。房子里连灯都没装,晚上就黑着。手机快没电了就充电,充完电拔了继续坐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八年,我为了什么?
他当兵八年,在吉林,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他站过岗,冻得脚趾头差点截肢。他参加过抗洪,扛着沙袋在水里泡了两天两夜。他立过三等功,奖章寄回家,他弟说妈抱着奖章哭了一晚上。
他每年就回一次家,二十天年假,路上来回四天,剩十六天,走亲戚、看朋友、陪妈,跟阿珍待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五天。
他知道阿珍不容易。可他也没办法。他一个月津贴七千多,寄四千回家,剩三千,两千存着,一千自己花。他攒了八年,攒了十五万。他想着退伍回来,加上安置费,够首付了,跟阿珍好好过日子。他甚至偷偷去看了戒指,在部队驻地的金店,看了一枚六千多的,想着回来给阿珍一个惊喜。
他也不怪阿珍。他知道阿珍说的都是实话。她爸住院那年,他正在山里搞演习,信号都没有,等他出来看到消息,她爸已经出院了。她弟结婚那年,他刚转了士官,请不了假,随了两千块钱,阿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她生病那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到四十度,是他妈知道了,过去照顾了两天。
阿珍后来跟他妈说了一句话,阿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寡妇。
他妈把这话转给阿强的时候,阿强在电话这头闷了半天,说,等我退伍就好了。
现在他退伍了。阿珍没了。
第十三天夜里,阿强坐在黑漆漆的毛坯房里,第一次哭了。他当兵八年,没哭过。抗洪的时候肩膀脱臼没哭,演习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没哭,送老兵退伍的时候没哭。那天晚上他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哭阿珍?哭他自己?哭这八年?他说不清。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拼不起来。
第十五天,有人敲门
第十五天早上,有人敲门。
阿强以为是隔壁装修的,没理。敲了三遍,他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一个穿便服的。穿便服的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着面善。穿军装的一个是上校,一个是中尉。阿强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上校说,我们是县人武部的。这位是省军区的张处长。
张处长看着阿强,笑了一下,说,小伙子,你怎么瘦成这样?
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迷彩T恤,上面全是褶子,胡子半个月没刮,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把门让开,说,进来说吧。
屋里什么都没有,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张处长站在水泥地上,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上校说,李志强,你退伍半个月了,档案都到了,但你没去人武部报到。我们找了你好几天。
张处长说,忘了?你当了八年兵,退伍报到能忘?
张处长拉过墙角一个塑料凳坐下来,看着阿强,说,小李,我跟你说个事。你走之前,你们连队给你报了一个名额,维和部队。你各项考核都过了,连队推荐了你。文件走了一个多月,现在批下来了。
张处长说,你在部队表现好,军事素质过硬,心理测评也过关。这次维和任务,为期一年,在非洲。工资是你在部队的三倍,另外有专项补贴。任务结束回来,安置优先,编制优先,房子也优先。
张处长说,你先别急着回答。我知道你刚退伍,刚回来,家里可能有些事要处理。你考虑两天,后天给我答复。
张处长站起来,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上校在旁边说,李志强,你是我带过的兵里面最能吃苦的一个。抗洪的时候,你一个人扛了三十多袋沙袋,我都看在眼里。这个名额,连队是替你争来的。
三个人走了。阿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隔着一整个院子的对话
第二天,他去镇上找阿珍。
阿珍在娘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来了,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阿强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后来阿珍说,你来干什么。
阿强说,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我没去当兵,咱俩是不是就成了?
