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核心”的位置，冲刺

　　制图：王素洁（图片由AI辅助生成）

　　胰腺肿瘤科医生王秀超对时间的规划精确到分钟，他语速快、走路快，因为留给他的时间总是太少、太少了。

　　在中国北方最大的胰腺肿瘤诊治中心——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胰腺癌防治研究中心，王秀超见过太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患者，遗憾的是，很多人坐到医生面前时，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的对手是被称为“癌中之王”的胰腺癌。长约15厘米的胰腺位于人体腹腔深处，掌管着消化与代谢的命脉。它的病变往往沉默而凶险：全球胰腺癌患者的5年生存率平均不足10%。

　　作为抵挡“癌王”的最后一道防线，王秀超和同事必须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王秀超的手术量之大令同行都感到震惊——年均参与完成250多台手术，而一台胰腺手术常常要持续5-7个小时；比他更年轻的95后医生周天兴，每天在实验室的仪器旁追踪肿瘤细胞的踪迹直至深夜，周末也不例外。

　　他们从各方面向“癌王”发起挑战。在天津医科大学校长、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院长郝继辉的带领下，这群年轻医生经过多年临床和科研攻关，把胰腺癌患者的5年生存率从10%提高到23%，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少数人”的选择

　　手术室里，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着，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王秀超的脖颈微微前倾，手术刀在患者腹腔深处精准游走。这是一次胰腺钩突癌根治切除手术，他全神贯注与“狡猾”的肿瘤较量着，5个多小时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胰腺在腹腔“最核心”、最难抵达的位置，周围血管密布，附近器官环绕——肝脏在上方，胃在前方，肠子在下方，肾脏在后方，它就这样被包裹在中心。

　　外科手术医生的每一步操作都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手术难度之大、技术门槛之高，让胰腺手术一直被视为腹部外科手术“皇冠上的明珠”。

　　然而，让人心痛的现实是，即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胰腺肿瘤依然是病死率非常高的恶性肿瘤，患者远期预后也并不理想。

　　我国年新发胰腺癌病例为12万人左右，年死亡病例也是12万人左右。胰腺癌一经确诊多是中晚期，病程进展快、术后易复发转移，世界范围尚无特效药。

　　发病率不算高但病死率很高的胰腺肿瘤显然是癌症治疗领域的硬骨头，是少数医者主动选择的方向。

　　2008年，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成立了全国首个胰腺肿瘤专科，开始有组织、成体系地研究胰腺癌，当时36岁的郝继辉担任首任科主任。那一年，王秀超成为胰腺肿瘤专业的第一个研究生。在与胰腺肿瘤交手十几年后，回想当年的选择，王秀超笑称：“可能是一种青春的勇气。”

　　临床医学专业的周天兴是同一届80多名学生中，唯一选择研究胰腺肿瘤的。这个脑筋灵活的年轻人喜欢待在实验室里，对未知的东西很感兴趣，在他看来，很多专业中的难题已解锁成功，“胰腺肿瘤的空白领域很多，这块骨头很难啃，但只要啃下来一点，就可能往前迈一大步”。

　　在“暗夜”里寻找光

　　周天兴一直记得，上班第一天见到的第一个患者：眼睛里只有绝望，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在胰腺癌防治研究中心，每个医生都见过那样的眼神。

　　一位每年按时体检的退休老教授，从发现胰腺肿瘤到去世，仅5个月。生命消逝，快得如同叶落。

　　这群年轻医生就守在这个有点让人“绝望”的地方。每天要面对高风险高难度的手术，还得时常应对不尽如人意的治疗效果和突如其来的并发症，但王秀超相信，医生手中的柳叶刀，虽削不去所有苦难，却可以为绝望者劈出一束光。

　　“每一场重大手术，我都争取参加，有时刚下手术台，接着又上另一个手术台。”王秀超说，实在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他们不断更新技术设备，腹腔镜、手术机器人……单一治疗手段不够，就探索多学科协作治疗，寻求最佳治疗方案。

