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我去过她家两次。她爸妈客客气气的,做一桌子菜,走的时候还给我塞特产。我当时想,西安人真厚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次叫"面试",及格了才让你进门。真正的考验,从领完证那天才开始。
我姓陈,广东潮汕人,家里三兄弟,我排老二。我老婆叫赵婷,西安人,独生女,她爸是电力系统的,她妈是中学老师。我们在深圳认识的,她做外贸,我搞物流,谈了两年,觉得合适,就结了婚。
一张被退回的银行卡
我爸妈的意思是,我们家出首付,在深圳买个小两居,写我俩的名字,婚后一起还贷。这是潮汕人的规矩,儿子结婚,家里砸锅卖铁也得帮。
我打电话跟赵婷说,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爸说不用买,他家在西安有两套房,让我们回去住。"
我说我在深圳有工作,回去住西安,我喝西北风?
她说:"我爸说了,房子他家出,装修他家出,车他家也出。你就出个人。"
这话听着像恩赐。可我是男人,我娶老婆,不是入赘。我说不行,房子我家买。她说那问你爸妈,能出多少。我说三十万。她说西安那两套房,一套值两百万。
电话挂了。过了十分钟,她又打过来,语气软了,说:"陈亮,我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我一个女儿,他舍不得我吃苦。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自己买,我家出首付,你家出装修,行不行?"
我想了想,行。结果交定金那天,她爸从西安飞过来,带了一张银行卡,把全款付了。我爸妈凑的三十万,在卡里还没捂热,就被退回来了。
她爸拍着我肩膀说:"小陈,钱的事你别操心,你把婷婷照顾好就行。"我站在售楼处,手里攥着那张退回的卡,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婷在旁边挽她爸的胳膊,说"爸你最好了"。她没看我。
两个妈,一张沙发
结婚第一年,我跟赵婷说,回潮汕过年。她说行。然后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真的哭了,我亲耳听见的,抽抽噎噎的,说"我就你一个女儿,你不在家过年,我和你爸两个人,对着电视吃饺子"。
赵婷挂了电话,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我说那怎么办?她说要不你跟我回西安,明年再回潮汕。我说去年就是回西安过的。她说那不一样,去年还没结婚。
最后的结果是,各回各家。我在潮汕,她在西安。三十晚上视频,她那边一桌子菜,她爸她妈她姥姥姥爷,热热闹闹。我这边一桌子海鲜,我爸妈我哥我弟,也热热闹闹。可我们俩隔着屏幕,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妈问了一句:"婷婷呢?"我说在西安。我妈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给我夹了块鱼,说吃鱼,年年有余。
赵婷怀孕了,她妈第一时间飞过来,带了两个大箱子,里面是红枣、核桃、小米、还有一袋据说从秦岭山里收的土鸡蛋。我妈也来了,带了一箱潮汕牛肉丸、一袋虾干、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两个妈见面,客气了三天,第四天就出事了。
- 我妈说孕妇要喝汤,天天煲。她妈说孕妇要少吃多餐,汤水太多占肚子。
- 我妈说孩子要取个潮汕名字,认祖归宗。她妈说孩子要取个西安名字,赵家的血脉不能断了。
- 我妈说生两个,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她妈说不行,赵婷是独生女,第一个必须跟赵姓。
赵婷坐在沙发上,吃着车厘子,看两个妈吵架,一句话不说。我拉她进卧室,说你说句话呀。她说:"我说什么?她们说的都有道理。"
我说那你到底怎么想?她看了我一眼,说:"陈亮,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我的东西以后都是孩子的。孩子跟谁姓,重要吗?"
我说重要。在我老家,孩子不跟爸姓,我爸在祠堂里抬不起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形容不出来。她说:"你们潮汕人,是不是都有皇位要继承?"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两个妈在客卧挤一张床,还在吵。我躺在客厅,看着天花板,想起结婚前赵婷跟我说的一句话:"陈亮,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们潮汕。"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七个晚上的陪床
赵婷她爸心脏搭桥,在西安做的手术。赵婷请了半个月假飞回去,我也跟着去了。到了医院,她妈坐在病房门口,看见我就说:"小陈,你去把住院费交一下。"我说好,去交了。
回来之后,她妈又说:"小陈,你去楼下买点水果,要进口的,你爸不能吃太甜的。"我又去了。回来之后,她妈说:"小陈,你晚上陪床吧,我年纪大了,熬不住。"
我在医院陪了七个晚上。赵婷白天来,晚上回去睡。她爸醒着的时候,跟我聊天,说小陈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说婷婷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我说好。他说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以后我们老了,都靠你了。我说好。
出院那天,她妈把账单给我看,一共八万三。我说我来出。她妈说不用,我们自己出。然后把账单收起来了。过了两天,赵婷跟我说,她妈把家里的存款都取出来了,还跟她姥姥借了三万。
我说我不是说了我来出吗?赵婷说:"我妈说,用女婿的钱,以后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我说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她说:"在我妈那儿,面子比钱重要。"
"你拍拍良心,到底谁在养谁"
上个月,我弟结婚,在潮汕摆酒。我提前跟赵婷说,这次你得跟我回去,我弟结婚,你是嫂子,你不回去,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没面子。她说行。然后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你走了谁照顾?"
