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拿铁凉了,奶泡结了一层薄皮。
我盯着门口,进来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叫了声林蕴和。
他愣住,眉头拧起来,说认错人了,他叫卢俊杰。
我手里的杯子一歪,咖啡泼在桌布上,褐色水渍慢慢洇开。
他递纸巾,我没接。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最后一句是明天见。
我点开他的头像,又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说互删吧。
他转身要走。
我忍不住开口,把你舍友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吧。
他脚步停了,没回头。
咖啡店的音乐还在响,我却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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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玉婷,今年四十八,在城西开了间小超市。
铺面不大,四十来平,货架挤得转个身都难。
前头卖货,后头隔出个小间,放张折叠床,中午对付着歇会儿。
丈夫老周走了五年,心梗,夜里没的,早上我才发现。
打那以后,日子就像货架上那排酱油瓶子,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一样是给我自己用的。
女儿魏诗涵在省城读大学,大三了,学的是会计。
她争气,我高兴。
可高兴归高兴,电话越来越短,从半小时缩到五分钟,最后变成微信上一句“妈,生活费没了”。
我给她转钱,她回个表情包,对话就断了。
我不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
只是夜里关了店,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那声响在巷子里荡好几个来回,我就觉得这屋子空得慌。
隔壁薛敏静开理发店,比我小两岁,嘴碎,心不坏。
那天下午她过来买盐,靠在收银台边上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柜台。
她说:“玉婷,你一个人熬着不难受啊?”我没接话,拿抹布擦台面。
她又说:“我拉你进个群吧,同城的,交友的。你别瞪我,就是聊聊天,又不犯法。”
我本来不想理。
可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只猫叫得跟小孩哭似的。
我摸过手机,点开薛敏静发来的链接,下载,注册,传了张前年去公园拍的侧脸。
没露全脸,我不好意思。
头像用了一盆绿萝。
第二天早上,手机叮咚响了。
一个叫“蕴和”的人打招呼,头像是张侧脸照,看着三十出头,穿工装,站在毛坯房里,背后是灰扑扑的水泥墙。
他说:“姐姐好,你的绿萝养得真好。”就这么一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谢谢”。
他又发来一条:“我也喜欢绿萝,好活,不娇气。”
那天我一边理货一边看手机,心思全不在货架上。
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开小超市。
他说他是装修工,跟着工程队跑,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我问他多大,他说三十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比我小十六岁呢。
我说你该叫我阿姨。
他发了个笑脸,说叫姐姐挺好。
晚上九点多,他又发消息来。
说刚收工,吃了碗拉面,面汤太咸。
问我晚饭吃的啥。
我说中午剩的米饭炒了炒,打了个蛋。
他说那不行,得吃口热乎的。
我心里一暖。
老周在的时候,也总说我凑合,可他说归说,自己也不动手。
蕴和不一样,他每天到点就提醒我吃饭,下雨了提醒我带伞,降温了提醒我加衣服。
那些话不花哨,就是过日子的话。
可我听着,像干裂的地皮渗进水,一点一点,润开了。
过了几天,女儿视频查岗。
我正跟蕴和聊得起劲,手机一转,诗涵的脸跳出来。
我手忙脚乱关掉聊天框,还是被她看见了。
她问:“妈,你跟谁聊天呢?”我说没谁,薛姨拉我进了个群。
她眉头皱起来,说:“你别是被人骗了,网上那些专骗中年妇女的。”我嘴上说知道知道,心里有点虚。
挂了视频,我打开蕴和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今天早点睡”。
他秒回:“好,姐也早点睡。”我盯着那五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段时间,蕴和提过一嘴,说他跟人合租,舍友叫卢俊杰,送外卖的,人闷,不爱说话。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事都从这名字起头。
02
蕴和发来的照片不多,就那么三四张。
一张在工地,一张在路边摊吃面,一张蹲在刚铺完地砖的客厅里冲镜头比了个手势。
每张我都存了,夜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长得不算多俊,单眼皮,鼻梁挺直,下巴上有颗小痣。
笑起来露出虎牙,显小。
我有时候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傻。
四十八的人了,盯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照片看,像什么话。
可手指头就是划不走。
他嘴甜,但不油。
我跟他讲超市的事,哪个老太太为了两毛钱跟我磨半天嘴皮子,哪个小孩偷拿泡泡糖被我逮住。
他听得认真,还帮我出主意,说老太太再来你就送她一把葱,下回她不好意思再还价。
我试了,真管用。
我跟他说管用,他说:“姐,你人实在,做生意肯定行。”我回他:“就你会说话。”发完自己先笑了,脸上热热的。
有一天傍晚,天还没黑透,薛敏静从理发店探出头来喊我,说借瓶醋。
我拿了醋出去,她一把拽住我胳膊,眼睛直往我手机屏幕上瞟。
我刚跟蕴和发完语音,手机还亮着。
她眼尖,看见那个头像,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魏玉婷!”她压着嗓子,“你疯啦?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他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超市那点流水?”我脸一下子烧起来,甩开她手,说就是聊聊天,你想哪儿去了。
