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4日 德黑兰日志：沙特大使现身外长家属追悼会

10月4日，感冒还没有好，但今天伊朗的新闻特别多。

一早，伊朗外长阿拉格齐会见了各国驻伊使节，专门介绍伊朗与美国谈判的最新进展。这样的场合并不常见。在我的印象里，往往是发生大事、特别是战争前后，外交部才会集中召集各国使节进行说明。

阿拉格齐的会见结束后，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又举行记者会，继续解释伊朗代表团此前在纽约与美方接触的细节。他确认，伊朗已经收到美国方面通过中间人传递的回应。美国仍然希望把核问题纳入谈判框架，而伊朗坚持，现阶段首先应该解决霍尔木兹海峡问题。

与此同时，议长卡利巴夫也在议会发表讲话，谈的还是美国、谈判和霍尔木兹海峡。

一天之内，伊朗外交和政治体系几个重要人物如此密集地谈论同一个问题，很难简单理解为日程上的巧合。我在连线中说，更准确地说，在美国对伊朗此前提出的“七日方案”作出反馈以后，伊朗不同层级正在形成高度协调的公开口径：谈判的大门没有关闭，但必须按照伊朗认为合理的顺序进行——先解决霍尔木兹海峡，再进入包括核问题在内的下一阶段谈判。

到了下午，另一个原本看起来与政治毫无关系的场合，却意外成了记者们追逐新闻的地方。

阿拉格齐姐姐的追悼会在德黑兰一座清真寺举行。

总统佩泽希齐扬来了，内阁部长来了，不少政府高级官员也来了，甚至连前总统鲁哈尼也来了。清真寺门口聚集了大批记者和摄影记者，阵势几乎不亚于一次内阁会议。一个部长出来，记者们就围上去采访一个。

现在伊朗经济压力很大，里亚尔不断贬值，所以经济官员自然成了大家追问的对象。有记者问经济部长，美元汇率不断上涨、里亚尔大幅贬值，现在怎么办？他的回答很有意思：“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央行行长赫马提先生。” 于是大家又等赫马提。结果赫马提从会场出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离开。这一天，他确实没有太多理由愿意面对记者。

就在当天，央行最新的外汇政策正在遭到强硬派议员猛烈批评。为了阻止美元汇率上升，央行宣布准备拿出20亿美元现钞，通过部分银行向18岁以上成年人出售外汇，每人最多可以购买1万美元。

强硬派议员库切克扎德在网上的议会互疑里几乎是怒吼着质问：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20亿美元卖给个人？普通领取补贴的家庭，谁能一次拿出二十多亿土曼去买1万美元？他说，这些美元最后还不是流进有钱人和外汇交易商的口袋？ 他说到激动处，甚至把这一政策称作“犯罪”和“背叛”。他甚至说，如果不是因为害怕自杀后“下地狱”，他恨不得在央行门前自焚，以抗议这项政策。

今天追悼会上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沙特驻伊朗大使也来参加追悼会。一位外国大使出席伊朗外长家人的追悼会，本身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但是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沙特大使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记者的注意。因为就在另一边，也门战事突然升级。

也门政府4号宣布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而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关系再次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伊朗和沙特在也门问题上显然存在很大分歧，美伊战争又进一步改变了整个海湾地区的安全关系。但即使如此，沙特大使下午还是出现在了阿拉格齐姐姐的追悼会上。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很小、但很值得观察的外交细节。它当然不能证明沙特和伊朗在也门问题上的分歧正在消失，更不能仅凭一次追悼会就判断两国政策发生了变化。但至少说明，在地区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双方仍然非常注意维护关系，不愿意轻易让分歧演变成公开对抗。

事实上，今天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谈到也门时，措辞也相当谨慎。他说，按照几年前也门方面与沙特已经形成的“路线图”重新展开对话，仍然可以是一种合理的解决办法。伊朗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推动这一进程；新的外部军事干预，只会使也门局势更加复杂。他同时提到了巴基斯坦、沙特和土耳其的麦加协议，认为这一协议不应该破坏穆斯林的团结和福祉

我的理解是，伊朗一方面支持也门胡赛武装，但另一方面也不希望也门冲突升级。面对也门战争，麦加协议也同样遭到很多人的灵魂拷问？沙特的石油设施遭袭，为什么参加安全协议的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一声不吭？这样的协议还有用吗？对于沙特更是两难和纠结，一方面想消灭也门胡赛武装，希望美军支援；另一方面希望伊朗不要卷进来，希望美国和伊朗达成协议，不要导致地区全面战争爆发，不然这些地区国家将遭到伊朗的反击。但同样他们也不希望美国让步太多，让伊朗在战后更加强大。这种纠结的心理也表现在今天的会场。一边是也门重新开战，一边是沙特大使来到伊朗外长家人的追悼会。

外交有时候就是这样。新闻发布会上的话说得很硬，但人与人之间的渠道并没有断。

这一天，我一边做这些新闻，一边连线，还临时做了也门全面开战的突发。

本以为晚上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又看到一条消息：**伊朗石油部长帕克内贾德辞职。**总统府宣布，他因为个人原因提出辞职，总统已经接受。

这个时间点当然格外敏感。

就在前一天，我还看到石油部长接受媒体采访，反复强调伊朗的石油仍然在出售，强调美国的封锁并没有完全切断伊朗的石油出口之类的话。一天之后，他突然辞职。我不知道他的“个人原因”究竟是什么，也没有证据证明辞职直接与当前经济危机有关。但在里亚尔不断贬值、石油出口受到压力、通胀接近90%的时候，石油部长离开政府，自然会引起各种猜测。

现在经济部长、石油部长、央行行长，包括总统本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把所有问题归咎于某一个部长或者央行行长，其实也很容易。伊朗经济的很多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财政赤字、银行体系、货币扩张、石油依赖、多重汇率……这些结构性问题已经存在很多年。战争、制裁和海上封锁更像是突然把所有问题同时放大了。所以现在大家需要一个负责的人，但这个人究竟应该是谁？没有人知道。如今政治各派都在互相责备对方搞破坏，但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