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件衣裳叠进箱子。
楼下传来继母的笑声,又脆又亮,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爹领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进了堂屋,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继母迎上去接包,嘴里说着春梅姐来了。
那姑娘脖子上挂着一只玉坠子,我认得,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只。
我攥了攥袖口里的旧账本,封皮上还有我妈去世那年的墨水渍。
楼上传来爹的声音,紫萱,下来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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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二十万的转账躺在账本第七页上,像颗钉子扎在我眼皮底下。
会计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蓝色的墨迹。
核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厂里的账我做了两年,每一笔进出都有数,唯独这一笔,摘要栏只写了备用金三个字,收款账户是个私人户头。
我翻出前年的原始凭证,收款人签名是吕春梅。
这名字我不熟,但手写体的笔画很稳,横平竖直,像是经常签字的人。
我把凭证放回文件柜,锁好,钥匙塞进裤兜。
厂里没人知道我复印过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车间那边的灯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隔了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我妈走之前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做账要对得上,每一笔都要有来路和去路。
她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手指头捏着笔在纸上比划,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说厂里的账你替妈看着。
我那年二十四,刚考完会计证,点头说好。
她第二天凌晨走的,天还没亮,窗外的麻雀叫得特别响。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包里。
这本账本是我妈用过的,硬壳封面上沾着一团墨水渍,是她去世前那年打翻的。
我舍不得扔,拿它来记那些不能放在厂里账上的东西。
两年,四十七笔转账,三百六十万,时间、金额、收款人,一笔不落。
回家路上继母打电话来,说紫萱啊,嫁妆的事我跟你爹商量了,现在家里周转紧,那些金镯子要不就换成银的?
我说行,妈你看着办。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真是个懂事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天。
城里的天看不见星星,灰蒙蒙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转头去了银行。
柜员问我开卡用途,我说存嫁妆。
她敲着键盘,没再问。
新开的户头我存了五万,是我工资卡里攒的,一分没动过。
存折拿到手,薄薄一张纸,我折好放进包的内层。
到家时天擦黑,爹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只抬了抬下巴。
继母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味飘出来,混着大蒜和酱油的气味。
我上楼经过爹的书房,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
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下周就安排,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停了一步,又继续走。
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箱子摊在床上,里面的红被面是我妈当年给我备下的,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
我摸了摸被面上的绣线,鸳鸯的翅膀绣得密实,针脚均匀。
我妈说这是她出嫁时我姥姥给她的,她舍不得用,留给我。
我坐在床沿,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七页那笔二十万,签名栏里的吕春梅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关灯躺下,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四十七笔。
两年。
三百六十万。
02
继母改嫁妆单子那天,我站在房门外看。
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捏着红纸,嘴里念念有词。
金手镯一对,划掉,换成银的。
蚕丝被四床,划掉,改成普通棉被。
压箱底的五千块钱,改成两千。
她划一笔,我手指头就在门框上抠一下。
门框是老榆木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紫萱。她抬头看见我,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招招手说,你过来看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单子。
红纸黑字,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金手镯改成银镯子,蚕丝被改成棉被,连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也划掉了,说现在用不着,家里有一面旧镜子擦擦就行。
我说妈你定就行。
她拍拍我的手,手心里有汗,黏糊糊的。
她说好孩子,家里这两年不容易,你爹那个厂子你也知道,看着红火,其实外面欠了一屁股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红纸,没看我。
我把手抽回来,说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那个嫁妆钱,要不先放家里周转周转?
