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后，我跟丈夫偷偷离了婚，四个月后小姑子打来电话：嫂子，明天来给我哥做饭！

婆婆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二。

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晚上我还跟医院里守着，她拉着我的手，说想吃口西瓜。大冬天的，哪儿买西瓜去。我说妈，等开春了，开春给你买。她就笑，说开春啊，开春我就好了。结果没等到开春。凌晨三点二十，监护仪那个线，就平了。

我站在床边，腿是软的，手是麻的，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护士过来拔管子，动作很轻，但我看着就是别扭。我丈夫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他没哭，我也没有。我们俩就那么站着，像两个被抽空了的人。

丧事办了三天。收礼金，记账，迎来送往，小姑子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我忙前忙后，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那三天我没合眼，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得有点过分。我知道存折放哪儿，知道婆婆那对金耳环在哪个抽屉，知道楼下饭店订几桌。我都知道。

第四天，人都走了。家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我们俩中间隔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婆婆的遗像，还没收。

他说，咱俩的事，办了吧。

我没抬头，说，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吵，没有闹，没有摔东西。我们俩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风大，我围了条围巾。工作人员问，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没说话，点了下头。钢印盖下去，啪的一声，特别脆。我听着那声响，心里咯噔一下，但也就是一下。

出来的时候，他说，房子归你，我搬出去。我说行。他说，别跟人说。我说行。他说，妈刚走，不合适。我说我知道。

就这么简单。二十多年的夫妻，散起来比拆个纸箱子还快。

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熬的。熬到婆婆病了，熬到送走了，熬到那根弦绷断了。婆婆在床上躺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翻身，擦洗，喂饭，接屎接尿。他呢，也不是不干，但干得少。他要上班，要挣钱，要应酬。回家就往沙发上一歪，说累。我说我也累。他说你累什么，你又不用上班。这话说得轻巧。我不用上班，可我一天到晚没闲着。你算算，请个护工多少钱？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人家还不一定尽心。我省了多少钱？这笔账，他从来没算过。

后来我就懒得说了。说不通。你说你累，他说他更累。你说你委屈，他说他委屈。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中间能再躺一个人。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他打呼噜，我就想，这个人，我认识吗？年轻时候也牵过手，也看过电影，也说过悄悄话。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天亮还得做饭。

离婚的事，谁都没说。女儿在外地，打电话回来问，爸呢？我说遛弯去了。其实他已经搬走了。搬走那天，他收拾了一个箱子，装了几件衣服，还有婆婆那张遗像。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我走了。我说嗯。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电梯叮的一声，下去了。然后我就去厨房，把剩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四个月。四个月里，我一个人过。早上去早市，买两根黄瓜，一块豆腐，有时候买条鱼，让摊主收拾好。回来把鱼炖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没人看。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广告推送。放下。阳台那盆花蔫了，浇了水也救不回来。老花镜找不着了，最后发现架在头顶上。

日子就这么过。不难受，也不舒坦。就是空。空得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话，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停在那儿，最后还是划过去了。给女儿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怕她忙，怕她听出来我声音不对。嘴上跟老姐妹说，我一个人挺好。说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个月，小姑子打来电话。

那天是礼拜六，我正蹲在地上擦厨房的地。手机响，我拿起来一看，是她。我接了。她声音挺大，跟婆婆一个嗓门。她说，嫂子，明天来给我哥做饭！我单位有事，走不开。他一个人，天天吃泡面，胃都吃坏了。

我拿着手机，蹲在地上，抹布还在手里攥着。听她说完，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说，找你新嫂子去，我跟他早离了。

那头一下子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啥？

我说，离了。四个月前。妈走了没几天就离了。

她说，嫂子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你哥没跟你说？也是，他可能不好意思说。你问问他吧。

她在那头急了，说，不是，嫂子，怎么回事啊？我妈刚走你们就离？这让人怎么说啊？亲戚们怎么想啊？

我说，亲戚怎么想，我管不着。我伺候你妈三年，你回来过几回？你心里有数。现在你哥没人做饭了，你想起我来了。我这儿不是饭馆，我也不是你家的保姆。

她声音变了，说，嫂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我说，我就这么说话。以前不说，是因为还得过。现在不过了，就不说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扔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挺凉。我搓着手指头，搓着搓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了，好像哪根管子通了。

