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在癌症科干了二十多年,退下来那年春节,一桌子人吃饭,他喝了几杯,突然说了句话,把全桌人都说安静了。
他说,干了这么多年,救回来的人,回头一想,没几个是被药救的。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信。化疗、放疗、靶向药、免疫治疗,这些年的医学进步那么大,怎么就没被药救的。他看出我不信,也没争,就说了一句,药是闸门,能不能不漏水,看的是堤坝本身。堤坝就是那个人自己。
后来我琢磨了很久,又断断续续问了他很多次,加上我自己家里也经历过这种事,慢慢才明白他说的不是玄学,是他在病房里看了几千个病人之后,从人堆里看出来的一个规律。这个规律他讲不出什么科学名词,但他能背出那些人的脸。
他说的那个信念,说白了就一句话:这些人心里都有一件没完成的事,而且他们死死认定自己能等到那天。
不是乐观。他专门强调过,乐观的人他见得多了,进了病房笑嘻嘻的,跟护士开玩笑的,家属面前强撑的,这些人走的一点也不慢。乐观是演出来的,是给活人看的。但那件事不是演的,那件事是长在骨头里的,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留的一个念想。
我表舅讲过一个人,我印象特别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肺上的问题,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手术做完,化疗做到第三次,人瘦得脱了形,吐得吃不下东西,家属都开始准备后事了。有一回查房,我表舅随口问他,难受成这样,图什么。那个男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他孙女画的全家福,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画上比真实人数多了一个人。他说孙女画的,说画里这个人是从病里回来以后的爷爷。他说他要活着走出这个病房,去跟那张画对上。
后来这个人活了不止五年。复查的时候还来给我表舅带过自己种的橘子。
我表舅说,他后来专门留意过,这种人在病房里不罕见。他们身上有个很怪的特征——问的 问题跟别人不一样。一般病人拉住医生问的是,我还有多长时间。这种病人问的是,下个疗程是不是能调到月底,月底家里有事儿,得回去。
一个问终点,一个问日程表。
问终点的人,身体已经在配合那个终点了。问日程表的人,身体还站在日子这一边。
这话听着像鸡汤,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我后来翻了些东西,发现这不是我表舅一个人瞎总结的。心理神经免疫学这个领域,研究的就是情绪和信念对免疫系统的影响。长期处于放弃状态的人,压力激素水平持续偏高,这种激素会直接压制免疫细胞的活性。而免疫细胞,恰恰是身体里盯癌细胞盯得最紧的那支队伍。信念这个东西,落到身体里,是有化学式子的。
还有一个研究我记不清出处了,大意是追踪了一批乳腺癌病人,发现那些参加互助小组、有明确生活目标的病人,存活时间明显比对照组长。数据我说不准,方向是这个方向。医学界对这种结论一直有争论,有人说是幸存者偏差,能参加互助小组的人本来就身体好一点。这个反驳有道理。我表舅也承认,他说他没法做实验,他只能看。
但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同样两个病人,同样的方案,同样的分期,一个眼神是空的,一个眼神里有事,你让他们俩躺一个病房里半年,你去观察,走的是哪一个,你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不是医术,这是看了二十年的直觉。
我自己家里也摊上过这种事。我姑父,胃癌,发现的时候五十出头。这个人在病床上的样子,跟我表舅描述的那种人完全对得上。他化疗最难的那阵子,天天在手机上看老家县城的房价,看铺面转让的信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瞎打发时间。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在县城有个门面,后来赔了,欠了债,门面没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再开一个小吃摊,卖他爹传下来的那个手艺。他跟我们说过一次,就一次,说这条街上的人吃了他家三十年的面,他不想让这个味道断在他手里。
他是活着出院的。现在那个小吃摊真的开起来了,就开在原来那个门面的斜对面。他说位置换了没关系,回头客找得着。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信念能治癌。绝对不是。该做的手术要做,该打的化疗要打,我表舅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医学的边界在哪里。他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同样的医学条件下,人和人的结果差得很远,这个差距里,有一部分是身体自己填上去的,而身体听谁的,很大程度上听那个人的心气。
心气这个词很土,但找不到更准的了。
他说他还观察到一个反面的规律,比正面的更扎心。
病房里走得最快的,往往不是病情最重的,而是那种感觉自己欠了债的人。不是钱的债。是那种一辈子为别人活,到头来发现没有一件事是为自己干的,病了一躺下,突然觉得没劲儿了的人。这种人,家属哭着说你要挺住,他嘴上说好,眼睛里是灰的。我表舅说,眼睛灰的人,治疗方案再标准,效果也打折扣。他见过一个病人,条件很好,早期,方案也是最理想的,从医学角度讲预后应该相当不错。但这个人从确诊第一天起就没说过几句话,吃饭也吃,药也吃,就是不提以后。半年,人就没了。我表舅说他到现在想起这个人都难受,因为从病理上看,这人本来不该走这么快。
医学解释不了的部分,他就归到那个词上,心气散了。
