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妻子背丈夫送八十万让男闺蜜开店,她盲肠炎开刀账上只剩四十五元。丈夫淡定说:“先等等,我凑不齐款。”
01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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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站了十分钟。
护士把单子递回来,说:“还差七千六百二十元,先补上,手术才能排。”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
机器响了一声,余额四十五元。
护士抬头看我:“还有别的卡吗。”
“没有。”
我说完,给周诚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水声,像在洗杯子。
“你到医院了?”
“嗯,医生说要开刀。住院费先交七千多。”
“知道了。”
“你带钱过来。”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先等等,我凑不齐款。”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先等等。”
“周诚,我现在躺在医院。不是买衣服,也不是交物业费。”
“我知道。”
“你凑不齐?”
“最近手里没有现钱。”
护士在旁边叫我的名字,让我签字。我拿着笔,手指上还粘着刚才抽血留下的胶布。
“那八十万呢?”
周诚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我给梁川的八十万呢?”
电话断了。
我坐在长椅上,旁边一个小女孩抱着矿泉水瓶,瓶盖拧不开,反复递给她妈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银行卡。
四十五元。
那八十万是我和周诚结婚十二年攒下来的钱。里面有他两年的奖金,有我卖掉一套小公寓的钱,还有婆婆住院时没用完的一笔存款。
我把钱转给梁川,是在两个月前。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开店备用。
周诚不知道。
至少我以为,他不知道。
护士又来催我:“家属什么时候到?”
“马上。”
我说得很轻,像只要声音不够大,这件事就不会真的发生。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梁川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没告诉他?”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两个月前,他也问过我。
那天我们坐在家政门店门口吃盒饭。他把一次性筷子掰断,问:“钱从哪里来?”
“我有。”
“你丈夫知道吗?”
“他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梁川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说得很体面。
现在这句话像一根没拔干净的鱼刺,卡在喉咙里。
我给周诚再打过去。
这次没人接。
护士把缴费单收回去,说:“那你先联系家属,手术不能一直等。”
我站起来,腹部一阵抽紧,只好扶住墙。
手机又响了。
是梁川。
我按下接听。
“你在哪儿?”
“医院。”
“我过去。”
“不用。”
“你现在身边有谁?”
我没回答。
他在电话里停了几秒,声音低下来:“林岚,你是不是把钱都给我了?”
我握紧手机。
“店还没开起来。”
“我问的不是店。”
“梁川,别过来。”
“你丈夫知道了?”
我抬头看着缴费窗口后面那排白色的灯。
“他正在凑钱。”
梁川没出声。
我又说:“他说他凑不齐。”
这次,他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人把体面撑到最后,通常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还在等别人替她说一句,别撑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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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承
梁川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换上病号服。
他提着一袋水果,里面有三个苹果,一串香蕉,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饼干。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先看我的脸,再看缴费单。
“周诚呢?”
“凑钱。”
“他说什么?”
“他说先等等。”
梁川咬了一下嘴角。
他这个习惯十几年没改。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事,就咬嘴角,咬到发白也不松。
我说:“你别在这里摆脸色。”
“我没摆。”
“你鼻子都皱了。”
“你还有心情管我鼻子。”
我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没心情管。”
他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钱我还不了。”
“我没让你现在还。”
“店的押金交了,装修交了一半,设备定了。钱都压着。”
“嗯。”
“你不能做手术。”
“医生说能。”
“我说你不能因为我——”
“梁川。”
他闭了嘴。
病房门开着,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护士弯腰拍了两下。
我问:“你的店,门头做好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先做门头。”
“钱不够。”
“八十万还不够?”
“你给的是八十万,不是八百万。”
我扯了一下嘴角,腹部又疼起来,手指按住被角。
梁川低头看着地面。
“你把钱给我之前,周诚跟你吵过吗?”
“没有。”
“他知道你卖房子?”
“他知道我有钱。”
“知道你把钱给我?”
“他不知道。”
梁川轻轻吸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拿夫妻共同的钱,给一个男人开店。”
“你不是一个男人吗?”
“我是。”
“那就行了。”
他抬起头:“林岚,你别跟我绕。”
我没说话。
我和周诚结婚十二年,家里的钱一直是我管。不是因为他信任我,是因为他懒得管。每次发工资,他把钱转给我,备注都是一样的:你看着办。
我买菜,看孩子,交房贷,给他爸妈包红包。
他从不问账。
我以为那叫信任。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不问,不一定是因为放心,也可能是因为他早就把你的付出当成了应该。
梁川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用衣服袖子擦了擦。
“你吃不吃?”
“不吃。”
“医生说禁食。”
“那你还问。”
“我废话多。”
“你一直都多。”
他把苹果放回袋子里,动作慢得有点笨。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油漆痕迹。
“店里自己刷墙?”