她撇撇嘴,拎着醋瓶子回去了,临走丢下一句:“你可别犯糊涂。”
我回到店里,心里堵得慌。
蕴和又发消息来,问我吃饭没。
我没像往常那样回得快,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个“嗯”。
他大概觉出不对,问:“姐,是不是谁说什么了?”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他能猜到,说明他在乎。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发来一段话:“姐,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跟你说话舒坦。你要是不愿意聊了,我立马消失,不打扰你。”我赶紧回:“没有不愿意。”发完又觉得太急,补了个“你想多了”。
他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把薛敏静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自己:就是聊个天,又不犯法。
过了半个月,天热起来。
蕴和说工地赶工期,天天加班,累得倒头就睡。
我心疼他,问他吃得好不好。
他说顿顿盒饭,油大,吃不惯。
我嘴上没说啥,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买了五斤五花肉,回家切块焯水,加了八角桂皮,炖了一锅红烧肉。
晾凉了装进保鲜盒,用泡沫箱裹严实,又塞了两袋冰袋,跑到快递点寄了出去。
运费花了三十八,比肉还贵。
我没跟他提钱的事,就发了条信息:“给你寄了点吃的,注意查收。”
第三天傍晚,他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远远的汽车喇叭声,像是在路边。
他说:“姐,收到了。肉还是凉的,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吃了三块。旁边过路的人都看我。”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干完活。
我问他好吃不。
他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我拿着手机,站在货架前,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方便面箱子。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事。
说老家在乡下,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了,他跟奶奶长大。
奶奶前年没了,他就一个人在外头漂。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发紧。
我说你比我还不容易。
他说:“姐,咱俩都不容易,所以才要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这四个字我记了好久。
女儿又打电话来,这次语气更冲。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网上跟人聊天,一口咬定是骗子。
她说:“妈,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人家图你什么?你要钱没钱,要貌没貌,人家能图你什么?”这话扎人。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我说:“你妈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她那边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些:“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上当。”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蕴和消息。
他等到十一点,发来一句:“姐,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眼泪洇湿了枕巾。
后来蕴和说,他那个舍友卢俊杰最近总拿他手机玩,有时候还帮他回消息。我说你让人家回什么了。他说就回了个“在忙”
“知道了”之类的,没瞎说。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回过头看,那会儿就已经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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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伏那天,蕴和发来消息,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脚踝肿得老高,包工头给了五百块钱就打发了,让他歇几天。
他跟我借三千,说要去医院拍个片子,怕伤着骨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诗涵的话在耳朵边响起来,薛敏静那句“图你啥”也冒了出来。
我犹豫了半天,打字问他:“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你。”他半天没回。
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发来一句:“算了姐,我再找别人凑凑,不麻烦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
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这是头一回。
可诗涵的话像根刺扎着。
我最后回了句:“你先去看,回头把单子拍给我。”他没再回。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踏实,醒了四五回,每次摸手机看,都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张照片,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
他说拍了片子,没伤着骨头,就是韧带拉伤,养几天就好。
他跟我道谢,说钱不用了,找工友凑上了。
我心里又愧又疼,发了个两百的红包过去,说买点骨头炖汤。
