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秋天,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门口,买书的人排了四十分钟队。
有人抢着买,有人站在几米开外撇嘴。
封面上的女人,除了脚上一双舞蹈鞋,几乎未着寸缕。
名字就印在封面上——汤加丽。
那本书叫《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2002年9月上市,是中国内地第一本以真实姓名署名的人体艺术摄影集。
书卖疯了。
首印很快售罄,总销量冲到15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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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少有人在翻那本书的时候会想到:这个女人九岁就被选进安徽省体操队,在省青少年运动会上拿过金牌。
后来转学舞蹈,从安徽省艺术学校毕业后进了省歌舞团,又考进北京舞蹈学院古典舞系,毕业后进入东方歌舞团——国家级院团,专业舞蹈演员兼教员。
这是一条标准的体制内舞者路径。
稳当、体面、一眼看得到头。
她自己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很多媒体引用:“其实我最初拍写真集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好玩,想把青春最美丽的东西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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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
写真集出版的2002年,互联网还远没有今天这么发达。
但汤加丽的名字在网上的单日搜索量超过了10万次。
她的邮箱每天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两三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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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信里写着不堪入目的字眼。
说她“不要脸”“不知廉耻”。
她说那段时间根本不敢出门,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东方歌舞团没有公开发文开除她,但撤了她的演出排期,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
舞蹈演员和教员这两个身份,同步终止了。
已经签约的影视项目也在缩水。
《康熙王朝》里她演的紫云,原本的镜头被剪短了。
更多的邀约直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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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外面的事。
家里的事更让她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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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是从报纸上看到这件事的。
一个转业军人出身的警察,在合肥看到女儿的名字和照片登在报纸上,打电话质问她:“你让我们怎么出门?”
那通电话之后,父亲和她开始了冷战。
有几个月没说过一句话。
后来这个冷战持续了好几年——她打电话回去,父亲不接,或者接了也不说话。
大约到2010年前后,父亲才愿意重新正常通话。
她的丈夫沈东,是1998年拍内衣广告时认识的导演。
两人结婚后,汤加丽也顺利进入影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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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写真集之前,汤加丽征求过沈东的意见,沈东当时表示支持。
但舆论风波愈演愈烈,夫妻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总是扎着一根刺。
2008年3月17日,两人离婚。
汤加丽后来在微博上证实了这件事,但强调跟拍写真集没有关系。
写真集出版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等着她的,是更漫长、更消耗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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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摄影师张旭龙把汤加丽和人民美术出版社告上法庭。
理由是《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中的照片由他拍摄,书里却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也没有支付他应有的报酬。
法院最终裁定,出版社停止发行署名“汤加丽著”的版本,汤加丽支付张旭龙报酬10万元并赔礼道歉。
半年后,汤加丽反告张旭龙侵犯她的肖像权——张旭龙未经她同意,以营利为目的出版了《汤加丽人体写真看见记忆》等图书。
她索赔51万余元。
2005年,朝阳法院判她胜诉,张旭龙赔偿30万元,在《中国摄影家》杂志上书面向她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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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汤加丽出版了《汤加丽写真日记》,张旭龙又告了她。
理由是新书中的文字存在捏造事实、侮辱谩骂的内容,导致他刚接手的新戏泡汤,索赔80万元。
官司打了几年,一场接一场。
2006年8月,汤加丽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人体写真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她写道:“无数次,我想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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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结拍摄人体写真带来的三个后果:名声受损、神情憔悴、事业停滞。
她说因为官司,“噩梦和失眠总是伴随着我。
常常,我会梦见被某人追杀,然后从睡梦中惊醒”。
这不是她在镜头前的表演。
这是她关上门之后写下的话。
但有意思的是,她并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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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真集出版后,她又推出了第二本、第三本。
2006年出演开心麻花的舞台剧和音乐剧《魅》,2007年在电视剧《风月》里演素琴,2008年站上东方卫视《舞林大会》的舞台,穿着银色裙子跳《梁祝》。
戏一直在接,舞台一直在上。
但大多是中小体量的项目。
她始终没能回到原来那条主流舞台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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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她在沈阳接受采访时说:“打官司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很沉重的。
它很耗费人的精力,有时候甚至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但是我还是要坚持下去。
因为我相信真理,很多事情在若干年后肯定会变得很清楚。”
差不多到2014年前后,汤加丽决定不再追那个不确定的演艺圈了。
她回到舞蹈——那个九岁时就走进的世界。
这其实等于回到原点。
九岁学体操,转舞蹈,考北舞,进东方歌舞团,绕了一大圈,根还在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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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前后,她以中国舞学科负责人的身份,加入北京市巴黎一区少儿艺教舞蹈学校。
她的日常变成了教课——扶着小女孩的膝盖,帮她们调整站姿和脚背的弧度,一遍遍喊节拍。
有网友上传过她在课堂上的视频。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得低低的,弯腰帮一个十岁女孩调整手腕角度。
动作很轻,很细。
没人围着她拍照。
2022年10月,她清空了自己的新浪微博,把用户名从“汤加丽”改成了“t1yt1y”。
没有发任何声明。
但那三个字承载了二十年的流量和争议,改成了一串看不出含义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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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5年,她49岁。
多家媒体的报道里,她单身,在北京经营古典舞工作室,日常就是练功和教课,不定期参加一些艺术活动。
她没再婚,没搞营销,也没有要复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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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短视频平台上,“汤加丽当年欠她一个道歉”的话题播放量已经突破8亿次。
二十多年前在网上骂她的人,和今天说“欠她一个道歉”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汤加丽自己好像没有跟着改变。
她没有出来接受采访回应这个话题,没有发文说“谢谢大家理解”。
她只是继续在教室里教孩子们跳舞。
那本把她人生炸开一道口子的写真集,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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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中国裸体写真第一人”这个称呼,她在一次采访中说:“值得庆幸的是我坚持下来了,而且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事,我做的是一个勇敢的事。”
在另一场采访里,有人问她后不后悔。
她说,那组照片,不后悔。
2023年,她悄悄出现在北京798的一个展览座谈会上,坐在最后一排,没化妆,穿得很简单。
轮到她发言时,她说了一句话:“我离开镜头很久了,但身体一直没离开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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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拍到照片。
这句话在场的人记住了。
她父亲当年从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时,说了一句“你让我们怎么出门”。
那些年她不解释,不辩解,在舞台上继续跳,在法庭上继续打,在教室里继续教。
那些曾经被全网盯着看的脚,如今踩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稳稳地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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