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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我叫陆征,结婚八年。
我最拿手的事,是在一桌人中间,给自己找个不扎眼的角落。
不是我主动找的。
是每次都有人替我安排好了。
那天是岳母陈秀兰五十八岁生日。
地点选在云栖路一家叫"老灶台"的家常菜馆。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还有一盒岳母爱吃的桂花糕。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欢迎光临"。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气和油烟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正站在大厅里跟一个男人聊天。
那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一看就不便宜的表。
他比照片上胖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老样子,嘴角往上挑,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
方旭。
苏晚的高中同学,在外地待了六年,上个月刚调回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桂花糕的盒子边角硌着我的胳膊。
苏晚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陆征,你来了,快把东西放那边桌上。"
我走过去,把牛奶搁在靠墙的备餐台上。
方旭转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姐夫,辛苦你跑一趟。"
我说:"应该的。"
就这三个字。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跟苏晚说话,好像我刚才那三个字只是服务员在说"您的菜齐了"。
苏晚拉着我走到角落,压低声音。
"今天方旭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别冷着他。"
我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冷过他?"
"你没有,就是话少。"
"我对谁话都不多。"
她没接这句,低头翻手机里的菜单照片,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
"主桌中间那个位置,你别坐。"
我手里正在拆桂花糕的包装绳,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不是给爸留的吗?"
"爸今天说让方旭坐,他好久没回来,想跟大家说话方便些。"
我把包装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我坐哪儿?"
"你坐哪儿不一样,别让人觉得你小气。"
这话说得很轻。
像随手把一件外套搭到我肩上。
可那件外套是湿的,沉得压脖子。
我没吭声,把桂花糕放进袋子里,拎起来往主桌走。
苏晚在后面跟了一句:"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就行。"
她的语气松了下来,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我走到主桌前,把桂花糕放在桌角。
岳父苏建国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筷子敲着桌面,跟旁边的大姨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先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椅子够不够?小征,你坐边上也行,等会儿要是挤,给你们添个小桌。"
岳父说话一向直,不绕弯子。
他只是习惯了我的不计较。
习惯了,就说得顺口了。
我笑了一下:"够的,爸。"
方旭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先拍了拍苏晚的肩膀,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几百次。
"苏晚,还是你最靠谱,知道我不吃香菜。"
苏晚笑着说:"你毛病一直不少。"
方旭拉开主桌中间那把椅子。
椅背上搭着岳母的薄外套,他伸手拿起来,随手搁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动作很随意。
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读了八年,太熟了。
让一让。
别闹。
别让我为难。
我把手里的空袋子叠了一下,塞进裤兜,走向靠门口的那张邻桌。
那里原本放着一只装餐具的纸箱,我把纸箱抱到墙边,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灰。
椅子腿有点歪,我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
方旭坐到了我的位置上。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位置不错,能看见所有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岳父端起茶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时候我没在意。
服务员过来摆碗筷,我帮邻桌也摆了一套。
正好能看见主桌,但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
苏晚隔着两张桌子喊我:"陆征,你怎么坐那儿去了?"
"这边安静。"
"你坐近点吧。"
"没事,这里也能吃。"
岳母陈秀兰看了看方旭,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念念碗里。
"念念,吃鱼,没刺的,奶奶挑过了。"
念念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乖乖张嘴把鱼肉含住。
我坐在邻桌,给念念剥虾。
一只,两只,三只。
虾壳堆在小碟子里,虾肉放进念念碗里。
主桌那边热闹起来了。
方旭说起以前读书的事,什么翻墙去网吧,什么晚自习传纸条。
苏晚偶尔接两句,笑得比平时大声。
岳父安静地喝茶。
岳母低头挑鱼刺。
我剥完第四只虾,手指上全是虾汁,拿纸巾擦了擦。
方旭忽然回过头来。
"姐夫,你不来主桌,不会真介意吧?"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恶意的,但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
是那种"我大度地给你个台阶,你赶紧下"的笑。
"没有,你们聊你们的。"
"那就好,男人嘛,别太把座位当回事。"
我把虾壳拢到碟子边上,"嗯"了一声。
苏晚在主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你的。"
方旭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说。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空碗,拿勺子慢慢搅着汤。
汤勺碰着碗底,叮的一声。
又一声。
我可以让座。
但不代表谁都有资格安排我坐在哪里。
那天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只是把椅子往墙边又挪了挪,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没人回头。
饭吃到一半,岳母起身去洗手间。
经过我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一盘没放辣椒的清蒸豆腐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征,你吃这个,清淡的。"
"谢谢妈。"
她点点头,走了。
我夹了一块豆腐,没什么味道。
方旭在主桌举起杯子,跟岳父碰了一下。
"叔,我敬您,感谢您这些年照顾苏晚。"
岳父碰了杯,没说话,抿了一口酒。
方旭又转向苏晚。
"苏晚,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补课,我连大专都考不上。"
苏晚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少喝点。"
我坐在两米外,听着这些话,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没什么味道。
聚餐结束的时候,我帮着收拾桌面,把没喝完的饮料瓶归拢到一起。
方旭站在门口跟苏晚道别。
"今天真开心,下次再聚。"
"行,你刚回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那肯定的,我谁都不找,就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拎着一袋垃圾从里面出来。
他朝我挥了挥手:"姐夫,走了啊。"
"慢走。"
他转身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转过来。
"走了,念念在你肩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趴在我肩上的念念,她的小脸贴着我脖子,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衣领。
我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挡住空调风口。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均匀的声响。
她一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只有念念偶尔在睡梦里哼唧一声。
到了车跟前,我把念念放进安全座椅,帮她把外套盖好。
苏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就没再动。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苏晚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
我开了五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什么怎么回事?"
"明知道方旭难得回来,你非要坐到邻桌去,爸妈都在,亲戚也在,你让大家怎么看。"
"我没让大家看什么。"
"你脸色不好。"
"我一直这个脸色。"
她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哪句阴阳怪气了?"
这句话问出来,车里就静了。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念念在后排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苏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裹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方旭就是坐了你的位子,你至于吗?"
"那个位置是我的?"
"不是你的,可你平时不都坐那里吗?"
"那今天让给他了。"
"你看,你还是在介意。"
我踩了一脚刹车,前面是红灯。
车停下来,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我坐哪里不重要。"
她抬起头。
"那你还摆脸色?"
"重要的是,别人要坐我的位置,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可以让,但你别先让我顾全大局,再来说我不懂事。"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红灯变绿,我松开刹车,车重新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在说这件事。"
"方旭不是别人。"
"对你来说不是,对我来说,他是你的朋友。"
她不说话了。
我把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念念在后排哼了一声。
停好车,我先下去抱念念。
苏晚坐在车里没动,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把念念送回房间,脱了她的鞋,盖上薄被。
出来的时候,苏晚站在客厅,正收拾桌上的水果皮。
"爸妈都觉得你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多包容一点?"