他收了,说:“姐,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这事之后,他对我更上心了。
每天早中晚三条消息,比闹钟还准。
有时候我忙着理货没回,他就等,不催。
等我回了,他秒回过来,好像一直守着手机。
我跟他说不用这样,他说:“我就想第一时间看到你消息。”这话搁年轻人嘴里是情话,搁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过日子的话。
我信了。
八月中旬,诗涵突然回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跟蕴和视频。
手机架在收银台上,我一边擦货架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诗涵推门的动静大,蕴和在那边听见了,问谁来了。
我慌忙把视频挂断,手机扣在台面上。
诗涵站在门口,行李箱还拎在手里,脸色铁青。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说:“妈,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人聊?”我说没有,是薛姨。
她说:“我都看见了,男的,年轻的。”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吵了一架。
她说我不害臊,说她同学要是知道了脸往哪儿搁。
我说我就是聊聊天。
她说:“聊天?人家喊你姐,你心里没数?”这话戳到我了。
我抬手想打她,手举到半空又放下。
她眼圈红了,说:“妈,我是为你好。”我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她站了一会儿,拖着箱子进里屋去了,门摔得砰一声响。
第二天她走了,临走前把我手机拿过去,当着我的面把交友软件删了。
我没拦。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冰箱嗡嗡响。
那天下午,蕴和发来短信,问我怎么把他删了。
我回了个“女儿不让”。
他沉默了好久,发来一句:“姐,我理解。但我还想跟你说话,行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回了个“行”。
从那天起,我们转到了短信联系。
他说他那个舍友卢俊杰知道他在跟我聊天,还说卢俊杰劝他别耽误我。
我说人家说得对。
他说:“耽误不耽误,我自己心里有数。”八月底,他说工地要转到城北,离我这儿坐车得一个钟头。
他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说他舍友卢俊杰那天正好要去城西办事,可以一起过来,先在附近转转,不打扰我们。我说行。约在九月三号下午三点,城西老街那家咖啡店。
04
九月三号那天,我提前关了店。
回家翻衣柜翻了半个钟头,最后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纹路遮不住,脖子上的皮肤也松了。
我抹了点口红,又擦掉,只留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出门前给蕴和发消息,问他出发没。
他回:“在路上了,姐。”后面跟了颗红心。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店。
那家店在老街拐角,二楼,窗户临街。
我挑了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
点了杯拿铁,没加糖。
拿铁端上来的时候,奶泡上拉了个叶子形状。
我搅了一下,叶子散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整,门口没动静。
三点零五,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三点十分,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姐,我临时被工头叫走了,让我舍友卢俊杰先过去跟你说一声。”
我抬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走上来,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身形,肩膀宽,头发短。
他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下,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站起来,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走近了,我看清他的脸。
单眼皮,鼻梁挺直,下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那颗小痣。
我叫了声:“林蕴和。”他停住脚步,眉头拧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说:“阿姨,你认错人了。我叫卢俊杰,林蕴和是我舍友。”我手里的杯子一歪,咖啡泼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大片褐色。
他赶紧抽了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最后一句是“明天见”。
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渍。
我问他:“那跟我聊天的是谁?”他说:“蕴和啊。”我又问:“照片是谁?”他顿了一下,说:“我的。”声音很小。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软,扶着桌子坐回去。
咖啡顺着桌沿滴到我裤子上,凉的。
我说:“你们俩耍我玩呢?”他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蕴和真有事,让他来传个话。
我问他:“那他人呢?”他说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黑泥,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我问他:“你吃饭了吗?”他愣了一下,说吃了。
我又问:“吃的什么?”他说盒饭。
我说:“坐下吧,把咖啡喝了,别浪费。”他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端起我那杯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照片里的人是他,可跟我说话的人,那些嘘寒问暖、那些贴心话,到底是谁说的?
