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哥,非要别人介绍吗?”
周筱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把第十七个相亲对象送走。茶还没凉透,我端着杯子,手指头僵在半空。她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了很久。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供她读完研究生这三年,我相亲失败了十七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人家嫌我拖着一个没血缘的妹妹,负担太重。我没怨过谁,也没跟周筱提过一个字。可她刚才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端着茶愣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01
继父周德顺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白炽灯管嗡嗡响,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医生出来说了句“准备后事吧”,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周筱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那年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包里没焐热。
继父是修自行车的,在城南那条老街上支了个摊子。我妈改嫁过去的时候我十二岁,周筱才六岁,扎两个小辫,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继父话不多,每天收摊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冰棍,给周筱带一根棒棒糖。
我妈走得更早,乳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继父一个人拉扯我俩,供我读完大专,又供周筱读高中。他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渗血,拿胶布缠着继续干活。
他最后那半年,疼得整宿睡不着,还惦记着周筱的学费。
“陈默,”他躺在病床上,说话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筱筱……你多照应。”
我点头。那时候我刚在一家建材公司站稳脚跟,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周筱的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八,生活费一个月最少一千五。我算过账,不吃不喝刚好够。
亲戚们来吊唁那天,我二舅把我拉到一边。
“陈默,你傻啊?”他压着嗓子,“那丫头跟你没血缘,你供她读书?你自个儿不娶媳妇了?”
我说:“她叫我一声哥。”
二舅直摇头:“你看着吧,有你后悔那天。”
周筱开学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背着个旧书包,行李箱还是继父留下的那个帆布箱子,轮子都磨平了。临上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摆摆手:“去吧,钱的事别操心。”
火车开走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口袋里还剩三百二十块钱,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七天。
02
相亲是二舅妈张罗的。
第一个姑娘在银行上班,见面约在市中心那家咖啡店。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两杯美式,一杯三十八,心疼得我直抽抽。姑娘来了,坐下来聊了不到二十分钟。
“你有房吗?”
“有一套老房子,继父留的,在城南。”
“贷款还完了吗?”
“还差几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后来二舅妈传话过来,说人家姑娘嫌我条件差,还拖着一个读书的妹妹。
第二个是小学老师,人挺和气,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走她说:“你人挺好的,就是负担太重了。我要是有个没血缘的妹妹要供,我肯定做不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理由都差不多。
有个姑娘说话特别直:“你这就是典型的‘扶妹魔’,谁嫁给你谁倒霉。”
我没反驳。回家的路上经过城南老街,继父那个修车摊早就没了,地上还有几滴黑色的油渍。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烟屁股烫手了才站起来。
周筱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说学校的事,说考试的事,从来不说钱的事。我知道她省,食堂专挑最便宜的菜,周末去图书馆蹭空调。有一次她同学加我微信,说周筱一天打三份工,在奶茶店站到腿肿。
我当晚给她转了八百块钱,附了句话:“哥有钱,别打工了,好好读书。”
她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
“哥,我够用。”她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你留着相亲用。”
03
第十个相亲对象是我同事介绍的,约在一家小饭馆。
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听说你供妹妹读书?”
我点头。
“亲妹妹?”
“继妹。”
她筷子一放:“我直说了吧,我妈不同意。她说你这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那顿饭我结的账,一百六。回家路上我接到周筱电话,说她拿了奖学金,八千块。
“哥,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你自己留着。”
“你拿着。”她声音倔,“我留了两千,够花了。”
我没再推。那八千块钱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继父走的时候周筱才十八,现在她都研一了。时间过得真快。
可相亲还在继续失败。
第十五个姑娘是个护士,夜班多,我们约了三次才见上面。她人不错,说话也实在。
“我不嫌你供妹妹,”她说,“但你得想清楚,以后咱俩结婚了,你还能这么供吗?”
我说:“周筱快毕业了。”
“毕业以后呢?找工作、结婚、买房,你管不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能帮就帮。”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后来介绍人告诉我,她觉得我把周筱看得比自己的日子还重,接受不了。
第十六个、第十七个,一个嫌我没车,一个嫌我房子太旧。我其实都习惯了,每次相亲就当走个过场。可每次回家推开那扇吱呀响的防盗门,看见客厅里周筱高中时候得的奖状还贴在墙上,心里就堵得慌。
那天送走第十七个姑娘,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厨房门口。
“哥。”
“嗯?”
“又没成?”
我笑了笑:“你哥我就这条件,人家看不上正常。”
她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茶几上那杯茶是我刚泡的,还冒着热气。她盯着那杯茶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哥,非要别人介绍吗?”