我说工资卡上没剩多少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饭时爹问起来,继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说紫萱懂事,知道家里难处,嫁妆从简。
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厂里最近要添个人手,会计那边忙不过来。
继母接话说那正好,紫萱嫁了,让慕青来试试。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慕青。这名字我没听过。
爹没接话,扒了两口饭,才说回头再说。
继母笑了笑,又给我夹菜,说紫萱多吃点,明天去把嫁妆定了,银饰也行,素气。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一颗颗数得清。
爹的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一下,夹走最后一块红烧肉。
继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嫁妆钱转走的事没告诉任何人。
继母以为我手里没钱,其实我工资卡上存了三年,一分没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慕青这两个字。
慕青。
蔡慕青。
我默念了几遍,姓蔡。
跟我不是一个姓。
我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蔡字,又划掉。
写了一个吕字,也划掉。
最后什么也没写,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去银行又开了一个保险箱。
存折、房产证、我妈留下的那对玉坠子的照片,全放进去。
照片是我妈去世前一个月拍的,她戴着一只,另一只放在她手心里,说等你出嫁那天,两只都给你。
照片上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是厂里会计室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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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玉坠子不见了我才发现,我妈没骗我,真的是一对。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找,衣柜夹层、梳妆台抽屉、床底下的樟木箱子,全翻遍了。
樟木箱子打开的时候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里面是我妈留下的旧衣裳,蓝布褂子、碎花衬衫、一条没穿过的灯芯绒裤子。
我一件件翻过去,没有坠子。
下楼问继母,她正在阳台晾衣服,头也没回,说你爹收起来了,怕你弄丢。
晾衣绳上的水滴下来,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
我说那我去问爹要。
她说你爹在厂里呢,晚上再说。
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上去,衣架是铁丝弯的,蹭着晾衣绳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等到晚上。趁继母出门买菜,我进了爹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皮椅,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桌上的稿纸掀起来又落下。
他平时锁抽屉,那天大概是走得急,钥匙插在锁孔上没拔。
我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一股烟味混着旧报纸的霉味涌出来。
玉坠子就在里面,用红绸布包着,搁在一叠发票上面。
我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成色还行,绿莹莹的,但手感不对。
我妈那只我摸过无数遍,边缘有个极细的缺口,是当年磕在灶台上留下的。
这只没有缺口。
翻过来看背面,刻的纹路也比真品浅,线条模糊,像是赶工刻出来的。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子。
假的。
我把坠子包好放回原处,钥匙也插回去,角度调得跟原来一样。
回房后把账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玉坠子被换,时间约三年前。
三年前我妈刚走,继母进门。
那只真坠子去哪了,我心里有数,但没证据。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对账。
只是每天下班后多了一件事,去城东的几家当铺问。
城东是老城区,巷子窄,三轮车和电动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第一家当铺在菜市场旁边,铁栅栏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没收过玉器。
第二家在巷子深处,老板翻了翻本子,说两年前收过一只,后来被人赎走了。
赎的人姓什么?我问。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姓吕。女的,四十来岁,穿碎花衬衫。
我出了当铺,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吕春梅。
又是她。
碎花衬衫。
我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爹领进门的那件碎花衬衫。
原来早就见过,只是当时没对上号。
我深吸一口气,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
城东的天比城西的蓝一点,云彩薄薄一层,像撕开的棉花。
04
邻居张婶来串门那天,我刚从厂里回来。
她拉着我在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紫萱啊,你奶奶前天去城东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抓痕。
我问她去哪了,她不说。
张婶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你奶奶这辈子要强,你妈走了以后更是不爱吭声,可那天回来坐在门口择菜,择着择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当天下午去了老宅。
奶奶住在城西的老院子里,院墙根种了一排小葱,绿油油的,旁边还搭了几根竹竿,爬着豆角藤。
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补一件旧褂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我进门,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说紫萱来了。
我把带来的桃酥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
看见她右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红印子,已经结了薄痂,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指甲划的。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猫抓的。可奶奶从来不养猫。
我没追问。
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我帮她把补好的褂子叠起来,又去厨房烧了壶水。
厨房的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掀开,里面还剩半锅粥。
我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水开了,我灌进暖瓶,又给她倒了一杯。
临走时我从包里掏出两万块钱塞到她枕头底下。
她看见了,说不要,你留着嫁人。
我说我还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钱收下了,说那奶奶给你存着。
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按了按,又说,紫萱,你爹最近往城东跑得勤。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留个心眼。
出了老宅,我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转账记录。
城东。
当铺。
奶奶手背上的抓痕。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郑煜城的电话。
他接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明天想见你。
他说好,明天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把那封写好的举报信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是三天前写好的,附了账本复印件的目录。