阿珍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当兵第三年,我妈生病住院,是你妈天天去医院送饭。你当兵第五年,我弟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是你弟托人把他弄出来的。你当兵第七年,我实在撑不住了,跟你提过一次分手,你记得吧?你当时说,再等一年,就一年。然后你妈来找我,给我带了一罐咸菜,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她跟我说,阿珍,你等阿强回来,他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阿珍转过身,眼睛红着,说,你妈对我好,我知道。你对你妈好,我也知道。但你对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觉得你寄钱回来就行了。你觉得你当兵光荣就行了。你觉得你退伍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她说,阿强,你没错。我也没错。就是我们俩,走岔了。
阿强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每年过年,他给阿珍打电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等我退伍就好了。他以为这句话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以为只要他熬到退伍,阿珍就会在原地等他。他从来没想过,阿珍也会累,也会怕,也会等不下去。
他说,阿珍,维和部队来招人了。我去不去?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阿强认识,是以前她跟他撒娇时候的笑。她说,你问我干什么,你自己拿主意。
阿强说,我就想听你说一句。
阿珍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去吧。你这种人,不当兵,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阿强站在院子里,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胳膊生疼。他看见晾衣绳上那件男人的衬衫,大码的,不是他的。
填表那天,婚姻状况那一栏
第三天早上,阿强去人武部找张处长。他说,我去。
张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他。阿强低头填表,填到家庭住址那栏,他停了一下,填了安置房的地址。填到紧急联系人那栏,他停了一下,填了他妈的电话。填到婚姻状况那栏,他写了一个字:无。
张处长看着他填完,把表收起来,说,小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维和,是去南苏丹。那边在打仗,有危险。你要想清楚。
张处长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阿强想了想,说,能不能让我先回家一趟,看看我妈。
张处长笑了,说,给你三天假。第四天归队。
阿强坐大巴回老家。他妈在村口等他。他远远看见他妈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走过去,他妈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说,瘦了。
阿强说,妈,我回来看看你。
他妈说,回来就好。饿不饿?妈给你煮面。
阿强跟着他妈往家走。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打招呼,阿强婶,你儿子回来啦?听说阿珍嫁人了,嫁到镇上去了,你知道不?
阿强妈没理她,拉着阿强继续走。阿强低着头,看着他妈的脚后跟,那双布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晚上吃面的时候,阿强说,妈,我要去维和了。
他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去多久?
阿强说,一年。
他妈说,一年就一年。你当兵八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一年?
阿强说,这次不一样。那边在打仗。
他妈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你爸当年也是当兵的。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他回来的时候,你六岁了。你三岁到六岁那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后来他跟我说,他不后悔。他跟我说,当兵的,就得去国家需要的地方。你爸不后悔,我也不后悔。你也不后悔。
阿强低下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他假装没看见。
信封塞进门缝,大巴开往省城
第四天,阿强回了人武部。张处长带他去省军区报到。临走之前,阿强去了一趟阿珍的娘家。院门锁着,阿珍不在。他把一个信封塞进门缝里。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攒了八年的十五万。他没留密码。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你爸看病用。我不欠你了。
他不知道阿珍会不会捡起那个信封。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这八年,阿珍不容易,他也不容易。谁都没有错。硬要说错,就是他们都太年轻了,不知道等待是一件多么磨人的事。他以为他在守国家,她以为她在守他。守到最后,一个守丢了爱情,一个守丢了青春。
大巴车开往省城。阿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广东的秋天终于来了,路边的树开始掉叶子,黄绿黄绿的,铺了一地。他打开手机,翻到阿珍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她说的那句话:八年了,阿强。八年我等你等够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阿珍,我去维和了。一年后回来。你好好过。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吉林的雪,白茫茫的一片,他在雪地里站岗,远处是营房的灯光。那时候他觉得苦,现在想想,那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
他不知道一年后回来会怎么样。也许阿珍已经结婚了。也许房子还是毛坯的。也许他还是一个人。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当了八年兵,学会了一件事: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你站着不动,时间也不会等你。
大巴车上了高速,跑得飞快。阿强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南苏丹的太阳底下,穿着蓝盔,手里握着枪。身后是中国营地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他看见阿珍站在国旗下,冲他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车往前开。日子往前过。至于那些等不到的、放不下的、说不清的——就让它们留在身后吧。反正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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