“嗯。”
“你不是请了人吗?”
“请不起。”
“八十万不够你请人刷墙?”
“林岚,你能不能别算了。”
“我不算,谁算。”
他坐直了。
“钱是你给我的,不是我逼你给的。”
“我知道。”
“我也说过,不要。”
“你说过。”
“你还给。”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
病房里安静下来。
梁川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把缴费单折起来,折成一条窄窄的长方形。
“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
“这里不需要两个穷人。”
“我有办法。”
“你没有。”
“我卖车。”
“你那辆车卖不了多少钱。”
“那就借。”
“你借不到。”
“我借得到。”
“借得到也别借。”
他站起来:“那你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他。
“等周诚。”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梁川没有讽刺我。
他只是把水果袋往床头推了推。
“你一直等他替你做决定,是不是。”
我看着那三个苹果。
苹果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磕碰,颜色发暗。
“你别把话说得像你很懂。”
“我不懂你。”
“那就别问。”
“我只知道,你把钱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冷。”
“那天三十六度。”
“我体寒。”
梁川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你看,你连承认害怕都要找个听起来像理由的说法。”
我没再理他。
下午四点,周诚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
我先看他的鞋,再看他的脸。
“钱呢?”
“还差一点。”
“差多少?”
“六千。”
“你不是说凑不齐吗?”
“现在差六千。”
我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你让我带钱过来,我就带了。”
“六千也叫带钱?”
“能交一部分。”
“周诚。”
“我在。”
“八十万够给梁川开店,六千块不够给我开刀。”
他看了一眼梁川。
“你还在。”
梁川说:“我现在走。”
“你别走。”
我说。
梁川停住。
我看着周诚:“你认识他。”
“认识。”
“那你知不知道我给了他八十万?”
周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
这个动作,他在家里谈离婚时也做过一次。
那次我没看懂。
现在也没看懂。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欠钱,是一个人明明把钱交出去时还在等,等对方问一句:你是不是有难处。”
第三章
03转
周诚把六千块现金放在床头柜上。
钱用橡皮筋扎着,边角有点卷。
护士进来数了两遍,说先交五千,剩下的术后补。
我签了字。
周诚站在旁边,没问我疼不疼。
梁川也没问。
他们两个都像突然学会了安静。
我问护士:“手术要多久?”
“看情况,一两个小时。”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做完观察。”
“我昨天晚上吃的是面条。”
护士低头写东西:“现在别想吃了。”
她走后,梁川坐回椅子上。
周诚站在窗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说:“你们两个谁能告诉我,八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梁川看了周诚一眼。
周诚说:“你先做手术。”
“我做完就能知道?”
“能。”
“你们商量好了?”
没人回答。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
周诚转过身:“你给钱的时候,怎么没问我。”
“我问了你就会给吗?”
“你没问。”
“你回答过吗?”
“我不知道你要问。”
“你每天回家只问孩子作业,问你爸妈吃什么,问公司谁离职。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做什么。”
他说:“你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
“现在问,晚了。”
梁川突然说:“钱不是我借的。”
我转过头。
“那是什么?”
“是你投的。”
“我没说要投。”
“你签了协议。”
“我签的是借款协议。”
“协议第二页写了,店铺盈利后按比例分成。”
“我没看第二页。”
梁川低头:“你那天一直催我签。”
“我催你签,是怕你反悔。”
“我没有反悔。”
“你只是把我的钱花了。”
“花在店里。”
“店是你的。”
“店有你一半。”
我愣了一下。
周诚在窗边动了动。
我看着梁川:“什么意思。”
“营业执照上有你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加的?”
“办证那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睡着了。”
我想起那天。
家政门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梁川拿着几张纸进来,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我问他是不是借款合同,他说差不多,让我先签,店里的事情他来弄。
我确实签了。
他还把我的印章从抽屉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
那时候我问:“为什么擦。”
他说:“上面有灰。”
我忘了。
我看向周诚:“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店有我的名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办证之后。”
“梁川告诉你的?”
“不是。”
“那是谁。”
周诚不说话。
梁川看他:“你自己说。”
周诚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旧的门店租赁合同。
出租方写着我的名字。
承租方也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几秒。
“这是怎么回事?”
周诚说:“房子是我租的。”
“你租的?”
“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拿我身份证做什么。”
“你放在家里抽屉里。”
“你就拿了?”