这话有风险。他知道。所以他从来不当着病人说,也不当着家属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被理解成另一层意思——病人走得快,是他自己不想活。这是两回事。心气散不是不想活,是没找到那个非要活不可的理由。责任不在病人身上。我表舅说,很多心气散掉的人,一辈子没人教过他们为自己要东西。他们从小被教育的是忍、是让、是顾全大局,六七十岁的人了,忽然要他在病床上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找不到,这个课一辈子都没上过,你不能指望他临终补考。
这才是我觉得这件事真正值得说的地方。
我们这个社会,四十岁以上的人,尤其是男人,尤其是不善言辞的那种,活得像一口一直烧着水但从来不开的壶。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单位里不敢病,家里不敢倒。这种人最怕体检报告,最怕的还检查出来了。检查出来了以后,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恐惧,是算账。算治病的钱够不够,算孩子上学怎么办,算老人知道了受不受得住。算到最后,把自己算没了。我姑父病房里隔壁床就是这么个人,天天在病床上处理工作消息,家属劝他歇歇,他说不工作哪来的医药费。那个人的病情和心态,我表舅后来提起来直摇头。
而我姑父那个小吃摊的念想,说白了,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把一件自己真心想干的事,摆在了所有责任前面。
就这一回。他赢就赢在这一回上。
写到这儿我自己也停了一下。因为把话说到这儿,很容易滑向一个特别讨厌的方向——好像得病的人应该怪自己心态不好,好像没能撑过五年的人是因为信念不够坚定。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癌症太复杂了,病理类型、基因突变、发现早晚、身体状况,每一个变量的分量都远大于所谓的心态。我表舅亲眼见过信念特别坚定的人也没能留住,也见过糊里糊涂的人反而扛过去了。他说信念不是保险单,它只是给身体多争取了一点余地,这一点余地在有些病例里起作用,在有些病例里被病情本身碾过去了。
所以他后来跟病人家属交代事情的时候,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他不光讲治疗方案,他会多问一句,病人平时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有什么一直想干没干成的事。家属一般都愣,说这跟治病有什么关系。他就说,有关系,你们回去把这个事找出来,让病人知道这个事等着他。
有的家属听懂了。有的没听懂,回头照样在病床边上哭,说你一定要坚强。我表舅说,坚强这个词是最没用的,它是个要求,不是个理由。人在最虚的时候,要的不是要求,是理由。理由是具体的,是孙女那张画,是那个没开起来的小吃摊,是儿子的婚礼,是老家的那棵树。要求是空的,理由是热的。
病人心里得有一个热的东西。
我还问过我表舅一个问题。我问他,你干了二十多年,天天看这些,你自己心里那个热的东西是什么。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职称,是发文章,是想在这个科里站住脚。后来那些都拿到了,拿到之后有一阵子特别空,因为他发现病床上的事,职称管不了。再后来支撑他干下去的,变成了很具体的一些人——那些复查时推门进来喊他一声的,那些带着孙子来看他的,那些年年在固定日子给他发消息的。他说他的念想,是被这些活着回来的人一年一年续上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快六十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大概也算他的信念,否则一个正常人干不了二十年这个科。
所以标题里那个问题,答案到底怎么归纳。我试着归纳一下,不一定对。
那些活过五年的人,共同点不是乐观,不是坚强,不是想得开。这些词都太空。他们的共同点是,在生病前后那段时间里,他们心里牢牢攥着一件具体的、跟自己有关的事,这件事还没发生,他们认定它会发生,并且把自己的身体当成这件事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治疗方案负责打击癌细胞,这个信念负责让身体在打击之下不垮。两件事一起干,才有了那个五年。
而更多的人,不是没有这个信念,是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没为自己攥过什么东西。攥着的都是别人的事,单位的,父母的,孩子的。等病来了,需要从心里掏出一个活着的理由时,掏出来的全是别人的,没有一样是自己的。别人的理由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话可能刻薄了。但我在病房外见过太多家属,拉着病人的手说,你为这个家也要撑下去。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心里一沉。为这个家——这个理由能不能撑下去,病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这辈子为这个家撑了几十年了,撑到最后躺在了这张床上。你现在让他用同一个理由再来一遍。
我姑父撑下来的那个理由,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个家。提的是一碗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尾。前几天我路过我姑父那个摊子,下午三点,客人不多,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打盹,围裙都没解。锅里煮着面,汤一直开着小火。他跟我说过,汤不能断火,断了味就散了。
他那条命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可我总是想起我表舅说的那些没能留住的人,他们的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人给看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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