我走到厨房倒水,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已经包容很多年了。"
她皱了皱眉。
"你这话听着,好像我们家一直亏待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把抹布拧了一遍,水滴滴答答落进水池。
"方旭小时候帮过我,那年我爸住院,家里乱成一团,是他陪我去学校拿落下的课本。"
"我没说他不好。"
"他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让他坐一回。"
我看着她。
"我让了。"
"你让得不高兴。"
"我坐邻桌,也碍着谁了吗?"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手里的抹布搭到水池边。
我拿过念念的水杯,把盖子拧紧。
"苏晚,别把我的安静,当成你们可以随便安排我的证据。"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这是我们结婚八年以来,我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
没有提高声音。
没有摔东西。
只是说完以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屋子里空了一块。
像有人把一面墙拆了,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把那只没洗干净的水果盘重新冲了一遍。
水流开得太大,溅了我一袖口。
我关上水龙头,把湿了的袖口卷上去。
茶几上放着岳父落下的围巾,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准备放到玄关的挂钩上。
围巾里掉出一张餐巾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岳父的笔迹,笔画重,撇捺都带着劲。
"少放辣,给小征留一份清淡的。"
我看了两秒。
把纸条折回去,压在围巾底下。
那天在饭桌上,没人提过我坐在邻桌这件事。
岳父倒是把那盘清蒸豆腐往我这边挪了挪。
只是我当时光顾着看方旭,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晚照常给念念扎头发。
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用粉色的皮筋扎着。
她照常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们谁也没提前一晚的事。
好像那些话被夜风吹散了,没留下痕迹。
但我知道留下了。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说了一句。
"下周我妈还想叫方旭来家里吃饭。"
我低头系鞋带,鞋带绕了两圈。
"知道了。"
"你别又这样。"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我会坐自己的位置。"
她的动作停住了。
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还攥着念念的书包带子。
"你非要这么说吗?"
我抬头看她。
"家里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资格把别人安排到角落里。"
她没回我。
把念念的书包递过来,叫我背上。
我接过来,单肩挎着,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槽,咔哒一声。
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接下来那一周,日子过得跟平时一样。
上班,下班,接念念,做饭,洗碗。
苏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经常加班到九点。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跑工地,跑门店,一天说不了几句真心话。
晚上回到家,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念念的事。
周三晚上,我在厨房洗碗,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念念在房间里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
苏晚忽然说:"方旭发消息问我,周末去不去妈那里吃饭。"
我手上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去。"
"他说他想吃妈做的红烧排骨。"
"那就做。"
"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每次提到他就这个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苏晚,我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哦''行''知道了',三个字打发人。"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那你想让我什么语气?说'太好了方旭要来我好开心'?"
她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客厅里只剩念念画画的沙沙声。
我走到阳台上,给那盆薄荷浇了点水。
这盆薄荷是岳父去年搬来的,说放在阳台上能驱蚊子。
其实驱不了蚊子,但味道好闻。
我拿小铲子松了松土,原来的土有点板结了。
浇完水,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亮了,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岳父发来一条微信:"小征,周末来家里吃饭,早点来,帮我搬桌子。"
我回了一个"好"。
又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阳台那盆薄荷你看了没?土该换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回了一句:"刚换了。"
他发了个"嗯",然后没了下文。
我把烟掐灭,弹了弹烟灰,回屋了。
苏晚已经去给念念洗澡了,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念念在里面尖叫着喊"妈妈别弄我眼睛"。
我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苏晚弯着腰给念念冲头发。
她的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红。
这个画面我看了八年。
以前觉得踏实。
现在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周末到了。
这次没去饭店,定在岳父家。
岳母说家里吃饭自在,不用拘束。
岳父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鱼、排骨、还有念念爱吃的鸡翅。
我到的时候,岳父正在厨房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
"爸,我来了。"
"来了?去把阳台那张折叠桌搬出来,今天人多,小桌子坐不下。"
"好。"
我走到阳台,弯腰去搬那张折叠桌。
桌子有点沉,铁腿锈了,搬起来吱呀响。
我刚把桌子拖到客厅,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
方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叔,阿姨,我来了。"
岳父在厨房剁排骨,头也没抬。
"鞋放好,别把水踩得到处都是。"
方旭笑了笑,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到玄关的柜子上。
他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然后直接坐到了那把藤椅上。
那把藤椅是岳父年轻时买的,竹编的,扶手磨得发亮。
平时谁来了都坐,算不上谁的专属。
但岳父不在家的时候,苏晚总让我坐那里歇会儿,因为那儿离电风扇近,夏天凉快。
方旭坐下以后,把手机搁在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
"苏晚,你家还是老样子。"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什么老样子?"
"我以前坐哪儿,现在还坐哪儿。"
他说着拍了拍藤椅扶手,发出啪啪两声。
我抱着折叠桌从阳台出来,脚下顿了一下。
然后转身,把桌子放到了靠窗的位置。
背对着那把藤椅。
岳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排骨。
他看了看藤椅,又看了看我。
"小征,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接他手里的菜盆。
"爸,您放这儿。"
方旭拿起手机,笑着说:"姐夫,你最近还是这么勤快,苏晚以前就说,你在家什么都干。"
"能干就干。"
"男人太会干家务,也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
苏晚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
"方旭,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夸姐夫啊。"
"你那叫夸?"
她声音不大,但语速比上回吃饭时明显快了一截。
方旭愣了愣,低下头开始剥橘子。
我把菜盆搁到厨房台面上,岳母在旁边切葱花,辣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征,今天你坐里侧,别老站那儿忙前忙后的。"
我扫了一眼客厅。
方旭还瘫在藤椅上,两条腿岔得老开,旁边的矮凳也被他架上了脚。
"我坐餐桌边上就行。"
岳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系上围裙,过去给岳父打下手。
洗菜,切菜,递盘子。
方旭窝在客厅刷手机,时不时跟苏晚搭两句话。
念念跑过来拽我的手:"爸爸,你陪我画恐龙。"
"等爸爸把菜弄完。"
"你每次都说等弄完。"
我蹲下身,拿围裙蹭了蹭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十分钟。"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勾住了她的小指头。
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岳父把那只大汤碗搁到我面前。
碗里是排骨莲藕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颗枸杞。
方旭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叮叮响了两声。
"叔,今天我坐主位没问题吧?上次在饭店坐着挺舒服的,大家说话也方便。"
岳父擦了擦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坐哪儿都能说话。"
"那就这儿了。"
他拉开岳父旁边那把椅子。
那本来是给岳父留的位置,桌底下还垫了个软坐垫。
我把坐垫抽出来,递给岳父。
"爸,您腰不好,还是您坐这儿。"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接。
"给小征吧。"
"我不用。"
方旭伸手把坐垫拿了过去,垫到自己椅子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自然,好像这坐垫天生就该归他似的。
岳父没吭声,转身去拿酒。
苏晚轻轻喊了一声:"爸,您少喝点。"
"今天高兴。"
岳父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白酒,搁在桌角。
瓶身上的数字特别扎眼。
五十三度。
瓶盖边贴着一小片红纸,是那种老式的封口。
我挨个给大家倒茶。
倒到方旭跟前时,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推。
"姐夫,我不喝茶,给我倒酒。"
"你自己来。"
"你是主人,哪有让客人自己倒的。"
这话不算重。
但桌上安静了一瞬。
岳母夹菜的手顿住了。
苏晚放下了筷子。
我把茶壶放回原位,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也是客人。"
方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姐夫,你怎么总把话说得这么生分。"
"你总把位置说得太熟。"
岳母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先吃,鱼要凉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给方旭夹了一块鱼,还细心地把鱼刺挑了出来。
方旭压低声音说了句:"还是你记得我不吃鱼刺。"
我低头扒饭。
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心里有那么一小会儿特别小气,想把筷子一搁,跟所有人说以后别叫我来了。
但念念就坐在旁边,正皱着眉挑碗里的胡萝卜。
我又给她夹了两片肉。
"爸爸,我不吃胡萝卜。"
"吃,对眼睛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不吃。"
她鼓着腮帮子瞪我,我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擦掉。
岳父忽然问我:"小征,阳台那盆薄荷是不是你换的土?"