她说就三天。她妈说三天也不行,你爸晚上睡不着,要你在旁边他才安心。
赵婷挂了电话,跟我说:"要不你自己回去?我下次再跟你回。"
我说赵婷,这是第四次了。结婚四年,你回潮汕过过年吗?你见过我奶奶吗?我奶奶九十了,上个月问我,亮亮你是不是离婚了,怎么媳妇从来不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陈亮,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我娶了个老婆,可我活得像个上门女婿。
她说:"你住的是我家买的房子,开的是我家买的车,你爸生病住院的钱是我出的,你弟上次做生意亏了五万也是我拿的。你说你像上门女婿?陈亮,你拍拍良心,到底谁在养谁?"
我没说话。她说的都对。房子是她家买的,车子是她家买的,我爸去年住院,她二话不说转了三万。我弟做生意亏了,也是她拿的钱。这些我都认。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我说:"赵婷,我谢谢你。可你爸妈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了,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我爸妈的儿子?我爸妈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哥和我弟,因为他们觉得我娶了个好老婆,不用他们操心。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连给孩子取个名字都做不了主。"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陈亮,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什么。可你今天这么说,我觉得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我让你觉得你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小公司被大集团收购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潮汕人娶外地媳妇,以后有你受的。我当时说,赵婷不一样。我妈说,再不一样,她也是独生女。独生女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娶一家人。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赵婷不是不好。她对我好,对我家人也好。可她背后站着她爸她妈她姥姥姥爷,一个庞大的、资源过剩的、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家庭。我背后站着我爸我妈我哥我弟,一个庞大的、资源匮乏的、习惯了抱团取暖的家庭。
我娶了她,就像一个小公司被大集团收购了。牌子还挂着,可说话算数的人换了。
第二天早上,赵婷跟我说:"陈亮,要不我们回西安吧。我爸身体不好,我想离他们近一点。"她说:"你可以远程,或者换一个。西安也有物流公司。"
我说我爸妈呢?他们老了怎么办?
她说:"可以接过来。西安房子大,够住。"她说:"潮汕可以逢年过节回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的都对。可我就是不想点头。我说:"赵婷,给我点时间想想。"
今天早上她出门上班之前,在我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是她爸的主治医生。她说:"我爸下个月复查,你帮我记一下时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号码,心里堵得慌。我知道赵婷没错,她只是做了一个独生女该做的事。她爸妈也没错,他们就这一个女儿,不为她打算为谁打算。我也没错,我就是一个普通潮汕男人,娶了个西安独生女,然后发现,这不是嫁娶,这是并购。
阳台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
可话说回来,日子还得过。我弟结婚的份子钱,赵婷已经转给我了,八千八。她说:"你回去多喝点酒,别跟爸妈吵架。我下次一定跟你回。"
她走了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问:"婷婷回来吗?"我说她爸身体不好,下次。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亮亮,你老实跟妈说,你在那边,受气不?"
我说不受气。就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妈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妈,你说我要是当初娶个潮汕姑娘,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妈笑了,那种笑在电话里听得出来。她说:"你娶潮汕姑娘,你老丈人一样跟你要彩礼。你娶外地姑娘,人家一样嫌你穷。过日子,跟谁过都有事。你要是觉得婷婷好,就别想那么多。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天。赵婷发微信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你。"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降维打击。可能是吧。可我这个低维度的,好像也没那么想跑。毕竟她买的那个房子,阳台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我爸妈来住的那次,我妈说:"亮亮,这房子好,暖和。"她没说别的。
我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今天周三,她爸下个月复查,我得记着。孩子明年上幼儿园,得找个离她妈近的。我爸妈那边,过年得回去一趟。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挪。挪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接着挪。
赵婷刚才又发了条微信:"我买了两斤基围虾,活的。你晚上做白灼还是椒盐?"
我回:"白灼。你爸不能吃太咸。"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锅洗了。锅是赵婷她妈买的,德国牌子,沉得很。用了一年多,锅底有点糊了,我用钢丝球蹭了半天,蹭不掉。算了,就这么用吧。反正锅是死的,人是活的。饭做熟了,能吃就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