我端着茶,手指头僵住了。
04
周筱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脑子里嗡嗡响,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可怜我?第二个念头是: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第三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她就站起来了。
“我去写论文了。”
她转身进了房间,门关得很轻。我坐在沙发上,那杯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接下来三天,我俩谁也没提这事。她每天早出晚归,我照常上班。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敢看我眼睛,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都绕着我这边的盘子。
第四天晚上,二舅妈又打电话来。
“陈默,上次那个护士,人家又问了,说你要是愿意把妹妹的事放一放,她可以考虑。”
“放一放?”
“就是以后别管那么多了。人家姑娘说了,你继妹读完研究生就够了,总不能管一辈子。”
我没说话。
二舅妈叹口气:“你也不小了,三十一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城南这片老小区,晚上九点就没什么灯光了。周筱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我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手机响了。周筱发来一条微信。
“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一直相亲不成?”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别瞎想。”
她没再回。可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封信。周筱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特别工整。
“哥,我找到工作了。上海那边一家研究所,下个月就去报到。你不用再供我了。还有——那天的话,我不是开玩笑。”
信纸上有几滴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着信站在客厅里,听见周筱房间里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那杯我昨晚忘了倒的凉茶上。
我忽然想起来,继父走的那天,周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我走过去拉她起来,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哥,我不去上学了,我去打工。”
我说:“你只管读书,别的有哥。”
那时候她才十八,现在她二十四了。
05
周筱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她说不用送,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她拖着那个旧帆布箱子出了单元门,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往窗帘后面躲了躲,没让她看见。
她走了以后,房子空了一大截。
我照常上班,照常相亲。第十八次相亲对象是个会计,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见面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等她。她来了,坐下来看了看菜单,点了碗牛肉面。
“我不介意你供妹妹,”她搅着面汤,“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介绍人跟我说了,你继妹走之前跟你说了些话。”她看着我,“我不是多心,就是想把话说明白。”
我放下筷子:“她是我妹妹。”
“没血缘。”
“叫了我十八年哥。”
她笑了笑,低头吃面。吃完她结了自己的那碗,站起来说:“你人不错,但你心里有结,没解开之前,跟谁都不合适。”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面馆里,老板娘过来收碗,问我:“还加汤不?”
我摇头。付了钱出门,手机响了。周筱发来一张照片,研究所的工牌,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照片。她笑得很淡,嘴角微微翘着,像她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哥”的样子。
“哥,我安顿好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刚上班,置办点东西。”
这次她收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舅妈又发来微信,说有个姑娘条件不错,问我见不见。我回了个“见”。可放下手机,脑子里全是周筱那封信上的字。
“那天的话,我不是开玩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6
第十九次相亲,我本来没打算去。
二舅妈催得紧,说人家姑娘是老师,性格好,不嫌弃我条件。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外套,坐公交去了约好的茶楼。
姑娘叫苏敏,短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爱好,上班,回家。”
“你妹妹呢?听说在上海?”
我点头:“研究所。”
“挺好的。”她笑了笑,“你供她读书的事,介绍人都跟我说了。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不过我有个问题,”她推了推眼镜,“你妹妹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手一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介绍人说的,”她声音很平,“说你妹妹对你……有别的想法。”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她表情坦然,没有挖苦的意思,也没有八卦的好奇。
“你心里怎么想的?”她问。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我把她当妹妹。”
苏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天的茶钱她抢着付了,说下次再约。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走了,心里忽然有点空。
回家路上经过城南老街,那个修车摊的位置现在摆了台自动售水机。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想起继父冬天手上缠着胶布修车的样子。
他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筱的微信。她最近朋友圈发得少了,上一条还是三天前,拍的研究所食堂的晚饭。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看见照片角落有一只手,握着筷子,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我认得那根红绳。周筱高考那年,继父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可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那只手不是周筱的。手指更长,骨节更粗,是个男人的手。
07
我给周筱打了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外面。
“哥?”
“吃饭了吗?”
“吃了。”她顿了顿,“你呢?”
“也吃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周筱,你朋友圈那张照片……”
她沉默了。
“食堂人挺多的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嗯,挺多的。”她声音低下去,“哥,我……”
“没事,我就问问。”我打断她,“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到天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筱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哥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说“非要别人介绍吗”时红着的眼眶。
第二天苏敏约我看电影,我去了。电影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散场的时候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你妹妹的事?”她问。
我点头。
“陈默,”她站在电影院门口,霓虹灯映在她眼镜片上,“你得想清楚,你对她是亲情还是别的。想不清楚,对谁都不公平。”
她说完就走了,没让我送。
我站在商场门口,手机响了。周筱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哥,那只手是实验室师兄的,他帮我搬东西,我拍照片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你别多想。”
我攥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
“我没多想。”我回了一条,“你好好吃饭。”
她秒回:“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继父的死亡证明、周筱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继父坐在修车摊前,周筱蹲在他旁边递扳手,我站在后面举着伞。那年周筱十四岁,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继父写的:“陈默,筱筱交给你了。”
字歪歪扭扭,是他手疼得厉害那年写的。
08
苏敏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
她说:“你心里那个人不是我。”
我没否认。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坐在客厅地板上,给周筱发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句:“在上海习惯吗?”
