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关,被褥底下又热又黏。
我开灯,床单红了一大片。
叶光启光着膀子站在床边,说那是精油。
我从床缝摸出玻璃瓶,标签上几个字让我当场愣住。
他扑过来抢,我退到门口。
墙上喜字红得扎眼,门外婆婆在敲门。
那晚我没哭没闹,把瓶子塞进包里。
接下来发现的事,比红床单更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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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攥着那个玻璃瓶,站在新房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叶光启没穿衣服,胳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点子。
他想过来拉我,被我躲开了。
瓶子上的字我看了三遍,注射用人凝血因子。
我在药店干了十二年,这东西干什么用的,我比谁都清楚。
叶光启嘴唇发白,说欣妍你听我解释。
我没吭声,低头看自己手。
刚才从床缝里摸瓶子的时候,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我把手往睡衣上蹭了蹭,蹭不掉。
门外袁玉宁的声音又响起来,光启,欣妍,你们睡了没。
叶光启慌慌张张套上裤子,冲我摆手,那意思是不让我开门。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针眼,青紫一片,跟之前他说抽血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妈我们睡了。
袁玉宁往里头瞄了一眼,我站在暗处,她没看清。
门又关上。
叶光启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说那是精油,真的,我怕你觉得干,就抹了点。
我问他精油怎么在药瓶里。
他不说话了。
新房墙上那个喜字是袁玉宁亲手贴的,大红色,边角还翘着。
床上那床红被面也是她买的,说图个吉利。
现在那床单上红了一大片,喜字的红和血的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眼。
我走到衣柜边上,把自己的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
叶光启挡在衣柜前,说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说你让开。
他不让,一只手撑着衣柜门,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拿我手里的瓶子。
我把瓶子举到身后,他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栽,胳膊撞在柜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胳膊上那些针眼,不止一个两个,密密麻麻的,像是打了很长时间。
我问他这药打多久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胳膊,半天没起来。
我站在那里等他回答,听见他呼吸越来越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说从小就这样。
我问他什么病。
他说血友病,甲型。
我虽然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手里那个瓶子还是差点没拿住。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的。
血友病,遗传的,凝血功能不行,破了口子就止不住。
我见过这种病人来药店买药,稍微磕碰一下,关节就肿得跟馒头似的。
叶光启手背上那些针眼,关节上那些硬邦邦的鼓包,我之前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说欣妍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说了你就不跟我了。
我甩开他,问他婚检为什么不做。
他说单位体检过,我说单位体检能查出这个。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叶德福,声音闷闷的,说光启,你妈让你俩早点睡。
叶光启应了一声,又转头看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那副可怜样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很急的样子。
他说欣妍,这病不传染,也不影响过日子,就是得定期打针。
我说你早怎么不说。
他说他妈不让说。
我问他妈还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床单上那片红,药瓶上那几个字,他手背上那些针眼,全串起来了。
新婚夜,丈夫瞒着病跟我圆房,弄了一床血,还骗我是精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瓶子攥紧,说我今晚要走。
叶光启又挡在门口。
他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我说你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交代。
他说欣妍,我求你了,就这一晚,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看着他堵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从来就没认识过。
相亲那天他坐在我对面,话少,老实,袁玉宁说他儿子就是不爱说话。
现在想想,他是不敢多说话,怕说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他以为我同意了,脸上松下来一点。
我说你去睡沙发,今晚别碰我。
他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药瓶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瓶子是棕色的,上面的标签被手汗洇湿了一块,字还看得清。
我掏出手机,对着瓶子拍了张照。
然后打开药店的内部系统,输入药名,跳出来一排信息。
我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价格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个药不便宜,一支就上千块,叶光启这种情况,一个月得打好几支。
我算了一下,一年下来少说十万。
他一个国企会计,工资多少我大概有数。
这钱从哪来。
我又翻了翻购药记录,看见一条用我名字开的处方,日期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后背一阵阵发凉。
药店的处方系统,只有店长和执业药师的账号才能开。
我从来没给叶光启开过这个药。
但他手里这个瓶子,是我店里的批号。
我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听外面动静。
袁玉宁和叶德福还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叶光启的呼噜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他倒是睡得着。
我一夜没睡,盯着窗户从黑变灰,再变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药瓶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最底下那层。
02
我跟叶光启是苏芳介绍的。
苏芳跟我妈一个广场舞队,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过计生,认识的人多。
她跟我说叶光启在国企做会计,四十一,没结过婚,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里就一个妹妹。
我妈卢秀珍一听条件,眼睛都亮了。