我问他:“你舍友让你来,就说这些?”他放下杯子,说:“姐,其实……”话到一半又咽回去。
我说:“其实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
他说:“其实蕴和今天没活,他就是不想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也不知道。”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
我说:“你们俩把我当猴耍,现在说不知道?”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解锁,当着他的面把林蕴和的联系方式删了。
他看着我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也删了吧,回去告诉你舍友,以后别联系了。”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说:“姐,对不起。”转身要走。
我看着他走到楼梯口,那个背影和照片里重叠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喊住他。
我说:“把你舍友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吧。”他肩膀僵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总得问清楚,那几个月跟我说话的到底是谁。”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那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收银条背面写了一串号码,递给我。
我接过来,他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他出了咖啡店,没往车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我捏着那张收银条,号码是林蕴和的。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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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坐在超市后面的折叠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收银条。
手机屏幕亮着,那串号码输了删,删了输,折腾了七八遍。
快十点的时候,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说:“林蕴和?”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是魏姐吧。”我说:“是我。我就问你一件事,这几个月跟我聊天的,到底是你还是卢俊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不舒服。
他说:“姐,你猜到了还问啥。”我说我要你亲口说。
他收了笑,说:“刚开始是我聊的,聊了没几天。后来我工地忙,就让俊杰帮我回消息。再后来,就都是他在聊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我说:“你让他用你的名义跟我聊?你照片也是他的?”他说:“照片是俊杰的,他长得精神,招人喜欢。我建号本来是想拉装修客户,聊了几个大姐,就你回得最勤。”
我眼前发黑,扶着床沿坐下来。
我问他:“那借三千块钱的事呢?”他说:“那是我让他发的。想试试你舍不舍得。”我问他:“试出来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姐,你别生气。俊杰那小子傻,后来真把你当姐了,还跟我急过眼。我说你一个中年妇女,有什么好聊的。他说你人好。”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钻机在里头搅。
我说:“卢俊杰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他说不知道,让我别跟俊杰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那小子脸皮薄,知道了得跟我翻脸。”我说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姐,话别这么说。俊杰是真把你当回事,那些话都是他自己想说的。我后来都没管了,账号都是他在登。”
我说:“账号密码你给他的?”他说:“是啊,我嫌麻烦,反正也拉不到客户。”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是骗人?”他说:“姐,网上不都这样,又没骗你钱。”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从手里滑到床上。
我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货架,上面摆着一排洗发水,各种牌子,各种颜色。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四十八了,被两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那些天夜里抱着手机等消息的自己,像个小丑。
我翻出卢俊杰写给我的那张收银条,号码是林蕴和的。
我没有卢俊杰的号码。
我打给林蕴和,让他把卢俊杰的号码发过来。
他说:“姐,算了吧,你找他干啥。”我说你发过来。
他磨蹭了半天,发了个号码。
我存下来,盯着那个新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北。
卢俊杰的外卖站点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十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蒙着防雨布。
我站在巷口等,等到九点多,看见他从站点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头盔,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工装。
他看见我,愣住了,头盔差点掉地上。
我没等他开口,直接说:“林蕴和都跟我说了。”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说:“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告诉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些聊天记录,举到他面前。
我说:“这些,都是你打的字?”他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我又问:“那些话,也是你自己想说的?”他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像根电线杆子。
旁边有外卖员骑着车经过,按了下喇叭。
他往路边让了让,我也跟着往边上挪。
我说:“你为什么要替他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开始就是帮个忙。蕴和说拉客户,让我顶两天。后来他不管了,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可你每天发那么多消息过来,我不回,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过不去?你骗了我几个月,你心里过得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的运动鞋。
他说:“姐,我知道骗人不对。可我没骗你钱。你寄来的肉,我吃了。你发的消息,我都认真看了。蕴和让我再跟你借点钱,我没答应。”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