她回得很快:“哥,你是不是喝酒了?”
“一点点。”
“你从来不喝酒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是啊,我从来不喝酒。继父走那天我没喝,相亲失败十七次我没喝,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喝。
“周筱,”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句:“早点睡。”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头疼得厉害,请了假没去上班。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周筱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
“你怎么回来了?”
“请了假。”她侧身挤进来,把豆浆包子放桌上,“你脸都白了,先吃点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把豆浆倒进碗里,包子摆好。她动作特别自然,像是回了自己家。
“周筱。”
她停下手,没回头。
“你回来干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哥,你相亲失败那么多次,我知道不全是因为我。可那天我说的话,是真心的。我去了上海,试了,不行。我每天想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晚上有没有人跟你说话,相亲又被人嫌弃了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把我当妹妹。可我不想当你妹妹了。”
我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下巴尖尖的,可眼神特别倔,像极了继父。
“继父走的时候,”我开口,嗓子有点哑,“让我照应你。”
“他让你照应我,没让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她比我矮一个头,以前跟在我后面喊哥的时候,得仰着脸才能看见我眼睛。
“哥,”她声音低下去,“你供我读书这么多年,你相亲被人嫌弃这么多次,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可我知道,我都知道。你那个记账本,我看见了。”
我愣住了。
“2018年9月,学费一万八,生活费一千五;2019年3月,报名费三千二;2020年……”她一条一条背出来,声音越来越抖,“你每个月工资四千多,给我花三千多,你自己就吃面条。你以为我不知道?”
09
那天下午,我俩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
从继父走的那天开始说,说到我妈改嫁,说到继父修车摊上的冰棍和棒棒糖,说到她高考那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跑业务。她一边说一边哭,我递纸巾给她,她不要,拿袖子擦。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问我。
“说什么?”
“说你供我读书有多难,说你相亲被人嫌弃,说你一个人扛着。”
我想了想,说:“你叫我一声哥。”
她哭得更厉害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小时候做噩梦的样子。
我走到阳台上,给苏敏发了条微信:“对不起。”
她回得很快:“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好。”她发了个笑脸,“你妹妹不错,别辜负她。”
我收了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南的老街。路灯亮了,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经过,有个小孩追在后面跑。我忽然想起继父走的那天,周筱蹲在墙角,我拉她起来,她说“哥,我不去上学了”。
那时候我告诉她,你只管读书,别的有哥。
现在她读完了,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说不想当我妹妹了。
我转身回屋,她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一半,我弯腰给她拉上去。她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哥。”
“嗯。”
“你别再相亲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不相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坐起来,毯子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继父那个修车摊旁边种的栀子花。
“哥,”她闷闷地说,“你那个记账本我撕了。”
“撕了就撕了。”
“以后换我记账。”
10
周筱回上海办了辞职手续,搬回来住了。
她在城南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离得近。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早,煮两碗面,煎两个鸡蛋。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菜洗好了,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哥,今天吃啥?”
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顺了,像偷来的。
二舅妈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够呛,在电话里嚷嚷:“陈默你糊涂!她是你妹妹!”
“继妹。”我说,“没血缘。”
“那也不行!亲戚们怎么看?”
“二舅妈,”我握着手机,“我相亲十七次,亲戚们没帮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自己找着了,也不用谁看。”
她啪地挂了电话。后来亲戚们慢慢也不说了,大概是觉得管不了。
周筱倒是不在意,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有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说:“哥,你以后别再说供我读书的事了。”
“怎么了?”
“那是咱爸留给我的,不是你的负担。”
我转头看她,她盯着电视屏幕,耳朵有点红。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像她小时候那样。
“知道了。”
她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像城南老街路灯下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
后来我带着周筱去给继父上坟。她蹲在坟前,把一束菊花摆好,又掏出一张纸,是她研究生毕业证复印件。
“爸,我毕业了。”她声音很轻,“哥供的我。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纸角微微翘起来。我站在旁边,想起继父照片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陈默,筱筱交给你了。”
我低头看了看周筱,她正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哥,回家吧。”
“嗯,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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