我离过婚,前夫是跑销售的,常年不着家,后来在外面有人了,我提的离婚。
那年我三十三,现在三十八,五年了。
我妈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说欣妍啊,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跟她说我一个人挺好。
她说你现在年轻,老了怎么办。
我说老了住养老院。
她说那能一样吗。
苏芳安排见面那天,是在城南一家茶馆。
叶光启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话确实少。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喝茶。
我说你在国企做会计,工作挺稳定。
他说嗯。
我说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说看书。
我说什么书。
他说会计方面的。
我当时觉得这人闷是闷了点,但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前夫就是嘴太甜,把人哄得团团转,最后转头跟别人甜去了。
叶光启这种闷葫芦,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走的时候他加了我微信,当天晚上发来一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就这一句,后面没了。
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话少。
她说话少好,话少的男人顾家。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后来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吃饭、散步,他从来没主动碰过我。
我觉得这人规矩,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怕碰出问题。
有一回吃完饭在公园走,他手背蹭到了灌木丛,划了一道小口子。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按住,按了好一会儿。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皮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子不大,但血渗出来挺多,把纸巾都洇红了。
我说去药店买个创可贴吧。
他说不用,家里有。
然后他急匆匆就走了,那天晚上连微信都没发。
我当时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没往别处想。
现在回过头看,那天他手背上的口子,按了那么久还渗血,正常人早该止住了。
我妈催得紧,说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差不多就定下来。
我跟叶光启提过一次,说要不先做个婚检。
他说单位刚体检过,报告回头给我看。
我说那也行。
但那个报告我一直没见着。
每次问,他都说单位还没发下来。
后来袁玉宁亲自来我家,拎了两箱牛奶,跟我妈坐在客厅聊了一下午。
她说了很多,说光启从小懂事,说他们家就盼着儿子成家,说彩礼方面不用我们家操心,他们全包。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头跟我说,这门亲事不错,人家诚心。
我那时候觉得有点太快了,但也没多想。
三十八了,碰到一个条件还行、人也老实的,确实不容易。
我点了头。
定亲那天,叶家来了几个人,袁玉宁笑得满脸褶子,叶德福坐在角落里抽烟,叶婉如帮着端茶倒水。
叶婉如比叶光启小八岁,在医院做护士,说话做事利索。
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
我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那天叶光启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有两个针眼,新的,旁边还有一块淤青。
我问他手怎么了。
他说抽血,单位体检。
我说体检怎么抽手背。
他顿了一下,说血管细,护士扎不进去。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起来,抽血哪有往手背上扎的,那是打针留下的。
叶婉如就在旁边,她肯定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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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袁玉宁说日子是她找大师算的,吉利。
我说是不是太赶了。
她说酒店不好订,再拖就年底了,年底结婚不吉利。
我妈也在旁边帮腔,说早点办也好,趁天不冷。
我就没再说什么。
彩礼的事,袁玉宁主动说给八万八,图个吉利数。
我妈推辞了一下,说不用这么多。
袁玉宁说该给的,娶媳妇哪能空着手。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看人家多大方,你前头那个,彩礼才给了三万。
我没接话,但心里也觉得叶家挺有诚意。
准备婚礼那阵子,叶光启经常说累。
有一回我们去看酒店菜单,他坐在那打瞌睡,我叫了他两声才醒。
我说你是不是没睡好。
他说最近单位忙,加班。
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歇歇就好。
那段时间他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以为是累的,还给他买了两盒补气血的口服液。
他接过去,说谢谢,但一直没拆。
我后来在他家茶几上看见那两盒东西,原封不动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婚礼前一个礼拜,我去叶家商量细节。
袁玉宁在厨房做饭,叶光启在屋里躺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我想帮他整理一下,手刚碰到,他猛地醒了,一把把枕头掀开,把底下东西抓在手里。
我看了一眼,是个白色的盒子,上面有字,没看清。
他神色慌慌张张的,说没什么,同事还的资料。
我说什么资料这么紧张。
他说工作上的。
然后他把盒子塞进床头柜,还上了锁。
我当时觉得怪,但没往深了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我说可能累的。
她说那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叶光启手背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
我吓醒了,天还没亮。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要不还是做个婚检吧。
我妈秒回,都这时候了还检什么,酒店都订了,亲戚都通知了,你别瞎折腾。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再回。
婚礼当天,叶家来的亲戚不多。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人家不爱热闹。
酒席上,叶光启那边坐了两桌,我这边坐了五桌。
我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
敬酒的时候,我听见叶家那桌有个老太太跟旁边人嘀咕,说这回总算成了。
旁边人碰了碰她胳膊,她就闭嘴了。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想听听她们说什么,结果一走近,都换上笑脸了。
叶婉如跟在我旁边,一直帮我挡酒,说嫂子你少喝点,我哥不能喝,你也别喝多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姑子贴心。
现在想想,她是怕我喝多了乱说话。
婚宴散了以后,叶光启走路有点晃。
我以为他喝多了,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硬邦邦的,关节那儿鼓出来一块。
我捏了捏,他疼得缩了一下。