收件地址是市税务局稽查科。
我走到街口的邮筒前,绿色的铁皮邮筒,投信口上沾着锈迹。
我把信投进去,听见它落到底部,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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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嫁头一天晚上,家里来了客。
我以为是郑煜城提前来了,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我爹,他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扶下来一个女人。
碎花衬衫,头发盘着,手里拎着一个红色旅行袋。
后座又下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跟我明天要穿的那条裙子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我的是正红色,她的是酒红色。
继母从堂屋里迎出来,接过那女人手里的旅行袋,笑着说春梅姐来了,路上累不累。
那女人说不累,麻烦你了。
两人挽着手往屋里走,熟络得像多年的姐妹。
那姑娘跟在后面,路过门口时抬了抬头,灯光打在她脖子上,一只玉坠子晃了晃。
我认得那个缺口。我妈的坠子。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红盖头。
丝质的盖头,边上绣着金线,是我妈当年亲手缝的。
爹在楼下喊我,紫萱,下来倒茶。
我没应声,转身回了房,把门轻轻合上。
坐在床沿,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三百六十万,四十七笔,时间、金额、收款人。
我把账本塞进明天要穿的那件嫁衣袖兜里。
袖兜是暗袋,我妈当年特意给我缝的,说姑娘家出门,手里得攥着点自己的东西。
楼下传来继母的笑声,还有我爹的声音。
他说慕青明天送亲,顺便认认门。
那个姑娘叫慕青。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镜台上摆着我妈的照片,她看着镜头笑,露着一口白牙。
我对着照片说,妈,我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又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的说话声,细声细气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那棵桂花树是我妈种的,十几年了,每年秋天开得满树金黄。
我爹说要砍掉种菜,我妈没让。
我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转身看见床上的嫁衣,正红色,叠得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袖兜里的账本,硬壳封面硌着手指。
楼下继母又笑了一声,又脆又亮。
我坐回床沿,开始慢慢把嫁衣抖开。
06
蔡慕青是自己上楼的。
我正坐在床沿叠衣裳,听见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我说进来。
门推开,她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笑。
姐,她叫我。
我抬头看她,没说话。
她自顾自走进来,坐在我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顺手拿起我妈的相框看了一眼,又放下。
相框玻璃上留了一个指纹印,她没擦。
姐,明天我送你。
她说,爹让我去的。
我叠好手里的衣裳,说好。
她又说,以后厂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爹说让我来做会计。
我停下手,看着她。
她脖子上那只坠子晃来晃去,灯光照在上面,缺口清清楚楚。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睛往下看我,像在打量一件旧家具。
我说你那坠子挺好看的。
她低头摸了摸,说是爹给我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
我说是吗。
她说姐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爹也给你买一只。
我笑了笑,说不用,我有。
她大概觉得没趣,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我箱子里的红被面,伸手摸了摸,说真好看,是新的吧。
我说我妈留的。
她的手缩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起来,说姐你命真好,我妈走得早,我都没见过她。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说姐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以后厂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点头,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坐回床沿,把账本从袖兜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行玉坠子被换下面,我又添了一行:吕春梅之女蔡慕青,明日起接手厂内会计。
写完我把账本重新塞回袖兜,拿出手机给郑煜城发了条消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信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灯躺下,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白光,又暗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我妈生前用的那种。
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爹和继母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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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设在城西的福满楼,二十桌,来的都是亲戚和厂里的老熟人。
大厅里挂满了红绸和气球,正前方的舞台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双喜字。
司仪是婚庆公司的人,穿着亮片西装,声音洪亮。
我站在台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我看见台下的面孔,一张张熟悉的和不熟悉的。
司仪请我爹上台致辞。
他整了整领带,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闺女紫萱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爹的,心里高兴。
台下鼓掌。
他又说,紫萱从小懂事,是我们邓家的骄傲。
我站在台下,隔着红盖头看他的脸,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讲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抬着,这是他在厂里开会时的习惯动作。
他正说着,台下前排的厂里老股东周叔手机响了。
周叔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台边,朝我爹招手。
我爹愣了一下,话筒还举在手里。
周叔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我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台下的人都捂耳朵。
紧接着宴会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穿着深色夹克,领头那个亮了一下证件,径直朝台前走。
我听见他说,邓家宝先生,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科的,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核实。
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见继母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吕春梅从送亲席上站起来想走,被门口的人拦住了。
蔡慕青跟在她后面,脸白得像纸,脖子上那只坠子晃来晃去。
她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站在人群里,红盖头底下,手攥着袖兜里的账本,指甲嵌进封皮。
周叔走到我旁边,低声说紫萱,你给我们的那份材料,我们都看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你爹他。