"嗯,原来的土板结了。"
"你倒有闲心。"
"顺手。"
"顺手也挺好。"
方旭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我,没吱声。
饭吃到一半,方旭把公筷往我这边一推。
"姐夫,去厨房把汤盛一下。"
我抬起头。
厨房就在他身后,三步远。
"我不去。"
"我不熟。"
"你刚才不是说很熟吗?"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是岳父。
他咳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岳母低头喝汤。
苏晚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方旭盯着我,脸上的笑没完全收回去,但嘴角僵了一下。
"你今天火气有点大。"
"没有。"
"那你去不去?"
我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想喝,自己盛。"
他没动。
空气凝固了两秒。
岳父端起酒杯,指腹在杯沿绕了一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再开口。
最后是苏晚站起来,把汤碗端进了厨房。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别把气氛弄得太僵。"
我夹了一块排骨,没抬头。
"气氛不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地响。
饭桌上重新有了说笑声,岳母给大姨打电话,约她下周来家里坐坐。
方旭没再叫我干活。
但他跟苏晚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岳父喝完一杯酒,忽然问我:"小征,你那把旧钥匙还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
"在抽屉里,怎么了?"
"没事,问问。"
他把酒杯放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夹菜,筷子稳稳当当地夹起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把旧钥匙,是我刚结婚那年岳父给我的。
说是老房子的备用钥匙,让我收好。
后来我搬了两次家,那把钥匙一直躺在抽屉最深处,没动过。
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晚上回到家,苏晚在门口换鞋。
"方旭说话是直了点,你不要总接他的话。"
"他叫我去盛汤,我也接了?"
"你那样回他,已经很不给面子了。"
我把念念的书包挂到玄关的挂钩上。
"他的面子,要靠我站起来,还是靠我坐下去?"
她抬头看我。
我没继续说,走进厨房,把泡着的碗一个个冲洗干净。
水流声很大。
苏晚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
"下周我妈生日,亲戚都来,方旭也来。"
她没抬头。
"你到时候别再这样了。"
我把擦手的毛巾搭到椅背上。
"哪样?"
"就你那个样子,谁跟你说话你都带刺。"
"我带刺?"
"你自己想想,今天你让方旭下不来台了几次。"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苏晚,他让我去盛汤,我拒绝了,这叫让他下不来台?"
"你可以好好说。"
"我说了,'你想喝自己盛',这不够好好?"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你非要跟我吵是不是?"
"我没跟你吵。"
"那你这个语气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我不想吵,我只是不想再被当成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人。"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谁使唤你了?"
"他让我盛汤,让我让座,让我倒酒,我哪一次不是让了、忍了、做了?"
"那不就是一次座位吗?"
"不是一次。"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是每一次。"
她没说话了。
我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夜风把烟吹散,楼下的路灯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我抽了半根,把烟掐灭,弹了弹手指上的烟灰。
回到客厅,苏晚已经去卧室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念念翻身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
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
我伸手想把门推上。
手停在半空。
又收回来了。
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上班,跑了两家门店,中午在工地旁边的快餐店吃了碗面。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岳父。
我接起来:"爸,怎么了?"
"小征,你下班过来一趟,我阳台上有袋米,你帮我扛上去。"
"好,我五点半到。"
"行,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继续跑客户。
五点半,我到了岳父家。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了。
"来了?米在阳台上。"
我走到阳台,扛起那袋米,五十斤,压得肩膀有点疼。
我把米扛进厨房,放到米桶旁边。
出来的时候,岳父关了电视。
"坐。"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小征,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建材公司,最近业绩怎么样?"
"还行,这个月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那百分之二十呢?"
"有几个工地回款慢,压着。"
他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小征,你跟我说句实话,在苏晚那边,日子过得还行吗?"
我愣了一下。
"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聊聊。"
他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跟那天在饭馆里一个样。
"你不用给我说好听的,我要听真话。"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挺好的。"
他瞥了我一眼,没戳破。
"那就好。"
他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今晚留这儿吃,我下了碗面。"
"不用了,我回去吃。"
"你回去也是热个剩饭,就在这儿吃。"
我没再推辞。
他煮面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
他往锅里磕了个鸡蛋,又丢了几片青菜进去。
"给你多卧了个蛋,你瘦了。"
"没瘦,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吃得多脸上怎么没长肉。"
我把面端到桌上,他坐在对面,盯着我吃。
吃到一半,他冷不丁冒了一句。
"小征,下周你妈过生日,方旭也过来。"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没解释"有数"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追问。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顺手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走的时候,岳父把我送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沉甸甸的。
"小征,该你坐的位置,就稳稳坐着。"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出了岳父家的门,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苏晚发了条微信:"今天加班,你和念念先吃。"
我回了个"好"。
隔了十来秒,她又发来一条:"方旭说下周要带个礼物过来,问我妈喜欢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了三个字:"你定吧。"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下楼了。
楼道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踩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不是苏晚。
是岳父。
"小征,那把旧钥匙,你随身带着。"
我站在三楼拐角,盯着这行字。
声控灯又灭了。
我摸着黑继续往下走,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
那把旧钥匙。
他到底想让我拿它做什么?
那把旧钥匙,我最终还是带上了。
周一早上出门前,我拉开书房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过期的保修卡和旧数据线下面,摸到了那把钥匙。
铜的,很小巧,齿纹磨得锃亮。
我把它塞进裤兜,硬邦邦的一小块,硌着大腿。
到了公司,我跑了一上午的工地。
中午蹲在活动板房外面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晚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陆征,妈生日那天,大姨二姨都到,还有几个表亲,你早点过来帮忙摆桌。方旭说他提前过来帮我妈挂气球。"
我嚼着一块发硬的鸡排,回了一条文字:"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那天人多,你注意点,别像上回那样。"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回了个"嗯"。
下午四点,我在一家建材门店跟老板谈返点的事。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苏晚发的截图。
方旭的微信对话框,他问苏晚:"宁宁,你妈喜欢丝巾还是手镯?我预算一千左右,你帮我参谋参谋。"
苏晚回的是:"我妈不戴那些,你买个蛋糕就行。"
方旭说:"那不行,我六年没回来了,空着手像什么话。"
苏晚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你随便吧,别太贵了,我妈会说你乱花钱。"
方旭回了个"好嘞",后面又跟了一句:"对了,那天姐夫也来吧?"
苏晚说:"来。"
方旭说:"行,到时候我敬他两杯,上回他帮阿姨搬桌子挺辛苦的。"
我把截图看了两遍。
然后锁了屏,继续跟老板谈返点。
老板姓马,四十来岁,肚子圆得跟塞了个篮球似的。
他看我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笑着问:"陆总,家里催呢?"
"没有,工作上的事。"
"行,那咱们接着聊,这批瓷砖的返点你能不能再给我让两个点?"
我笑了笑:"马总,两个点让不了,最多一个半。"
"你这人,抠。"
"不是抠,是公司卡得紧。"
谈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点火。
方向盘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拇指蹭了一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截图。
"到时候我敬他两杯,上回他帮阿姨搬桌子挺辛苦的。"
这话说得客气。
客气得像在评价一个干活的帮工。
我发动了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红灯停,绿灯走,走走停停。
到了小区楼下,我看见苏晚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加班。
我上了楼,开门进去,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念念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里一只粉色的小猪在跳泥坑。
"爸爸回来了。"
"嗯,念念今天乖不乖?"
"乖,我今天吃了两碗饭。"
我摸了摸她的头,走进厨房。
苏晚正在炒西红柿鸡蛋,油烟有点大,她侧着身子,用锅铲翻着鸡蛋。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好。"
我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
"苏晚。"
"嗯?"