我说你关节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累的。
我说什么老毛病。
他说风湿。
我说你这么年轻得什么风湿。
他不耐烦了,说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被他吼得一愣,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又软下来说,欣妍,今天太累了,回去再说。
我看着他进了新房,把门关上。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抽屉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声音停了。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叶光启换好了睡衣,笑着让我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有点腥,又有点香。
我往床上看了一眼,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是袁玉宁提前来收拾过,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那床单是叶光启自己换的,底下还垫了一层塑料布。
塑料布是叶婉如从医院拿回来的,说是护理垫。
这些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04
新婚夜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妈打来的,问我们几点回门。
我说下午吧。
挂了电话,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腰酸背痛,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叶光启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柜子,哗啦哗啦的。
过了好一阵他才出来,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新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说早饭在桌上。
我走到客厅,袁玉宁已经来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欣妍,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她说光启这孩子睡觉不老实,没踢着你吧。
我说没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说欣妍啊,有些事,妈想跟你聊聊。
我说您说。
她说光启这个身体,你可能也看出来了,他从小体质弱,得定期打针。
我说什么针。
她说是补充营养的,没什么大毛病。
我说妈,瓶子上写的凝血因子。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回来了,说对,就是补充凝血因子的,他凝血功能差一点,平时注意点就行。
我说这病遗传吧。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说欣妍,妈跟你实话实说,这个病不传染,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是花钱。
我说花钱我不怕。
她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他瞒我。
袁玉宁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她手挺有劲,攥得我骨头疼。
她说欣妍,光启是真心喜欢你,我们家也是真心想娶你。
这个病我们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多想。
你看你们证都领了,酒也办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这时候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想知道清楚。
她说你想知道什么,妈都告诉你。
我说他这病到底多严重。
她松开我的手,叹了口气,说就是得定期打针,不能磕碰,别的跟正常人一样。
我说那昨晚那一床血是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了。
叶光启从卫生间出来,站在走廊那头,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娘俩,一个站在走廊,一个坐在桌边,都等着我表态。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粥碗里,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那天下午回门,我什么都没跟我妈说。
叶光启在我妈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给我妈夹菜,陪我爸喝茶。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夸他懂事。
我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有那张药瓶的照片。
我想找个机会跟我妈说,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张高兴的脸,又咽回去了。
晚上回自己家,叶光启说欣妍,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你还想什么。
我说我想想怎么信你。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
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后来听见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好一会儿。
我起来看了一眼,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药瓶,针管已经扎进去了。
他看见我,手一抖,针头歪了,胳膊上鼓了个包。
他疼得龇牙咧嘴,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针管拿过来,看了看刻度,帮他重新扎。
我在药店干了十二年,给人打过针。
他胳膊上全是硬块,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
打完针,我拿棉签按住针眼,让他自己压着。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说欣妍,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明天跟我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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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跟叶光启去了市一院。
叶婉如就在这上班,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叫了声嫂子。
我说你哥的病,你早就知道。
她低下头,说嗯。
我说你学医的,你哥什么情况你最清楚。
她说嫂子,我哥他其实……我说你带我去找医生。
她看了叶光启一眼,叶光启点了点头。
她带我们去了血液科,一个姓周的主任医师。
周医生翻了翻叶光启的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爱人。
我说是。
他说这个病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说血友病甲型,重型,从小就确诊了。
关节已经有变形,长期注射凝血因子,产生了抗体,现在药效在下降。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同样的药,别人打一支管用,他得打两支甚至三支。