他说:“我不敢。我长得没照片好看,年纪也小你那么多。我怕一说了,你就不理我了。”这话说得直白,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互删吧。”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聊天记录删了。
我也把手机拿出来,删掉了所有短信和通话记录。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删,嘴唇抿成一条线。
删完,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叫了声“姐”。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下来。
他说:“那箱肉,真的挺好吃的。”我站在巷口,背对着他,眼眶热起来。
我说:“以后别干这种事了。”然后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上大路。
我没回头看他。
我知道他还在原地站着。
那条路很长,我走了好久才走到公交站。
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蕴和发来的短信,问我要不要跟他见一面。
我直接把他号码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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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九月十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卷帘门半拉着,一个人影从底下钻进来。
我抬头一看,是林蕴和。
他比照片上显老,黑瘦,眼睛小,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进门就笑,说:“姐,可算找着你了。”
我手里拿着瓶酱油,差点没拿住。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上次跟你说的事,装修的活。你超市这墙面该翻新了,货架也旧了,我帮你弄弄,给你算便宜点。”我说不用,你走。
他往收银台边上一靠,说:“姐,别这样。你看你这店,墙皮都掉了,我成本价给你做,两万块钱,保证弄好。”
我说我没钱。
他说:“你那超市一天流水也不止这个数吧。姐,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帮你弄好了,生意肯定更好。”我说你走不走。
他说:“姐,你这就没意思了。俊杰那小子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不是。可生意归生意嘛。”
正说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推上去。
卢俊杰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他看了林蕴和一眼,又看我,说:“姐,你别听他的。”林蕴和脸色变了,说:“你来干啥?”卢俊杰走进来,站到我前面,把我和林蕴和隔开。
他说:“蕴和,你走。”林蕴和笑了,说:“你算老几?我谈生意呢。”卢俊杰说:“她没钱,你走吧。”
林蕴和收起笑,盯着卢俊杰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
他说:“行,卢俊杰,你英雄。你替她出头,你算她什么人?”卢俊杰没说话,拳头攥起来。
林蕴和瞥了他一眼,对我说:“姐,你看看,这就是你聊了几个月的男人。送外卖的,租我房子住,连自己名字都不敢跟你说。”他边说边往门口退,退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我告诉你,他那张脸也是我让拍的,穿我工装拍的。你当捡着宝了。”
卢俊杰冲上去要动手,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拳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林蕴和笑了一声,钻出卷帘门走了。
卢俊杰站在门口,肩膀一起一伏的,半天没转过身来。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冰柜嗡嗡响。
我慢慢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
卢俊杰转过身,脸上的汗还没干,额头上一道灰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他说:“姐,对不起。”我说:“你不用说对不起,你走吧。”他说:“他说的那些,是真的。照片是穿他工装拍的,房子也是合租的。可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我说:“真的假的现在还有什么区别。”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
他说:“我明天就走了,回老家。我奶留下的老房子,回去看看。”我说:“走吧。”他说:“姐,你多保重。”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了。
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张纸。
过了好久,我才伸手拿过来,展开。
是一张超市进货单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姐,我不是故意骗你。刚开始是帮蕴和,后来是舍不得。你发来的每条消息我都存着。肉很好吃。你胃不好,少吃剩饭。”下面没署名。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站起来,把货架上被林蕴和碰歪的酱油瓶子一瓶一瓶摆正。
08
九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诗涵回学校了,临走前跟我道了歉,说她不该那么说话。
我说没事,妈不怪你。
她帮我把交友软件重新装回来,说:“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拦你了。”我把软件卸了,没再装。
薛敏静来买酱油,问我最近怎么不聊了。
我说聊啥聊,没意思。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超市照常开着。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中间理货、收银、打扫,日子填得满满的。
我把货架重新归置了一遍,把过期的食品挑出来扔了,又把临期的摆在最前面。
收银台旁边放了个小收音机,白天开着听戏,晚上关了。
有时候坐在后面折叠床上吃午饭,吃着吃着会想起卢俊杰写的那张纸条,然后放下碗,去抽屉里翻出来看一眼。
看了又觉得自己可笑,再塞回去。
有天夜里,手机响了一声。
我摸过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两个字:“姐,我到家了。”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橘子快熟了,回头给你寄一箱。”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在。
我长按,删了。
日子照旧。
买菜,理货,收钱,做饭。
偶尔有老街坊来串门,坐在收银台边上唠嗑,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走了。
我听着,应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薛敏静又给我介绍过两个对象,一个是退休教师,一个是丧偶的包工头。
我都见了,喝杯茶就散了。
薛敏静问我怎么样,我说不合适。
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呀,就是挑。”我没反驳,笑了一下。
十月里下了几场雨,天凉下来。
