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哥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有钱不花死了白搭。这话他嚷嚷了十年,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零几年那会儿他赶上了好时候,做建材生意,十年挣了六七百万,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那是人上人的日子。可后来呢,后来又过了十年,他啥也没剩下,就剩下满嘴的后悔和一身还不完的饥荒。我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宴宾客,看着他楼塌了。这故事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今天说出来,给那些正在飘的人提个醒。
我叫张建军,今年四十二,在县城开大货车。我哥叫张建国,比我大五岁,原先在建筑队干小工,后来自己包活儿,再后来做建材。零三年那会儿,他接了个大工地,供沙子水泥,一年下来挣了三十多万。那年头三十多万可了不得,能在县城买两套房。我哥一下子就抖起来了,买了个桑塔纳,天天开着在街上转,喇叭摁得震天响。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大年三十,我哥喝多了,站在院子里放烟花,一箱接一箱,放得满村的人都出来看。他指着天说,建军你看着,再过五年,哥给你在城里买套房。我妈在屋里抹眼泪,说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我爸闷头喝酒,不说话,嘴角却翘着。
那几年我哥确实挣钱,建材生意越做越大,租了门面,雇了七八个人,车也换成了帕萨特。他那些朋友多得数不清,天天有人请他吃饭,他这个总那个总的叫着,一顿饭花个三两千眼都不眨。他开始穿名牌,皮带扣子上一个大大的H,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回老家的时候,见人就发烟,中华起步,有时候拿软包的,一散就是半条。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哥变了。他说话开始带官腔,跟家里人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我妈让他少喝点酒,他说你懂什么,这都是应酬,不喝酒怎么挣钱。我爸让他把生意稳着点,别摊子铺太大,他说你那一套早过时了,现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逢年过节回家,他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走,说跟几个局长约好了打牌。我妈包了他最爱吃的饺子,他尝了一个说还行,然后接个电话就走了,饺子剩了一锅。
我嫂子那会儿跟他闹,说他一天到晚不着家,孩子学习也不管,家里什么事都不操心。我哥眼睛一瞪,说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你在家享清福还不知足?嫂子哭了好几回,后来也不哭了,随他去了。我侄子那时候上小学,成绩一塌糊涂,老师叫家长,我哥从来不去,都是嫂子去。有一回侄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老师打电话来,我哥在酒桌上,直接说让找他妈去。后来侄子初中没上完就不念了,在社会上混,我哥骂他没出息,侄子顶了句,你管过我吗?我哥一巴掌扇过去,侄子摔门走了,半个月没回家。
那几年是我哥最风光的时候,也是我们家最不平静的时候。我爸因为他的事气得血压高,有一回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哥早晚要栽跟头,我哥摔了杯子就走,爷俩好几个月不说话。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劝我哥,他说我眼红他,劝我爸,我爸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几年我跟我哥也生分了,他那些场合我不爱去,他那些朋友我看不惯,他说话那调调我听着别扭。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吃顿饭,吃完各走各的。
零八年是个坎儿。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机,我们这小地方虽然反应慢,可也撑不住。房地产一下子冷了,工地停的停,缓的缓。我哥的货款收不回来,外面的欠账一大堆。他那些朋友一下子都忙起来了,电话打过去不是说在开会就是说在出差。他请人吃饭人家也不来了,有时候他主动上门,人家客气两句就打发他走。他一开始还撑着,觉得挺一挺就过去了,把帕萨特卖了换了辆二手捷达,门面的租金也拖着了,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走了好几个。
那年冬天我去看他,他坐在门面房里抽烟,满屋子烟味儿,地上全是烟头。我说哥你没事吧,他说没事,这点小风浪算什么。可我看见他手在抖,嘴唇也干裂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说要不把摊子收了吧,少赔点。他眼睛一瞪,说收什么收,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脉什么路子都有,撑过这一阵就好了。我说那你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吧,人家也不容易。他沉默了半天,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零九年底,那些欠他钱的人跑路了,他欠别人的钱人家堵着门要。有一回我去他那儿,看见两个壮汉坐在门口,叼着烟,说要是不还钱就住这儿不走了。我哥躲在里屋不敢出来,让我去应付。我跟人家说了半天好话,把人劝走了。转头看我哥,他蹲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了句,建军,哥这回可能真撑不住了。那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服软,我心里酸得厉害,可也帮不上什么忙,我那点工资还得养家。
那年过年,我哥没回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左等右等不来,打电话也不接。我爸闷头喝酒,喝着喝着把杯子摔了,说这个兔崽子,混好了不认爹娘,混不好也不认爹娘。我妈偷偷抹眼泪,我侄子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我嫂子眼眶红红的,一家人年都没过好。后来我才知道,我哥那年连买年货的钱都没有,嫂子把结婚时候的金项链卖了才勉强过了个年。
一零年开春,我哥把门面退了,剩下的货底子赔钱处理了,欠的饥荒算了算,还有一百多万。他把捷达也卖了,凑了十几万,先还了几个工人的工资,剩下的实在还不上了。那些债主堵在家门口骂,嫂子带着侄子回了娘家,我哥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吃了半个月的白水煮面。我去看他,他正在那儿翻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借钱,打了一下午,一个借给他的都没有。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听见他声音就挂电话。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我攒的两万块钱塞给他,他不要,我说你先拿着应急,以后有了再还。他攥着那两万块钱,手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说了句,建军,哥对不住你,对不住咱爸咱妈,对不住你嫂子跟孩子。我说你别说了,先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我哥去给人家开大车,跑长途,一个月挣四五千。他那些债主找上门,他就说我现在就这点收入,每个月给你们还一点,你们要是把我逼死了,一分钱也拿不到。人家看他确实榨不出油水了,也就认了。他就这么一个月还一千两千的,还了四五年,才把那些零星的饥荒还清。可那些大头的,几十万的,他实在还不上了,人家告到法院,把他上了失信名单,高铁飞机坐不了,银行卡也用不了,挣了钱只能拿现金。