而且他这种抗体情况,以后做手术或者大出血,风险比一般血友病患者高很多。
我问他这种情况多久了。
他说抗体是最近两年查出来的,之前一直在用国产药,后来换成进口的了。
我说进口药多少钱一支。
他说一千八,不进医保。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打八支,一年将近二十万。
周医生合上病历,说你们家属得商量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我说谢谢您。
从诊室出来,叶婉如说要去上班,先走了。
叶光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我坐在他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说到手六千多。
我说那药钱怎么来的。
他不说话。
我说你妈退休金多少。
他说两千八。
我说你爸呢。
他说三千出头。
我把这几个数加了一遍,说你们家一个月收入一万二,药费一万五,缺口三千。
他说还有积蓄。
我说什么积蓄。
他说他爸妈攒了一辈子,有二十来万。
我说二十万够打一年药。
他低下头,说欣妍,我知道我拖累你了。
我说你拖累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说你娶我,是因为我是药店店长吧。
他愣了一下,没否认。
我说你妈让你娶我的,是不是。
他说不是,是我自己……我说你自己什么。
他说我自己也想娶你。
我说你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的执业药师证。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走在前面,叶光启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
走到公交站台,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他站住了,手垂在两边,像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说叶光启,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娶我,是不是为了开药。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说你点头还是摇头。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我看见似的。
我转过身,上了公交车。
他没跟上来。
车开出去两站,我手机响了,袁玉宁打来的。
我接了,她声音很急,说欣妍你在哪,光启呢。
我说他在医院门口。
她说你怎么把他一个人扔那儿了。
我说他自己有腿。
她说欣妍你听我说,你们证都领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说妈,我问您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上个月我药店系统里那条购药记录,是你让光启拿我账号开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那不是没办法嘛。
我说您知道那是违法的吗。
她说欣妍,咱们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您就别害我。
我把电话挂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叶家,回了自己那套小两居。
房子是离婚时分的,六十平,旧是旧了点,但踏实。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我说在家。
她说你怎么回家了,光启呢。
我说妈,我要离婚。
我妈在电话那头叫起来,说你说什么胡话,刚结婚就离婚,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说他骗我,他有遗传病,婚前瞒着没说。
我妈愣了一下,说那又怎么样,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再说病又不传染,你至于吗。
我说妈,他拿我执业药师证去开药,走医保,这是骗保。
我妈说那你就当帮帮他呗,两口子之间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这是犯法的事。
她说哪有那么严重,你别吓唬自己。
我说妈,您别说了。
她说欣妍,你听妈一句劝,你都三十八了,离过一次了,再离一次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一个人过。
她说你一个人过什么过,老了怎么办。
她说你……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走得我心里发慌。
我妈又打了两个电话来,我没接。
第三个我接了,她在那边哭,说你爸血压高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说我爸怎么了。
她说你把他气的。
我说我这就回去。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是不太好,但也没到严重的地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爸一听说你要离婚,气得差点摔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了,他是装的,给我妈一个台阶下。
我坐在我爸旁边,把药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妈,您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什么。
我说凝血因子,治血友病的。
她说那怎么了。
我说他昨晚弄了一床血,说这是精油。
我妈看着那个瓶子,嘴张了张。
我说他拿我账号开药,如果查出来,我的执业药师证要吊销,还要罚款,严重了要坐牢。
我妈把瓶子放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开口了,说欣妍,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就离。
我妈抬起头,说老吴,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
我爸说我没瞎掺和,闺女让人骗了,你还让她忍着,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妈嘴一瘪,又哭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她攥着我的手,说欣妍,妈就是怕你以后孤单。
我说妈,孤单比受骗强。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叶光启来了,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
我妈开的门,看见他,脸色不好看,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我爸在阳台抽烟,我妈在厨房剁菜,剁得案板咚咚响。
叶光启看着我,说欣妍,跟我回家吧。
我说那不是我家。
他说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错哪了。
他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拿你账号开药。
他想了想,说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叶光启,你到今天都不知道你错在哪。
你娶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你需要我。
你需要一个能给你开药的人,一个能伺候你打针的人,一个能帮你瞒着单位的人。
你妈让你娶我,你就娶了。
你妈让你瞒我,你就瞒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叶光启站起来,说欣妍,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药瓶,你能还给我吗。