第二天，我丈夫，不，我前夫，打来电话。我接了。他没提小姑子的事，就说，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他说，那个，家里那个洗衣机，我不会用，那个旋钮拧到哪儿。我说你拍个照给我。他拍了。我看了看，告诉他拧到哪儿。他说行。然后就没话了。我说还有事吗。他说没了。挂了。

过了一个礼拜，小姑子又打来。这回语气软了，说，嫂子，不，姐，我问了我哥了。他说你们离了。我不信。你们二十多年了，怎么说离就离。

我说，二十多年，是挺长的。可这二十多年，怎么过的，你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我妈拖累你了。

我说，你妈没拖累我。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伺候她，是因为我嫁给你哥了。可你哥，他不光是你哥，他还是我丈夫。他当丈夫当得怎么样，你问问他自己。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妈在的时候，我天天盼着她好。她走了，我松了口气。松完这口气，我就想，我该为自己活两天了。这话听着自私，可你品品，我今年五十六了。我还有几年？

她说，姐，那你就这么把我哥扔了？

我说，我不是扔他。我是把我自己捡起来。

她在那头哭了。她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你也是个好闺女。你妈住院那会儿，你请了一个月假回来，我都记着。可你也有你的家，你的日子。我没怪你。我就是，不想再那么过了。

挂了电话，我泡了杯茶。没喝。看着茶叶沉下去，天就黑了。

又过了半个月，前夫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拎了袋水果，放鞋柜上。他说，我来看看你。我说我挺好。他说，那个，家里热水器有点毛病，我不会修。我说你找物业。他说找了，说要换零件。我说那就换。他说，得花钱。我说花钱就花钱。他说，你以前都会砍价。我说，那是以前。

他站在那儿，手插兜里，又拿出来，又插兜里。他说，要不，你回去看看？就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那个家。

我说，那个家，我住了二十多年。哪儿有个钉子，哪儿有个裂缝，我比你清楚。不用看。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我关上门。水果我没动，放了两天，坏了。扔了。

又过了些日子，天暖和了。我把阳台那盆花扔了，买了盆新的，绿萝，好活。早上还是去早市，但我不买两根黄瓜了，我买三根。吃不了就放冰箱，明天再说。电视还是开着，但我开始看进去了，有时候看个电视剧，能看一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要是广告就挂，要是闺女，我就接，跟她说两句，不多说，不哭。

有一天，我路过公园，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挑西瓜。老头拍一下，老太太拍一下。两个人头碰着头，说这个熟了这个没熟。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我就走了。没觉得羡慕，也没觉得难受。就是觉得，人家有人家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回到家，把老伴那件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哦，不是老伴，是前夫。他有一件夹克，深蓝色的，落这儿了。我一直没扔。我拿出来，搭在椅背上。没穿，也没收。就那么搭着。然后我去厨房，把冰箱里那碗剩菜热了。热了第三顿了，还是那碗。我吃了两口，不想吃了。倒了吧。以前舍不得，现在觉得，一碗剩菜，倒了就倒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是个戏曲频道，唱的是《锁麟囊》。我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想起婆婆。她爱听戏。以前她躺床上，我就给她放。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搭在我手上。她的手很干，像树皮。我就那么让她搭着，不敢动。

现在想想，那三年，也不是全是苦。她有时候清醒，就跟我说，你受累了。我说不累。她说，我拖累你了。我说没有。她就叹口气，说，你命不好，嫁到我们家。

我说，妈，别说了。

她就笑。她笑起来，跟小姑子挺像的。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坐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然后我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

手机响了一下。拿起来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她问，妈，你最近咋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笑脸。她回了一个拥抱。

我看着那个拥抱，看了半天。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走得慢，人也走得慢。我看着他们走远，拐弯，看不见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伸手把窗关上了，关完又觉得闷，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就想，明天干点什么呢。去早市，买条鱼，炖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要不，买点排骨？闺女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等她回来吧。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沙发上那个夹克还在椅背上搭着。我看了它一眼，没动它。

得，就这么着吧。我去烧壶水，泡杯茶。今晚不喝，明天早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