我哥那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我看着都心酸。他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一个月两百块钱,屋里一张床一个煤气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他跑长途回来,有时候半夜到家,自己煮碗面条吃了就睡。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在那儿数零钱,一堆一块五块的,数了半天,说这个月能还人家两千五。我说你给自己留点,他说留了,够吃饭就行。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可他说起话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不飘了,不吹了,问一句说一句,有时候还笑一笑,说现在挺好,睡得踏实。
我嫂子跟他离了婚,带着侄子过。侄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学了厨师,现在在青岛一家饭店干,一个月挣六七千,也算站稳了脚跟。有一年过年,侄子回来,我哥去车站接他,爷俩站在风里,我哥伸手想拍拍他肩膀,侄子往后退了一步,我哥的手就僵在半空,又缩回去了。后来侄子跟我说,爸老了好多,他恨不起来,可也亲不起来。我说你爸那时候确实混,可他现在知道错了,你给他个机会。侄子没说话,可后来每年回来都去看看他爸,虽然待不了多长时间,可我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好几天就把屋子收拾干净,买好菜等着。
我爸零九年那场病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一五年走的。走之前把我跟我哥叫到床前,说你们俩是亲兄弟,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要互相帮衬。我哥跪在床前哭得站不起来,说爸我对不起你,我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我爸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不重要,别飘就行。我哥使劲点头,眼泪滴在我爸手背上。
我爸走了以后,我哥变了个人似的,不跑长途了,在县城找了个给人送水的活儿,一个月挣三千来块钱,可他能天天回家,能陪我妈吃顿饭。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三轮车去水站拉水,然后一个小区一个小区送,送到晚上七八点,回家洗个澡,跟我妈坐院子里说说话。他把我妈接到县城,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有院子,我妈种点菜,他下班回来帮着浇水。我有时候去看他们,我妈在厨房做饭,他在院子里劈柴,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在夕阳里。
去年秋天,我跟我哥喝酒,两个人在小饭馆里,要了两个菜一瓶酒,说了半天闲话。他喝了口酒,忽然说,建军,你还记得咱爸说的话不?我说哪句?他说别飘。我说记得。他说我现在才明白,人穷的时候,什么都想抓,抓来抓去什么也抓不住。有钱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什么人都围着你转,可那些都是假的。等你没钱了,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留下的就是家里人。我说你现在明白了也不晚。他笑了笑,说晚了,你嫂子也走了,孩子跟我也生分了,咱爸也没了。可他说完又摇摇头,说现在也挺好,踏实。
他现在还在送水,一个月三千多,还着以前那些尾巴债,还剩下几万块钱没还完。他说再干两年就还清了,到时候就歇歇,陪我妈好好过几年。我侄子去年在青岛谈了个对象,过年带回来给我哥看,我哥高兴得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子菜。侄子对象叫他叔叔,他哎了一声,眼圈就红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建军,你侄儿比我有出息,他小时候我没管过他,现在他还能认我这个爹,我知足了。
我哥今年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脸上全是褶子。他跟那些同龄人站在一起,看着老十岁。可他现在不唉声叹气了,也不怨天尤人了。有一回我跟他送水,爬到六楼,他扶着墙喘了半天,笑着说,以前我喝顿酒就花好几千,现在送一桶水挣两块钱,可这两块钱攥在手里是实的,心里不慌。我说哥你变了。他说不变不行啊,摔疼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了。
前几天我路过以前他开建材门面的那条街,原来的门面早换了人家,现在是个奶茶店。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我哥站在门口发中华烟的样子,想起他坐着帕萨特呼啸而过的样子,想起他喝多了站在桌子上唱朋友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推着车走了。回家路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问他干啥呢。他说刚送完水,在菜市场买菜,晚上给咱妈包饺子。我说你买啥菜,他说韭菜,咱妈爱吃韭菜馅的。我说行,我一会儿也过去。他说你来吧,多包点。
挂了电话,我骑着车往家走。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被风一吹沙沙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跟我哥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玩泥巴,他捏了个小人给我看,说这个是咱爸,这个是咱妈,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问他为啥咱俩挨着,他说因为咱俩是兄弟。那时候他八岁,我三岁,什么也没有,可什么都踏实。
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别飘。你飘得越高,摔得越狠,摔下来的时候,能接住你的,永远是家里人。我哥用十年风光换回来这个道理,代价是大了点,可他总算明白了。现在他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县城里送水,太阳晒着,风吹着,汗流着,回到家有老娘在,有热饭吃,睡觉睡得着,醒来不心慌。这日子看着穷,可他说,比以前那六七百万的时候舒坦多了。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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