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他拿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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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光启走了以后,我开始翻自己手机里的记录。
那天晚上拍的药瓶照片还在,我又从药店系统里导出了近半年的购药记录。
一查才发现,叶光启用我的账号开药不止一次。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走的都是医保统筹。
我算了一下,总金额将近三万。
这些钱医保报销了大部分,个人自付的部分是从我医保卡里扣的。
我医保卡一直放在店里抽屉里,从来没丢过,但叶光启知道密码。
我过生日那天告诉过他,他记下了。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些记录一条条截图,存进U盘。
又给周医生打了个电话,问他叶光启的病情和用药情况。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说病历涉及患者隐私,不方便透露。
我说他拿我身份信息开药,我是受害者。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去医保局查。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区医保局,拿身份证和执业药师证调了自己的开药记录。
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吴女士,你这些药都是开给同一个人的,但就诊记录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
她说意思是有人用你的账号开了药,但实际用药的人没有登记。
我说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如果被查出来,你的医保资格会被暂停,执业药师证可能吊销,金额大的话还要移交公安。
我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单子,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医保局,我给叶光启发了一条微信,说你把那三万块钱药费补上,把记录消掉,我可以不追究。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我问问妈。
又过了一个小时,袁玉宁直接打电话来了。
她说欣妍,那钱我们慢慢还你行不行。
我说不行,月底之前。
她说月底太急了,我们手头没那么多。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欣妍,你别逼人太甚。
我说妈,是你们先逼我的。
她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其实没底。
三万块他们拿不出来,这我知道。
叶光启一个月六千多,袁玉宁两口子加起来六千,除去药费和生活费,每个月能剩一千就不错了。
但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一个态度。
他们要是肯认这个错,肯把记录消了,我可以不追究。
但他们没有。
袁玉宁那通电话打完之后,叶家再没人联系我。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叶光启起诉离婚,要求我返还彩礼八万八和婚礼花费三万,合计十一万八。
传票是寄到我药店里的,同事拆开看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家里的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律所咨询。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郑,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材料,说你这个情况可以反诉。
我说反诉什么。
她说请求撤销婚姻。
我说撤销和离婚有什么区别。
她说撤销的话,婚姻自始无效,你的婚史记录上不会显示离婚,彩礼也不用退。
我说那需要什么证据。
她说他隐瞒重大疾病的证据,你手里那个药瓶照片、购药记录、医院病历,都算。
我把U盘递给她,她插上电脑看了一会儿,说吴女士,你这些证据够了。
08
立案以后,叶婉如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敲我家门,我开门看见是她,有点意外。
她穿着护士服,应该是刚下夜班。
我说进来吧。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跟叶光启一个姿势。
她说嫂子,我来跟你说点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哥的病,其实比我妈说的严重。
我说我知道,周医生跟我说了。
她说周医生只说了抗体的事,还有一件事没说。
我看着她。
她说我哥前几年订过一次婚,女方是幼儿园老师,两个人处了半年,都到谈婚论嫁了。
后来女方发现我哥打针,问是什么,我妈说是维生素。
女方不信,偷偷翻了药盒,看见了药名。
第二天就退了婚,彩礼一分没要,只求赶紧断干净。
我说这事你哥没跟我说过。
她说我们家对外都说没订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谈了个对象,处了两年,本来今年打算结婚。
上个月他听说了我哥的事,问我家里是不是有遗传病。
我说没有,我妈也帮着瞒。
但他不信,去查了。
查完就跟我提了分手。
她说嫂子,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就是觉得,我们家这样不对。
她说我以前觉得,我哥能找到媳妇就不错了,能瞒就瞒。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才知道被瞒是什么滋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哥的病历复印件,还有我妈跟媒人苏芳打电话的录音。
录音里我妈说,只要女方不发现,先结了婚再说,大不了以后离。
我说你哪来的录音。
她说有一次我妈打电话,我正好在边上,顺手录了。
她站起来,说嫂子,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那个药瓶,我哥没扔,还在他床头柜里。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病历,还有一张苏芳写的收条,上面写着谢媒礼两千。
我把东西收好,给郑律师发了条微信,说又有新证据。
开庭那天是腊月,天冷,法院走廊里暖气不足,我坐在长椅上等,手指冻得发僵。
叶光启坐在对面,旁边是袁玉宁和叶德福。
袁玉宁瞪着我,我没看她。
叶光启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叶婉如没来,她托郑律师带了份书面证言。
开庭以后,法官问叶光启,婚前是否告知吴欣妍患有血友病。
叶光启说没有。
法官问为什么。
他说怕她知道了不嫁。
法官问袁玉宁,是否知情并参与隐瞒。
袁玉宁说我是为了儿子好。
法官又问苏芳,是否知道叶光启病情。
苏芳说不知道。
郑律师当庭播放了那段录音,袁玉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袁玉宁脸白了,转头看叶光启。
叶光启把头埋得更低。
法官最后问吴欣妍,是否坚持撤销婚姻。
我说坚持。
法官说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叶光启说愿意。
我说不愿意。
法官看了我一眼,敲了法槌,说本案择日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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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宣判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请了假去法院,我妈非要跟着,说要去给我壮胆。