　　郝继辉说，20年前，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需要输血2000毫升，现在微创手术术中出血基本不超过100毫升；过去患者术后躺3个月，现在1周后就可以逐步恢复正常饮食、出院回家。

　　近年来，团队的腹腔镜及机器人微创胰腺外科手术例数屡创新高，尤其是保留功能胰腺微创手术的成功，让身处暗夜的病患看到了希望。

　　手术越精进，越需要基础研究的创新。临床中，他们发现胰腺肿瘤一个特殊之处——它硬得像是塑料球，病理切片放在显微镜下，只有20%-30%是肿瘤细胞，其余都是纤维化的微环境。

　　肿瘤转移研究史上关于肿瘤生长有“种子土壤学说”，肿瘤的发生和发展，与种子（肿瘤细胞）和土壤（肿瘤微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密切相关。郝继辉说，其他类型肿瘤的切片中，肿瘤占7成以上，微环境成分不足3成，而胰腺肿瘤恰好相反。

　　团队把目标转向对肿瘤微环境的研究。当时大二在读的周天兴也加入了团队，他对胰腺癌恶性演进内在机制的研究非常着迷，而这正是眼下亟待解决的重大医学难题。

　　此类研究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天津医科大学建立了学校首个科研体制机制改革先行区——基础医学研究中心，围绕肿瘤及相关疾病重大前沿问题，打破学院和医院间的行政壁垒和学科边界，鼓励基础研究和临床医学深度协同发展。

　　就这样，这个原本属于“少数人”的团队汇聚了一批高水平医学科研人才，大家瞄准同一个方向持续攻关，历经数年，破解了微环境压力如何诱导代谢、促进肿瘤增殖等一系列难题的“黑匣子”，开创了肿瘤基础转化研究的新范式。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出针对临床抗血管治疗、抑制肿瘤转移及增敏免疫治疗的新策略，打破了胰腺癌靶免治疗无效的困境。

　　郝继辉解释说，10年前使用传统化疗药，仅对10%的患者有效，副作用也很大。但如今，现有疗法的总体有效率已大于30%，未来采用新的化疗+靶向+免疫疗法，有效率可能会提升至40%甚至50%，“可延长患者生存时间，提高生存质量”。

　　一代代医者的接力

　　越来越看得到希望的，不仅是患者。

　　今年年初，周天兴他们又追踪发现胰腺癌微环境中一些“老而不死”的细胞，竟是推动癌细胞转移的“幕后黑手”。他们发布最新研究成果，揭示了胰腺癌早期淋巴结转移和局部免疫抑制微环境形成的全新机制。

　　今年6月，在芝加哥举办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一款胰腺癌新药亮相了。新药的试用对象是一线治疗失败后的500名晚期转移性胰腺癌患者。结果显示，相比于目前临床的标准疗法，用新药的患者生存期增加了一倍。

　　“全场的掌声持续了40多秒，这对我们做基础研究的人来说很振奋。”周天兴在线上看到这一幕时，激动不已。过去几十年来，胰腺癌一直被认为无药可靶向，研究进展很缓慢。有的时候，连研究者也难免感到有些灰心。现在这条路线被证明走通了，“这就是基础研究的意义，我们更要快马加鞭”。

　　如今，这支团队正在全国范围内牵头开展临床转化研究。“我们希望推动基础研究的成果，往临床上再走一步。”王秀超说。

　　忙得顾不上休息的王秀超对患者永远有耐心，“只要患者有需要，随叫随到，深更半夜也一样”。他主动请缨参加了天津市第9批援甘医疗队，在当地，他协助建立起常态化疑难肿瘤远程会诊机制，为当地患者送去希望。“在手术台上接过前辈递来的止血钳时，接过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份‘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誓言。”在王秀超看来，“这不是一个人的冲锋，而是一代代医者的接力。”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