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牟代祥：修“路”（小小说）

修“路”（小小说）

文/牟代祥

龙楼村的雨，一下就是一夜，村口的土路已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老张就拄着锄头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望着那条通向小镇外的公路静静地发呆。恍惚间，他仿佛想起了当年在部队修路时的情景，而如今年纪大了，旧病缠身，想把这条路修好便显得有些痴心妄想了。他只能叹了口气，把烟丝按回口袋，转身回了屋。

那年，老张在部队执行任务时摔伤了腰，评定了八级伤残，队里的领导都希望他能留下，可他坚持要回到地方，退伍后就回了老家。按照往年惯例，每年“八一”前夕区退役军人事务局都会下发通知，让各乡镇上报优抚对象名单。老张的名字年年都在上面，但每回发下来的钱，不多不少，刚够买条烟。

老张媳妇翠兰不止一次抱怨：“你看看你，你当年要是跟领导申请个病退，在部队熬到退休，一个月好几千，不比现在好吗？现在倒好，回来种地，你那腰哪还种得了地！”

听完老张媳妇的话，老张只顾闷着头抽烟，也不说话。他嘴笨，不会解释。但心里，其实也有些发凉。不是为自己，而是觉得那个“优抚”，好像越来越形式化了。

今年“八一”前，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通知又来了，但这次跟往年不太一样。通知里说，区里要搞“优抚对象精准化服务”，在统一发钱的基础上，紧贴时代发展，紧盯老兵需求，更加注重“个性化帮扶”。老张看到“个性化”三个字，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然后丧气地觉得这莫不是又一场花架子。

果然，没过几天，退役军人事务优抚科的王科长带队下乡，挨家挨户地走访。到老张家时，翠兰正给老张换膏药，满屋子全是艾草浓浓的味道。王科长环顾老张住的房子，又看看老张瘦得前胸贴后背的模样，叹了口气，问：“张班长，你有啥具体困难，尽管说。”

老张憋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翠兰一看就急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张这才涨红了脸，说了句：“我也没什么困难，就是我这腰啊，想治，但区医院说治不了，得去市里。这市里远啊，去一趟，光是这路费、挂号费、检查费，没个三五千下不来，我舍不得。”

听完老张的诉求，王科长全部把它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又问了其他几户，就离开了。

翠兰一看，心里急了，暗暗骂道：“看吧，就是走个过场，这问完了就没下文了。”

老张还是没吭声，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热乎气，似乎又凉了半截。

谁知过了五天，王科长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区医院骨科的陈主任。王科长回去后，翻出老张的伤残档案，特意跑到区医院找到院长协调老张提出的诉求。院长倒也爽快，说道今年院里骨科的陈主任刚从市里进修回来，技术过硬。王科长心一横拉着院长的手说：“那行，过两天你就让陈主任跟我去趟老张家。”

来到张家后，陈主任看了看老张前些时日拍的片子，诚恳地说：“老张，你这病啊不是治不了，而是区里之前没这条件。上个月我刚去市里进修了腰椎微创手术，你这情况，正好能做，费用比之前的传统手术少了不止一半，进医保之后，自费部分可能就千把块。”

听完陈主任的话，老张的表情还是有些犯难，颤颤巍巍地说：“千把块？就算一千，我也……也拿不出来。”

王科长接过话：“老张，你是优抚对象，享受区里住院医疗二次报销政策。我算了一下，你这手术，自费那千把块钱，基本能报掉八成，自己掏个百来块钱就行。”

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翠兰也愣住了，半天才问：“真的假的？以前怎么没听说呢？”

王科长苦笑：“以前是‘撒胡椒面’，家家发个几百块，也解不了渴。今年是‘精准滴灌’，把有限的钱，花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你老张的腰，可比发几百块钱重要得多呢！”

手术当天，一切都很顺利。老张出院的时候，陈主任再三嘱咐他，以后可不能干重活。

不能干重活！听到这样的话，翠兰立马就犯了愁，她想着家里的地虽然不多，但除草、打药，哪样是轻省活？

看着翠兰满脸愁云，老张拍了拍她说：“别怕，我听说区里搞了个优抚对象就业帮扶，我这就去问问。”

第二天，老张又找到了王科长。这回王科长没听他说完，就直接拿出了一份招聘单：“老张，你来得正好，区里刚刚搞了个老兵驿站，专门给有困难的退役老兵提供公益性岗位，你这情况刚好符合，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到区烈士陵园当看护员。活不重，就是打扫卫生、除除草、为来参观的学生搞搞讲解，一个月两千块，交社保。”

听到这样的话，老张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想起了当年在部队，给新兵讲烈士故事讲得热泪盈眶的场景。如今，能守着长眠的战友，还能拿工资，这不比什么都强！

“我干！”老张嗓门儿突然提高了不少。

王科长拍拍他肩膀：“张班长，以前咱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有困难，您就直接找我，可别不好意思了。”

老张笑着点头，心想：这“优抚”，终于不是个冰冷的名字，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了温度。

现在，老张每天骑着电瓶车去烈士陵园，腰虽然还有点疼，但心里却十分舒坦。翠兰也不再骂了，她看着老张骑车远去的背影，抹了把眼泪对旁边的邻居说：“以前我是骂他，可现在我是服了，国家是真的没有忘了咱当兵的人！”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老张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路也被重新修整，如今已经坦荡如砥。

晚霞中，老张骑着电瓶车，一阵凉风从耳边轻轻掠过，突然在心里默默发出了一句感叹：现在村里的路修好了，而我们老兵的“路”，也真真切切地修通了。

作者简介：牟代祥，梁平区作协会员，供职于梁平区退役军人事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