我爸也来了,站在法院门口抽烟,抽了两根才进去。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认定叶光启婚前隐瞒重大疾病,吴欣妍请求撤销婚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彩礼及婚礼花费系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因婚姻被撤销,叶光启主张返还的请求不予支持。
袁玉宁在旁听席上站起来,说这不公平。
法官敲了法槌,说肃静。
袁玉宁还想说什么,被叶德福拉住了。
叶光启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宣判结束以后,我往外走,袁玉宁追上来,说吴欣妍,你满意了。
我说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您儿子的病,您该带他好好治,别再想着走歪路了。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叶德福把她拉走了。
出了法院,我妈攥着我的手,说欣妍,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我爸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那个药钱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医保局那边我报了案,叶光启把三万补上了,医保资格保住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停车场,我手机响了,是郑律师。
她说吴女士,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
她说叶光启单位那边,因为你提供的购药记录,纪检找他谈话了。
我说结果呢。
她说还在调查,但听说是要给处分。
我说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妈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我回了自己家。
屋里冷,我开了空调,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里面是叶光启的病历复印件。
我拿出来翻了翻,看见他十二岁确诊,十八岁第一次关节出血,二十五岁产生抗体,三十岁开始用进口药。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看一个人的半辈子。
我合上病历,把它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婚礼那天拍的,我和叶光启站在酒店门口,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都笑着。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
10
过完年,我回药店上班。
店里的同事都知道了我的事,但没人当面问。
只有小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说店长,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去理货架,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店长,你以后还找吗。
我说找什么。
她说对象啊。
我笑了一下,说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新到的药一盒一盒摆上架。
摆到凝血因子那一栏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空着,之前放的货已经卖完了。
我从箱子里拿出新的一盒,看了看说明书,放上去。
标签朝外,和别的药一样。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我看见叶光启站在马路对面。
他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穿着那件白衬衫,就是相亲那天穿的那件。
他站在树底下,没过来,也没叫我。
我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对账。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卷帘门响,以为是他走了。
抬头一看,他走到店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床红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我。
我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
他说欣妍,这个还给你。
我说我不要。
他说是你的东西。
我说那不是我的,是你妈买的。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扔了吧。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手背上又多了两个针眼,新的,旁边还有淤青。
我说你还在打针。
我说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他说国产的,进口的打不起了。
我没再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右腿有点瘸,应该是关节又肿了。
我看着他过了马路,消失在巷子里。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账对完。
然后走到门口,把那个塑料袋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红床单从袋口露出来一角,像婚礼那天床单上那片红。
我拉下卷帘门,锁好。
转身去整理货架,把过期药挑出来,扔进回收箱。
有一盒凝血因子还有一个月到期,我拿出来看了看,放进近效期专柜。
做完这些,我关了灯,从后门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往家走,路过那家茶馆,就是相亲那天去的那家,里面灯还亮着,窗户上贴着新春的福字。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吃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
她又发来一条,说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收起手机,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但也不算太黑。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说吴店长下班了。
他说今天挺冷的。
他给我开了门,我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爬到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抽屉里放着那张照片。
我换了鞋,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站起来去关火,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冒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往窗户那边探着头。
我浇了点水,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人家做饭的香味。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拉上窗帘,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吃完面,洗碗,刷牙,上床。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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