我打断他,说周叔,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开了。
我站在原处,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吕春梅吗,那不是厂里以前的出纳吗。
还有人说,那个姑娘是谁,怎么跟新娘子穿一样的裙子。
我隔着盖头看过去,蔡慕青站在门口,被两个穿夹克的人拦着,她妈吕春梅在跟其中一个解释什么,声音尖细,语速很快。
我爹被周叔拉到一边,周叔在说着什么,我爹的手在抖,领带歪到一边去了。
08
休息室是酒店二楼的小包间,平时给新娘换衣服用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爹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往下耷拉着。
紫萱,他叫我,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跪在了地毯上。
紫萱,爸错了。
他说,你把账本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伸手想抓我的袖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说这卡里有五十万,给你做嫁妆,你拿去,账本给我。
他的手举着那张卡,指尖在抖,卡面反射着顶灯的光。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花白,头顶那块秃得厉害,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老了十岁。
我伸手从袖兜里把账本抽出来,他眼睛一亮,伸出手。
我没递给他,而是从包里拿出三个信封。
第一个,我说,昨天已经寄到税务局了。
第二个,今天早上给了周叔他们几个老股东。
第三个,我自己留着。
我把账本塞回袖兜,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放回包里。
他的脸一点点垮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让我看着厂里的账。
我说,我看到了。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紫萱,紫萱你等等。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廊里站着郑煜城。
他什么也没问,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我攥了攥他的手,说走吧。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听见楼下宴会厅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
周叔从楼梯口上来,看见我,说紫萱,你放心,厂里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我朝他点了点头,拉着郑煜城往楼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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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郑煜城从朋友那借的。
我坐进后座,他把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上车。
司机问去哪,他说去新房。
车开出福满楼的大门,我透过车窗看见奶奶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攥着一张存折,是我塞给她的那两万块。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
我让司机停车。
推开车门跑下去,奶奶迎上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心里的存折硬邦邦的。
紫萱,她说,你妈的坠子我给你收好了,在老宅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我点头,说奶奶你留着,等我回去拿。
她拍拍我的手背,说去吧,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抱住她,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混着桂花头油的香气。
她拍了拍我的背,松开手,说你上车吧,别让人家等着。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站在梧桐树下,灰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存折攥在手里,朝我摆了摆。
我回到车上,郑煜城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没擦,把假坠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车子发动,奶奶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我低头把袖兜里的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两行字清清楚楚。
我合上账本,塞回袖兜。
郑煜城看了我一眼,说回家给你煮面。我说好。
车上了高架桥,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车窗上划过,一道接一道。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星的灯火。
郑煜城的手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没说话。
10
三个月后,奶奶托隔壁邻居家的孩子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是邻居代笔的。
信上说,你爹补缴了税款和罚款,厂子保住了,但股份被稀释,现在周叔他们是最大股东,你爹只管生产,账目的事不让他碰了。
吕春梅和蔡慕青回了城东,听说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
你继母搬去了她妹妹家,跟你爹在办离婚。
信的最后一行是奶奶口述的:你妈的玉坠子我放在老宅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把信折好,夹进账本最后一页。
账本封皮上,我妈去世那年的墨水渍还在,黑乎乎的一小团,像一滴眼泪。
我合上账本,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那件红被面,叠得整整齐齐,鸳鸯的翅膀露在外面。
郑煜城在厨房喊我,说面好了。
我应了一声,关上衣柜。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着边。
我妈以前也养过一盆,摆在厂里的会计室窗台上。
那盆后来死了,继母说忘了浇水。
我走到厨房,郑煜城把一碗热汤面推到我面前,筷子上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明晃晃的。
郑煜城坐在对面,没问我信上写了什么。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说下周回趟老宅,看奶奶。他点头,说好,我陪你去。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手背上,有点烫。
我关了水,拿抹布擦灶台。
灶台是新的,白色的瓷砖,比老宅那个土灶台好擦多了。
擦完灶台,我又擦了擦油烟机,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郑煜城在客厅喊我,说绿萝该浇水了。
我说知道了。
端起窗台上的绿萝,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慢慢浇进花盆里。
水渗下去,泥土的颜色变深了,叶子上沾了几滴水珠,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把绿萝放回窗台,又看了一眼月亮。
它比刚才更高了,也更亮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衣柜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的账本安安静静地躺着,封皮上的墨水渍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我关上抽屉,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郑煜城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关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动,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来来回回。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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