"方旭给你发的那个消息,你其实不用转给我看。"
她翻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转给你看,是你自己看到的。"
"对,我自己看到的。"
"那你看到了就看到了,他不过是问个礼物而已。"
"我知道。"
我把碗筷摆上桌,念念跑过来帮忙拿筷子,小手里攥着三双,走路一颠一颠的。
吃饭的时候,苏晚忽然说:"妈生日那天,你穿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吧,好看点。"
"行。"
"别穿你那个灰色polo了,领子都起球了。"
"知道了。"
"还有,方旭那天可能会早到,他帮我妈布置客厅,你别跟他碰上又冷着一张脸。"
我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酸得眯了一下眼。
"苏晚,我是去给你妈过生日,不是去给方旭当背景板的。"
她放下筷子。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这个语气就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语气?"
"你每次提到他,就跟含了个柠檬似的。"
我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苏晚,我只是不想在去之前,先被你打预防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她,把一块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明天的客户报表,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旧钥匙,搁在桌面上。
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我想起岳父说的那句话:"该你坐的位置,就稳稳坐着。"
又想起他问我:"你那把旧钥匙还在不在?"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关了电脑,去睡了。
接下来三天,苏晚一直在忙活岳母生日的事。
她列了一张菜单,写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上。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糖醋里脊,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还有一道岳母爱吃的糯米藕。
我下班回来,她让我去超市买料酒和生抽。
"顺便买两瓶饮料,方旭不喝酒,他喝橙汁。"
我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拿了料酒,拿了生抽。
走到饮料区,我站在橙汁前面看了几秒。
拿了一瓶。
又放回去了。
换了一瓶苹果汁。
到家以后,苏晚看了一眼。
"我让你买橙汁。"
"橙汁卖完了,这个也行。"
"他不喜欢苹果汁。"
"那就让他喝水。"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苹果汁放进了冰箱。
周四晚上,苏晚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听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对,就坐那个位置……没事,我会跟他说的……你别管了……"
她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你给谁打电话?"
"方旭,他问我那天坐哪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坐主桌,靠里面的位置。"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征。"
"嗯。"
"那天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她停了一下。
"能不能别跟他较劲。"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苏晚,我哪跟他较劲了?"
"他一开口,你准得怼回去。"
"他叫我盛汤,我说不去,这也算较劲?"
"你大可以说'我忙着呢,你自己去一趟'。"
"我那句'想喝自己盛',意思不是一样?"
"差远了,一句顺耳,一句刺耳。"
我扯了扯嘴角。
"苏晚,我在自己老丈人家,被一个外人指挥去盛汤,你说我该怎么说才顺耳?"
她嘴张了张,没吭声。
隔了几秒,她开口:"他又不是外人。"
"那他算什么?"
"我朋友。"
"朋友就能占我的位子,支使我盛汤,还让我倒酒?"
"他没支使你,就是顺嘴提了一句。"
"顺嘴一说,我就得乖乖站起来?"
她沉默了。
我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
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跟那天一模一样。
"苏晚,周五你妈过生日,我会到场,我会干活,我会好好吃饭。但位子我不会让。"
她盯着我。
"你非得这么干?"
"我非得这么干。"
"那到时候大姨二姨都在场,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你跟我说什么?"
"提醒你,别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抿了口水。
"苏晚,让不让座,跟你妈丢不丢脸有什么关系?"
"方旭坐那个位子,是我妈亲自同意的。你非要争回来,你让我妈怎么收场?"
我把杯子放下。
"那个位子,是爸的。"
"爸已经让给方旭了。"
"爸让了,不代表我也让了。"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那是我的位子,我说了算。"
她深深吸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
她抓起手机,进了卧室。
门合上了。
这回没留缝。
我坐在客厅,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在打电话。
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带着点急。
我坐了十分钟,起身去给念念掖被子。
她把被子蹬开了,小肚子露在外面,我帮她拉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回到客厅,我把灯关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冰箱的嗡嗡声特别明显。
周五。
岳母陈秀兰五十八岁生日。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
苏晚还睡着,侧身躺着,头发铺了一枕头。
我没叫她,轻手轻脚下了床。
给念念热了牛奶,烤了两片吐司。
念念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爸爸,今天去奶奶家吗?"
"去姥姥家。"
"那我能吃蛋糕吗?"
"能,等姥姥切蛋糕的时候。"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七点半,苏晚起了床。
她洗了头,吹了半个钟头,换了条杏色的连衣裙。
"你穿那件深蓝色的。"
"知道了。"
我换了衬衫,对着镜子扣扣子。
苏晚走过来,帮我把领口理了一下。
"陆征。"
"嗯。"
"今天,算我求你。"
我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求我什么?"
"别闹事。"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里面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
是疲惫。
"苏晚,我不会闹事。"
"那你别——"
"我说了,位子我不会让,但我也不会闹。"
她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行。"
我们出了门,念念被我扛在肩上,手里攥着一个气球。
到岳父家的时候,才九点。
岳母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
"小征来了?快进来,帮我把客厅桌子擦一下。"
"好嘞,妈。"
我放下念念,卷起袖子开始擦桌子。
岳父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
"小征,你来了,帮我把那些椅子搬到客厅。"
"好。"
我搬了四把椅子,摆好位置。
主桌靠里,正中间那把椅子带靠垫。
我把靠垫拍了拍,放在岳父平时坐的位置上。
然后把自己常用的那个白瓷茶杯搁在旁边。
苏晚进门的时候,看见那个茶杯,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
"那个位子,方旭坐。"
我正在摆筷子,手没停。
"这里是我给爸留的。"
"爸今天说让给方旭。"
"那你让他坐别处。"
"你怎么又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死紧。
我看着她。
"苏晚,这是你第三次跟我讲这话了。"
"什么第三次?"
"第一次在饭店,你让我坐旁边。第二次在你爸家,你让我别计较。今天第三次,你让我把位子让出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人多,你非要当着亲戚的面让我难堪吗?"
"我没有。"
"你现在这样就是。"
我把那只白瓷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就别当着亲戚的面,叫我让。"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走了。
我继续摆筷子。
十点半,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姨陈秀芳,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二姨陈秀萍,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自己炖的银耳羹。
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见面的表亲,我记不太清谁是谁,只记得其中一个戴金项链的中年男人,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婶子,生日快乐!"
人一多,客厅就显得挤。
我帮着把多余的凳子搬到阳台,又把念念的玩具收到角落里。
十一点,方旭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还有一条丝巾。
"阿姨,生日快乐,这是我给您挑的。"
岳母接过来,笑着说:"哎呀,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
"应该的,六年没见您了。"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我。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我坐的那把椅子。
带靠垫的那把。
他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盒点心。
"姐夫,今天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掌按在椅背上。
"你去旁边坐吧,这里我跟苏晚说话方便。"
我没有起身。
手里的筷子还在摆,一双一双,整整齐齐。
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大姨端着茶杯,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低头吹茶叶。
二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旭一眼。
那个戴金项链的表亲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方旭的手还按在椅背上。
"怎么了?"
我把最后一双筷子摆正。
"这里有人。"
"谁?"
"我。"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跟上次在饭店一模一样。
"你坐哪儿不行?今天这么多人,别让大家看笑话。"
苏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凉拌黄瓜。
她看见这个场面,脚步顿住了。
"方旭。"
他没理她。
"姐夫,你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以前是以前。"
"你不会真把这当你的专属座位吧?"
"不是专属座位。"
"那你让一下。"
我把手边的白瓷茶杯放到桌上,抬头看他。
"你坐不坐,是你的事。我起不起,是我的事。"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意外。
好像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苏晚,你老公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苏晚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
"你别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说够了。"
这一句不是对我说的。
方旭看着她,像没料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他。
大姨放下茶杯,小声跟二姨说了句什么。
二姨摇了摇头,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
长到我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方旭把手从椅背上拿开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姐夫,我再说一次,你让一下,大家好好吃饭。"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了,不起。"
他的脸沉下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起。"
"你非要让大家看笑话是吧?"