我把货架上的凉席撤了,换上秋被。
晚上关了店,一个人坐在后面,翻手机相册。
翻到夏天那会儿存的照片,林蕴和发来的那几张,卢俊杰穿着工装站在毛坯房里。
我看了好久,最后按了全选,删除。
屏幕弹出来一个提示,问是否确认。
我点了确认。
照片一张一张消失,最后屏幕回到相册首页,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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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中旬,快递员送来一个纸箱。
我拆开,里面是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闻着有一股清香味。
箱子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我拿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姐,橘子是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照片是假的,话是真的。你多保重。”还是没有署名。
字比上次写得好了一点,一笔一划的,像是练过。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货架中间,橘子香味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嘴里。
甜里带点酸,汁水很足。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然后我拿起手机,按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电话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那头说:“喂,哪位?”是林蕴和的声音。
我说:“橘子收到了。”他愣了一下,说:“姐,是你啊。”我说:“卢俊杰呢?”他说:“回老家了,房子修了修,在镇上找了个活。”我说:“这橘子是他让你寄的?”他说:“他自己买的,托我寄的。他怕你不想接他电话。”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林蕴和在那头说:“姐,上次的事对不住。我那装修的活也没做成,现在在城南跟人干。”我说:“嗯。”他又说:“俊杰那小子,其实挺惦记你的。走之前还让我别跟你说他电话,怕你烦。”我说:“他电话多少?”林蕴和顿了一下,报了一串号码。
我记在收银条背面,说了声“谢谢”,挂了。
我拿着那张收银条,上面写着一串新号码。
我存进手机,备注栏里光标闪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卢俊杰。
存完,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橘子还摆在收银台上,金灿灿的一堆。
我从里面挑了两个最大最圆的,装进塑料袋,拎着去了隔壁。
薛敏静正在给人剪头发,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橘子放在她柜台上,说:“老家寄来的,尝尝。”她笑着说:“哟,你老家还有人寄橘子?”我说:“一个朋友。”转身出来了。
回到店里,我把剩下的橘子分了两份。
一份摆在货架上,贴着张纸条写“免费品尝”。
一份装进箱子,放在收银台后面。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折叠床上,点开卢俊杰的号码,看着拨号键,拇指悬在上面。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躺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子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10
十一月,天冷了。
我把超市门口的棉帘子挂上,又在收银台下面放了个小太阳。
诗涵打电话来,说寒假不回来了,跟同学约了去南方实习。
我说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挂着最后几片叶子,风一吹就晃。
橘子早就吃完了。
留下的那张纸条,我夹在记账本里。
有时候翻账本看见了,也不拿出来,就那么让它夹着。
卢俊杰的号码还在手机里,存着,没打过,也没删。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翻到那个号码,看看,然后退出来。
有一次按错了键,拨了出去,响了一声我赶紧挂掉,心怦怦跳。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日子还是照常过。
中午吃剩饭,晚上煮碗面。
隔壁薛敏静偶尔来串门,说些家长里短。
诗涵每周打一次电话,说实习的事,说毕业的打算。
我说你看着办,妈支持你。
她笑,说妈你变了,以前总唠叨。
我说人都会变。
有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门口棉帘子被人掀开,进来一个男的。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背影,个子高高的,头发短,肩膀宽。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包烟,又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前面。
我抬起头,看清了脸。
不是卢俊杰。
这个人脸圆,鼻梁塌,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他把东西放柜台上,说:“多少钱?”我说:“烟二十三,水两块,一共二十五。”他扫了码,拎着东西走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棉帘子落下来,啪嗒一声。
店里又空了。
我站起来,把货架上被碰歪的方便面箱子扶正。
窗外真的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辆车慢慢开过去,尾灯在雪里晕开两团红。
我放下帘子,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
收音机里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拿起账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了。
我看了一眼,合上账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雪越下越大了。
我关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啦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上了锁,转身往后屋走。
路过货架的时候,看见那排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注册交友账号时用的头像,后来一直摆在货架上,叶子长得拖到地上。
我弯腰把拖下来的藤蔓拢了拢,绕回盆沿。
绿萝长得真好,绿油油的,一点不娇气。
我直起身,关了灯。
后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照在折叠床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是薛敏静发来的,问我明天去不去赶集。
我回了个“去”。
她又发来一条,说集上有个卖橘子的,看着挺新鲜。
我说好。
把手机放回兜里,进了后屋,拉上帘子。
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卷帘门上,簌簌的,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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