"谁在看笑话?"
我环顾了一圈。
大姨在看自己的茶杯。
二姨在摆弄保温桶的盖子。
金项链表亲把烟塞回了耳朵后面。
没人在看笑话。
只有方旭一个人觉得这是笑话。
"方旭,你坐哪儿都行,除了这把椅子。"
"凭什么?"
"凭我坐了八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八年?你住了八年这椅子就归你了?这椅子是你掏钱买的?"
"不是。"
"那凭什么?"
"凭我在这个家里待了八年。"
这话说完,客厅一下子没了声音。
苏晚眼圈微微泛红。
她转身回了厨房。
方旭盯着我,嘴角抽了抽。
"行,你牛。"
他转身走向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
但他没坐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把点心盒子搁到桌上。
"阿姨,我坐哪儿您来定。"
岳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溅满了油渍。
她瞅了瞅方旭,又瞅了瞅我。
"都别杵着了,坐下吃饭。"
方旭坐到了最靠外头的那把椅子上。
不是主位。
也不是我旁边。
是最外边,紧挨着门口的那个位置。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声。
特别刺耳。
但他没吱声。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白瓷茶杯往手边挪了挪。
念念爬到我腿上,小手揪着我衬衫的扣子。
"爸爸,那个叔叔怎么不高兴?"
"没有,他挺高兴的。"
"他脸拉得好长。"
"那是他脸本来就长。"
念念咯咯笑了两声,把小脑袋埋进我怀里。
岳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红烧排骨。
他把排骨搁到桌子正中间,然后扫了一眼座位。
看了看方旭坐的那个位置。
又看了看我坐的这个位置。
他没吭声。
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从里面取出一瓶酒。
白酒。
瓶身上的数字特别扎眼。
五十三度。
瓶盖边上贴着一小条红纸。
跟上回在饭店那瓶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瓶。
他上次没喝完,给带回来了。
他把酒搁在桌角,转身去拿杯子。
苏晚从厨房出来,瞧见那瓶酒,脚步顿了一下。
"爸,您今天别喝太多。"
"今天高兴。"
他拿了几个小酒杯,一个一个摆到桌上。
摆到方旭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接着摆。
方旭盯着那瓶酒,笑了一下。
"叔,今天喝点?"
"喝点。"
"那我敬您。"
"不急,先吃菜。"
岳母把最后一道糯米藕端上桌。
"来来来,都坐好了,开饭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
方旭吃了几口菜,跟旁边的二姨搭了几句话。
二姨问他:"小方,你在外面做什么工作?"
"做工程,跟建筑沾边。"
"那挺赚钱吧?"
"还行,饿不死。"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扫一下。
我没看他。
我在给念念挑鱼刺。
清蒸鲈鱼,刺不多,但还是有几根细的。
我用筷子尖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到小碟子里。
方旭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杯子。
"叔,我敬您一杯。"
岳父放下筷子,端起杯子。
"行。"
两人碰了一下杯。
方旭一口干了。
岳父抿了一半。
方旭又倒了一杯,转向我。
"姐夫,我也敬你一杯。"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上次在饭店,我坐了你位置,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茶杯。
"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那不行,今天高兴,怎么也得喝一杯。"
"我真不喝。"
"姐夫,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苏晚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指节都泛白了。
我把茶杯放下。
"方旭,我说了不喝。"
"一杯都不行?"
"不行。"
他笑了笑,把杯子搁下了。
"行,那我不勉强。"
他转回去接着吃菜。
但那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收回去。
像戴了层面具。
饭吃到一半,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大姨开始讲她孙子的事,二姨接话,说自家闺女刚考上研究生。
岳母笑着听,时不时夹一筷子菜给这个给那个。
方旭跟二姨聊得挺热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桌的人都听见。
我低头吃饭,偶尔给念念擦一下嘴角的酱汁。
岳父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喝酒。
一杯,两杯。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抿一下,不急着往下咽。
方旭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苏晚旁边。
"苏晚,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帮我张罗。"
苏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你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些年在外地,有时候挺想你们家的。"
他说"你们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夹菜的手没停。
"想这个家的饭,想这个家的气氛。"
他又看了我一眼。
"也想这个家里的人。"
苏晚笑了笑:"行了行了,你少喝点。"
他坐回去了。
我嚼着嘴里的排骨,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不是排骨不好吃。
是嘴里发苦。
念念扯了扯我的衣角:"爸爸,我要喝果汁。"
"哪个果汁?"
"橙色的那个。"
我转头去拿饮料。
桌上摆着两瓶,一瓶橙汁,一瓶苹果汁。
橙汁是苏晚后来自己买的。
苹果汁是我买的那瓶。
我倒了一杯橙汁给念念。
方旭看见了,笑了一下。
"姐夫,还是你了解我,知道我不喝苹果汁。"
我没接话。
他又说:"不过苹果汁也行,下次你买的时候记得买橙汁就好。"
我放下橙汁瓶子。
"方旭,我买什么果汁,不用跟你汇报。"
他愣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秒。
岳母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个糯米藕我做了两个小时。"
方旭笑了笑,没再说。
但我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饭继续吃。
大姨开始切蛋糕了,念念从我腿上跳下去,跑到蛋糕前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姥姥,我要草莓那个!"
"好好好,给你切最大的。"
蛋糕切好了,一人一块。
方旭端着蛋糕,走到苏晚旁边坐下。
"苏晚,你记不记得高中那次,你生日我送了你一个发卡?"
苏晚笑了一下:"记得,那个粉色的。"
"对,你戴了一个学期。"
"后来弄丢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了。"
"喜欢的,就是弄丢了。"
我坐在旁边,吃我的蛋糕。
奶油有点甜,我不太喜欢。
但他们聊得挺开心。
方旭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苏晚那边倾。
苏晚没躲,但也没靠过去。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听着。
我吃完蛋糕,把盘子推到一边。
岳父忽然开口了。
"小征,你那个建材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爸。"
"我听说你们那个片区,新开了一个楼盘?"
"对,下个月交房,我这边在跟装修队谈合作。"
"能谈下来?"
"差不多,对方负责人我认识。"
岳父点了点头。
"那就好,年轻人要多跑跑。"
方旭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
"姐夫做建材的?那挺辛苦吧,天天跑工地。"
"还行,习惯了。"
"我有个朋友做装修的,要不我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是真不用。"
他笑了笑,没再说。
但那"真不用"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琢磨什么。
蛋糕吃完了,念念满脸奶油,我拿纸巾给她擦。
她扭来扭去不让我擦。
"爸爸你轻点!"
"你不动我就轻点。"
"你弄疼我了。"
"你脸上全是奶油,不擦怎么行。"
方旭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姐夫,你带孩子还挺有一套。"
我没理他。
擦完了,念念跑去找大姨的孙子玩了。
桌上开始收拾残局。
我站起来收碗。
方旭也站起来了。
"姐夫,我帮你收。"
"不用。"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手来拿我面前的盘子。
我按住盘子。
"我说了不用。"
他手停在半空。
"姐夫,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心情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
"方旭。"
苏晚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你坐那儿歇会儿吧,我来收。"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了。
"行,那我不添乱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我继续收碗。
一个盘子,两个碗,三双筷子。
摞起来,端进厨房。
苏晚跟在我身后进来。
"你今天还行。"
"什么还行?"
"没闹。"
我把碗搁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苏晚,我说了我不会闹。"
"我知道,我就是……"
"你是什么?"
她没把话说完。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冲在碗上,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你洗碗吧。"
她走了出去。
我站在厨房里,水冲着碗,手在泡沫里来回摸索。
水有点凉。
十月的自来水,已经透着寒意了。
我洗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方旭的声音。
"叔,我再来一杯。"
岳父的声音:"你少喝点。"
"没事,今天高兴。"
"你每次都说高兴。"
"那确实是高兴嘛。"
我挤了一坨洗洁精,搓着碗沿。
方旭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叔,说真的,我这次回来,可能就不走了。"
"哦?"
"外面漂了六年,累了。想回来安定下来。"
"那挺好的。"
"就是……有些事情,想重新捡起来。"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后半句。
但我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关了水龙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方旭说:"叔,我敬您最后一杯。"
"行。"
碰杯的声音。
然后方旭又倒了第二杯。
"这杯我敬姐夫。"
我擦着手走出厨房。
方旭端着酒杯,朝我举了一下。
"姐夫,今天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你哪句话得罪我了?"
"就是……座位那个事。"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他一口干了。
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行了,我喝完了。"
他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
椅子腿又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我站了两秒,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岳父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端起了那杯酒。
五十三度。
瓶盖上的红纸已经被揭掉了,瓶口敞着,酒香冲出来,辣鼻子。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方旭。
方旭正在跟二姨说话,笑着,很放松。
岳父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晃了晃。
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
他忽然开口了。
"方旭。"
方旭转过头:"叔?"
"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你过来。"
方旭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
"叔,您说。"
岳父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酒杯举了起来。
我看见那杯酒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一个很无关的念头。
这酒是他自己带来的。
瓶盖边上原本贴着一小块红纸。
他平时不舍得喝,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方旭还在笑。
"叔,您是不是要说什么——"
岳父的手腕翻了一下。
酒泼出去了。
五十三度的白酒,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然后落在方旭胸前。
顺着他那件浅灰色衬衫往下淌。
桌布上也溅了几滴,洇开一小片深色。
酒味冲出来,辣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没人出声。
整个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大姨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二姨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藕片,没放下来,也没送进嘴里。
金项链表亲的烟又从耳朵后面滑下来了,掉在地上,他没捡。
方旭怔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酒渍,手没抬,脸没动。
像没反应过来。
又像反应过来了,但不敢相信。
岳父把空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然后他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别冻着。"
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旭没接。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衬衫上的酒还在往下渗,颜色越来越深,像一块地图在他胸口慢慢扩大。
"叔……"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您至于吗?"
岳父看着他。
"我女婿让你三回,不是因为怕你。"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你别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你的能耐。"
方旭张了张嘴。
"宁宁以前——"
"宁宁以前是她的事。"
岳父打断了他。
声音还是不高,但重了。
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里,沉下去,不溅花,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你跟她有旧情分,可以坐在一起说话。"
岳父顿了一下。
"但谁的椅子,也不该由你来指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岳母赶紧从厨房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
"老头子,你这是干什么,衣服都湿了,十月份别着凉了。"
"我没打他,泼杯酒怎么了。"
岳父的声音仍然不高。
他把毛巾放在方旭面前的桌上。
"自己擦。"
方旭终于伸手把毛巾拿起来了。
他擦胸口的酒渍,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块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污渍。
擦了两下,他抬起头。
"叔,我坐哪儿是我的事,您不能——"
"你的事?"
岳父把酒杯往桌子里推了推。
"你进门的时候,坐的是我的藤椅。吃饭的时候,坐的是我的位置。你让我女婿去盛汤,去倒酒,去搬桌子。你管这叫你的事?"
方旭的嘴合上了。
他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地面。
方旭又看了一圈。
大姨低着头吹茶叶,吹了很久,那杯茶早就凉了。
二姨把那块藕片终于放回了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
金项链表亲弯腰把烟捡起来,塞回烟盒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响。
没一个人帮他说话。
没一个人出来打圆场。
方旭把毛巾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我先去洗手间擦一下。"
他转身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难堪,有一点点恨。
但更多的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前两次一样,笑笑,让开,坐到角落里去。
他大概以为,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我不计较。
他大概以为,"陆征"这两个字,就等于"没关系""可以""你坐吧"。
但他错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
手里的白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但我喝得很慢,很稳。
方旭看了我三秒,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哗哗的,冲了很久。
客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岳母把桌上的酒渍擦了擦,用湿抹布抹了两遍。
"都别愣着了,吃菜,菜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
"小征,吃鱼。"
"谢谢妈。"
她点了点头,又给念念夹了一块鸡翅。
"念念,吃鸡翅。"
"谢谢姥姥!"
念念的声音很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静水里,把那些凝固的空气砸出几道裂纹。
大姨终于开口了。
"秀兰,你这老头子,脾气还是这么大。"
岳母摆了摆手:"他今天高兴。"
"高兴就泼人?"
"他泼的是该泼的。"
大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岳父,没再说什么。
二姨小声跟旁边的表亲说了一句什么,表亲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岳父重新倒了一杯酒。
这次他没敬谁,自己端着,慢慢喝。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着我。
"小征,你坐好。菜凉了。"
"好。"
我拿起筷子,夹了那块鱼。
鱼肉很嫩,入口就化了。
我慢慢嚼,咽下去。
然后我又给念念夹了一块排骨。
"爸爸,那个叔叔怎么还不出来?"
"他在洗手。"
"他洗好久了。"
"那就让他多洗一会儿。"
念念鼓了鼓腮帮子,继续啃鸡翅。
洗手间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开了。
方旭走出来,衬衫上的酒渍擦掉了大半,但还是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在胸口的位置,很显眼。
他没回主桌。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苏晚站起来:"方旭,你——"
"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阿姨,生日快乐。"
他朝岳母点了一下头。
"叔,我走了。"
他朝岳父点了一下头。
岳父端着酒杯,没看他。
"嗯。"
方旭穿上鞋,拿起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改天再聚。"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死死捏着围裙的边角。
"你衣服……要不要换一件再走?"
"不用了。"
他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的身影融进了那片黑暗里。
门合上了。
锁舌卡进锁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跟那天我出门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客厅里又陷入了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大姨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都别想了。"
二姨也赶紧接话:"对,秀兰你做的糯米藕真好吃,我再来一块。"
屋里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些。
但那种松弛感并不彻底。
就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虽然回弹了,表面却留下了一道泛白的折痕。
岳父默默把那瓶酒收了回去。
他把它塞回柜子里,合上了柜门。
之后便再也没给自己倒第二杯。
饭局进行到最后,岳母又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念念。
念念吃得嘴角全是奶油,冲着我乐。
"爸爸,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帮我擦。"
"你自己擦。"
"你帮我嘛。"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她在那扭来扭去,最后把奶油抹了我一手。
我轻轻弹了下她的鼻头。
"小坏蛋。"
她顿时咯咯笑出了声。
收拾完饭桌,我主动帮岳母把碗洗了。
苏晚在旁边擦桌子,我俩几乎没怎么交流。
她擦桌子的时候,手经过我身侧,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岳父一直送到了门口。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跟上次一样,沉甸甸的。
"小征,路上慢点。"
"好,爸。"
"那把钥匙你带着了?"
我愣了愣神,随即点了点头。
"带着了。"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做解释。
苏晚抱着念念走在前头,我默默跟在后面。
下了楼,夜风一吹,十月特有的凉意便贴上了皮肤。
念念趴在我肩头,已经有了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走到车旁,我把念念放进安全座椅,给她把外套盖好。
苏晚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这回她没再保持沉默。
车刚驶出小区,她就开了口。
"陆征。"
"嗯。"
"对不起。"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车窗外。
路灯的光影一道接一道掠过她的脸庞。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应该道的。"
"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该每次都让你让步。"
我没接话,继续握着方向盘。
"你第一次坐邻桌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你回来。"
"嗯。"
"但我没有,我怕方旭不高兴。"
"嗯。"
"我怕我妈不高兴,怕我爸不高兴,怕亲戚们说闲话。"
"嗯。"
"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你不高兴。"
我踩了一脚刹车,前方正好是红灯。
车子稳稳停下。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掉眼泪。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哭出来的人。
她只是红了眼圈,然后用力眨了两下,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苏晚,你不用怕他不高兴。"
"我知道。"
"你也不用怕你妈不高兴。"
"我知道。"
"你更不用怕亲戚说闲话。"
"我知道。"
"你只需要怕一件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什么?"
"怕我哪天真的不想坐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红灯转绿,我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向前滑行。
她没再开口说话。
但过了大概两分钟,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搭在挡把旁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我没有抽开。
也没有反握住。
就那么静静地放着。
回到家,我把念念抱上楼,放进她的小床里。
她迷迷糊糊地搂着我的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今天那个叔叔好凶。"
"他不凶,他就是喝多了。"
"他泼了好多酒在身上。"
"那是姥姥泼的。"
"姥姥为什么泼他?"
"因为他不乖。"
念念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说得通,翻了个身就睡熟了。
我给她掖好被子,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走出房间的时候,苏晚正站在走廊里。
她倚着墙,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谁?"
"方旭。"
"说什么了?"
"他说,'今天的事是我过分了,替我跟姐夫说声对不起。'"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那就别回了。"
她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陆征,以后他再来,你不用让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
"我知道,我是说……你不用顾虑我。"
"好。"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走进了卧室。
这次门没有关上。
就那么敞着。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传来她换衣服的声音,衣架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放着念念今天画的一幅画。
画里是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
最大的那个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皇冠。
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个气球。
中等的那个旁边写了一个字:"家"。
字是苏晚教的,写得歪歪扭扭,"家"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的时候,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油烟味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我洗漱完走出去,念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和半片吐司。
"爸爸,妈妈说今天去公园。"
"去哪个公园?"
"就那个有滑梯的。"
"行。"
苏晚端着两盘煎蛋走了出来,放在桌上。
"快吃,吃完出门。"
"好。"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煎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但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了出来,淌在蛋白上。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开口:"方旭今天发朋友圈了。"
"哦?"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昨晚那件衬衫,扔在洗衣机旁边。配文写的是,'有些酒,泼在身上才醒。'"
我嚼着煎蛋,没有说话。
"底下有十几个人点赞,还有人评论问怎么了。"
"他怎么回的?"
"没回,统一回了个'没事,喝多了'。"
我点了点头。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他那个意思,好像在说爸欺负他。"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苏晚,他发什么朋友圈,跟我没关系。"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吃完早饭,我们带着念念去了公园。
十月的公园里,银杏叶开始泛黄了,风一吹,落下一地碎金。
念念在滑梯上跑上跑下,苏晚坐在长椅上看手机。
我站在一旁,看着念念从滑梯上冲下来,张开手喊"爸爸接住我"。
我伸手接住她,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笑得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嘴。
"再来一次!"
"你自己爬上去。"
"你抱我上去。"
"你四岁了,自己爬。"
"你抱我嘛。"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滑梯顶上。
她"嗖"地滑了下去,我站在底下接着。
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我腰有点酸了。
苏晚在长椅上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好笑。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完全松开了。
是那种拧了太久的螺丝,终于被扳手松了半圈。
还没彻底卸下来,但至少不那么紧了。
下午回到家,念念在客厅搭积木。
我在阳台上给那盆薄荷浇水。
手机响了。
是岳父。
"小征,你明天有空没?"
"有,怎么了爸?"
"你过来一趟,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行,我上午过去。"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岳父家。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来了?坐。"
我坐了下来。
他关掉电视,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几张纸。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
另一张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房产证上的地址,是岳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名字那一栏,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苏建国,陆征。
我愣住了。
"爸,这……"
"那把旧钥匙,就是这套房子的。"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八年前你跟苏晚结婚的时候,我就把你名字加上去了。"
"我……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我也没说。"
他搁下茶杯。
"那把钥匙我一直没交给你,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后来你搬了家,钥匙就一直放在抽屉里了。"
"那您昨天让我带上……"
"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你还记不记得。"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记得,我就踏实了。"
我盯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些零零碎碎的话。
"小征,你那把旧钥匙还在吗。"
"小征,阳台那盆薄荷是不是你换的土。"
"小征,该坐的位置,就坐着。"
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一直在留意。
留意我在饭桌上坐哪个位置。
留意有没有人专门给我留座。
留意我是不是又被挤到了角落里。
他留意了三回。
第一回在饭店,他用指节敲了两下茶杯。
第二回在家里,他问我钥匙还在不在。
第三回,他泼了那杯酒。
他不是在等什么时机。
他是在等我主动开口。
我没开口。
他就替我把话说了。
"爸。"
"嗯。"
"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是我女婿。"
他停了一下。
"小征,我不是帮你撑场面。我是看不下去。"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个外人,在我家里,支使我女婿去盛汤。"
他的语气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在这个家待了八年,你修过水管,换过灯泡,通过下水道,扛过米。你每次来都帮着搬桌子、摆椅子、洗碗。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爸——"
"你让我说完。"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不爱说话,我知道。你不争不抢,我也知道。但你不争不抢,不代表别人可以踩着你往上坐。"
我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你不用记,你本来就做得没错。"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中午在这儿吃,我煮了饺子。"
"好。"
他煮饺子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
他往锅里添了三次凉水,饺子在锅里翻滚,一个个鼓着肚子。
"小征,以后苏晚再让你让座,你不用让。"
"她不会了。"
"那就好。"
他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碗。
"吃吧。"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
"爸,您手艺真好。"
"少拍马屁,吃你的。"
我笑了一下,低头吃饺子。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苏晚发来一条消息。
"陆征,方旭把我删了。"
我嚼着饺子,回了一条:"删就删了。"
"他删之前发了一段话,说'这次回来本来想重新开始的,看来没机会了。祝你和姐夫幸福。'"
我看完这段话,把手机放下了。
"他说什么了?"岳父问。
"没什么,方旭把苏晚删了。"
"哦。"
岳父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删了好。"
"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苏晚跟他认识十几年了。"
岳父看了我一眼。
"小征,认识十几年,不意味着可以坐你的位置。"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他吃完饺子,把碗推到一边。
"行了,你回去吧,苏晚和念念在家等你。"
"好。"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
走的时候,岳父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征。"
"嗯?"
"那把钥匙,你留着。"
"好。"
"不是为了那套房子。"
"那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
"为了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有你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客厅里,背后是那把旧藤椅,扶手上磨得发亮。
"知道了,爸。"
我出了门,下楼。
十月份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那把旧钥匙。
铜的,很小,齿纹磨得发亮。
我把它挂在钥匙扣上,跟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一下。
苏晚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陆征,念念说她想吃什么寿司,你回来的时候在商场那边买一份。"
"行。"
"还有,她要点那个三文鱼的,你别忘了。"
"忘不了。"
"还有——"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昨天没走。"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谢谢你昨天没走。你可以走的,你可以带着念念出去,你可以不坐那把椅子。但你没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
"苏晚。"
"嗯?"
"那是我的位置。"
"我知道。"
"不是椅子。"
"我知道。"
"是这个家。"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语音条断了。
她挂断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汇入车流。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想起方旭那天说的那句话。
"男人太会干家务,也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得对。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坐在我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让我去给他盛汤。
所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道理。
是笑话。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岳父的小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街角。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十月干燥的凉意。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
调子跑得很远。
但没关系。
我到家的时候,念念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寿司!"
"买了买了,三文鱼的。"
"我要吃五个!"
"你吃五个?你吃得完?"
"吃得完!"
我拎着寿司进了厨房,苏晚在切水果。
她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寿司给我,我来摆。"
我把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像是不小心的。
又像是故意的。
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念念在客厅喊:"快点快点!我要吃!"
"来了来了。"
苏晚把寿司摆好,端到桌上。
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念念抓着寿司吃得满手酱油。
"爸爸,好吃。"
"好吃就慢点吃。"
"你帮我蘸酱油。"
"你自己蘸。"
"你帮我嘛。"
我拿过小碟子,给她蘸了一下。
她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笑。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念念,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里面总有一层东西。
是"你让一让"。
是"你别计较"。
是"你坐哪儿不一样"。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不是全没了。
但薄了很多。
薄到我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叫"你坐你的位置"。
叫"这是你的家"。
叫"你不用让"。
我夹了一块寿司,放进嘴里。
米饭有点硬,三文鱼倒是新鲜的。
我慢慢嚼,咽下去。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念念吃完了五个寿司,打了个饱嗝。
"爸爸,我吃饱了。"
"吃饱了去洗手。"
"你帮我擦。"
"自己擦。"
"你帮我嘛。"
我叹了口气,拿湿巾给她擦手。
她扭来扭去,最后把酱油蹭到了我袖口上。
"陆征!"苏晚喊了一声。
"没事,洗得掉。"
"你每次都说洗得掉。"
"因为每次都洗得掉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念念跑回客厅继续搭积木。
苏晚收拾桌子,我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冲着碗,哗哗响。
苏晚在旁边擦桌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陆征。"
"嗯?"
"下周我爸妈说来咱家吃饭。"
"行。"
"你坐哪儿?"
我关了水龙头,转头看她。
"我坐我的位置。"
她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流声很大。
但屋子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
是满的。
像一碗刚盛出来的汤,热气往上冒,什么都不用说,端着就行。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拧紧了水龙头。
甩掉指尖的水珠,我走进客厅。
念念正堆着一座积木城堡,歪七扭八的,眼瞅着就要塌。
"爸爸你看!"
"看到了,很厉害。"
"你帮我搭个塔尖。"
"你自己搭。"
"你帮我嘛!"
我蹲下身,替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搁上去。
城堡没塌。
念念拍着手:"耶!"
苏晚倚在厨房门框边,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她没吭声。
但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站起身,膝盖咔哒响了一下。
四十二岁的膝盖,蹲久了就这样。
我揉了揉膝盖,踱步到阳台上。
那盆薄荷还摆在那儿。
叶片绿得发亮,风一过,轻轻晃了晃,飘出一阵清凉的气息。
我拿起小铲子翻了翻土。
土是新换的,松软蓬松,一点不板结。
我浇了些水,水慢慢渗下去,泥土颜色深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
岳父发来一条微信。
"小征,饺子好吃不?"
我回:"好吃。"
"下次给你包猪肉白菜的。"
"好。"
"念念爱吃什么馅?"
"她爱吃虾仁的。"
"行,我下次包三种馅。"
"您别太累了。"
"不累,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阳台上的风拂过来,薄荷的清香钻进鼻腔。
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人牵着狗散步,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咽不下。
今天我没抽烟。
我只是站在那儿,闻着薄荷的香气,听着客厅里念念搭积木的声响。
积木倒了。
"哎呀!"
"倒了就重新搭。"苏晚的声音。
"你帮我搭!"
"你自己搭,妈妈在擦桌子。"
"爸爸帮我搭!"
"你爸在阳台上浇花呢,你自己搭。"
"你们都不帮我!"
"自己的城堡自己搭。"
念念哼了一声,然后积木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咔哒,咔哒,咔哒。
我倚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挂在对面楼顶,停了几秒,然后沉了下去。
天黑了。
路灯亮了。
我转身回了屋。
念念的积木城堡搭好了,歪歪斜斜的,但没倒。
她举着手喊:"你们看!你们看!"
"看到了,真棒。"
"爸爸你帮我拍张照!"
"好。"
我掏出手机,给她和她的城堡拍了一张。
她比了个剪刀手,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好看吗?"
"好看!发给姥姥看!"
"行,发。"
我把照片发给了岳母。
三秒后,岳母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哎呀,念念真棒,城堡搭得真好。小征也在啊?小征辛苦了,下次来妈给你做糯米藕。"
我回了一条:"好,谢谢妈。"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
"我妈每次都要提糯米藕。"
"因为我爱吃。"
"你什么都爱吃。"
"我好不好吃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她瞪了我一眼。
"少贫。"
念念在旁边喊:"你们别说话了!看我的城堡!"
"看了看了。"
"你们没认真看!"
"认真看了,真好看。"
"那你们鼓掌!"
我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起拍了拍手。
念念满意了,转身去搭第二座城堡。
我坐在沙发上,苏晚坐在我旁边。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随便调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
声音不大,当个背景音。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屏幕。
苏晚的脚缩在沙发上,脚趾头动了一下,碰到了我的小腿。
她没缩回去。
我也没躲。
就那么碰着。
电视里的人在笑,念念在搭积木,窗外的路灯亮着。
我忽然想起岳父说的那句话。
"这个家里,有你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洗碗留下的水渍,还沾了一点薄荷的绿。
我把手指张开,又合上。
然后我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苏晚的头靠了过来。
很轻。
像是不小心的。
我没动。
电视里的综艺在放广告,声音变大了。
念念喊:"把声音调小!"
"你自己调。"
"你帮我调!"
"遥控器在你旁边。"
"我够不着!"
我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按了两下音量键。
声音小了。
念念满意了,继续搭积木。
苏晚的头还靠在我肩上。
我偏了一下头,闻到了她洗发水的味道。
淡淡的,柑橘味。
跟八年前一样。
我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
是忽然觉得,不用使劲了。
不用在一桌子人里找一个不碍事的位置了。
不用把靠背椅让出去了。
不用把有软垫的椅子让出去了。
不用"随便坐"了。
我坐我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是别人给的。
是我自己坐了八年,坐出来的。
电视里又开始放节目了。
念念的积木又倒了。
"哎呀!又倒了!"
"倒了就再搭。"
"我不想搭了!"
"那就不搭了,去洗手准备睡觉。"
"我还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没有!"
苏晚站起来,把念念抱起来。
念念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最后把脑袋埋进她脖子里。
"爸爸晚安。"
"晚安,小坏蛋。"
"你才是坏蛋。"
苏晚抱着她进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刷牙的声音,念念含含糊糊地喊"我不要刷后面"。
然后安静了。
灯关了。
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我伸手把门推上了。
轻轻推的。
锁舌没有弹进去。
门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
我回到客厅,关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冰箱嗡嗡响。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一下,又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我伸手摸了一下叶片。
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
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我关了阳台的门,拉上窗帘。
客厅暗下来。
我摸黑走到玄关,拿起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现在住的家门钥匙。
一把是旧的,铜的,齿纹磨得发亮。
我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
然后放进裤兜里。
硬硬的一小块。
不硌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苏晚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陷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陆征。"
"嗯。"
"以后……"
"嗯。"
"以后你坐你的位置。"
"好。"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她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然后缩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很细。
但够亮。
够我看清这间屋子的轮廓。
衣柜,书桌,椅子,门。
都在。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跑工地,跑门店,跟马总谈返点。
晚上回来,给念念热牛奶,烤面包。
苏晚会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会说随便。
她会说你每次都说随便。
我会说那就你定。
她会瞪我一眼。
然后去厨房做饭。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不轰烈,不精彩。
但这是我的。
我的位置。
我的家。
谁来了,坐旁边。
我不让。
我再也不让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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