“我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们两个背着我做了什么。”
梁川说:“你不是一直想开家政门店吗。”
“我想过。”
“你说过很多次。”
“我说过,不代表我要现在开。”
周诚接话:“你被公司裁掉以后,天天在家里改简历。改了三个月,一次也没投出去。”
“那是我的事。”
“你不敢投。”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怕别人问,你离开公司以后做什么。”
我看着他。
病房外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突然想起不该笑。
梁川说:“你给我的八十万,是启动资金。门店、设备、培训、押金,都是你名下。你不是送我开店,是你自己开店,只是我在前面跑。”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你的店。”
“你不肯用自己的名字。”
“我不想让人知道。”
“你怕别人知道,还是怕周诚知道。”
我没说话。
周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信封。
信封边角磨得发白。
“这里面是门店的原始账目。”
我没接。
“你拿回去。”
“我不要。”
“你看看。”
“手术前不看账。”
“现在看。”
“我说我不要。”
周诚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见信封上有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给林岚,别让她再替别人活。”
我盯着那句话。
“谁写的?”
“你自己。”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收拾旧文件,把一些废纸装进文件袋。那句字是我写在便签上的,原本贴在自己的简历上。后来嫌难看,撕下来扔了。
周诚捡到了。
他一直留着。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店。”
“去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你连我给你买的那台电脑都退了。”
“太贵。”
“你说放着浪费。”
“确实浪费。”
“你把别人给你的东西都退回去,只有你自己的钱,舍得给出去。”
他说得很平。
我却觉得腹部那阵疼,又往上顶了一下。
梁川在旁边说:“你别现在吵。”
我看着他:“你闭嘴。”
“行。”
他真的闭了嘴。
周诚靠近床边。
“店不是为了让我给你找个工作。”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你有个地方,想回来就回来。”
“我不想回来呢。”
“那就不回来。”
“你不怕我把钱都赔了。”
“怕。”
“你还让我投。”
“钱赔了可以再挣。”
我笑了笑。
“你们把我当小孩哄。”
周诚说:“不是。”
“那你们把我当什么。”
他没回答。
护士进来通知手术准备。
梁川站起来,把水果袋往我这边拎了拎。
“苹果别吃,出来再吃。”
我问:“周诚,你刚才说凑不齐款,是真的?”
“是真的。”
“你不是有奖金。”
“奖金在定期里。”
“取不出来?”
“能取,违约金很高。”
“你舍不得违约金?”
“我先取了。”
“那你现在说凑不齐。”
“那会儿还没取。”
“你怎么不直说。”
周诚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没问我能不能取。”
我被推向手术室。
门快要关上时,我看见他把那只旧信封塞回公文包,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
“我不是不想替你付钱,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次要的是一笔钱,还是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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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再转
手术前,我又被推回了病房。
麻醉师临时有事,手术往后推了半小时。
半小时不长。
周诚去缴费,梁川站在窗边打电话。
“你们把店关了吧。”
他对电话里的人说。
“不是暂停,是关了。押金不要了,设备退掉,能退多少退多少。”
我问:“你干什么。”
他捂住手机:“等会儿。”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什么,他说:“她不同意,就不算数。”
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要退店?”
“先退。”
“谁让你退。”
“你手术要钱。”
“周诚会交。”
“他还没回来。”
“他会回来。”
“你这么信他。”
我看着他:“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梁川笑了一下。
“你一直都信我。”
“我信你,是因为你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
“我问了。”
“问了又不往外说。”
“我不是周诚。”
“你当然不是。”
他低头看鞋尖。
“你说过,周诚不懂你。”
“我说过很多话。”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你是在夸我。”
“你想得倒好。”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等他听见。”
我别过脸。
病床护栏有一层擦不干净的白印,我用指甲抠了抠,掉下来一点粉末。
“店如果关了,我的钱怎么办。”
“我卖掉设备还你。”
“卖不回八十万。”
“我补。”
“你拿什么补。”
“我爸那套房子。”
“你爸的房子不是留给你妹妹的吗。”
“她不要。”
“她什么时候不要的。”
“今天。”
我转过头:“你又替别人做决定。”
“她说你手术重要。”
“她知道我把钱给你?”
“知道。”
“你们全都知道。”
“不是全都知道。”
“至少比我想得多。”
梁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我家的备用钥匙。
“这个还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猫。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给我的。”
“我不记得。”
“你喝醉那次。”
“我没喝醉。”
“你把周诚的鞋摆进冰箱,说这样他早上就会出门。”
我闭了闭眼。
“那是你干的。”
“是你让我干的。”
“你还真听。”
“我当时以为你要离婚。”
“我也以为。”
“后来呢。”
“后来鞋臭了三天。”
梁川笑出了声。
很快,他又收住。
“林岚,我不是想抢你的钱。”
“你抢没抢,账上都少了八十万。”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了开店才给你钱。”
他看着我。
“那是为什么。”
我问得很轻。
梁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把钥匙放到床头柜上,正好压住缴费单。
“你去面试那天,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哪天。”
“你穿灰色西装,拿着旧文件袋。”
“我没看见你。”
“你看见了。”
“没有。”
“你从我旁边走过去,跟我说,别跟着我,我现在不是去相亲。”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去一家家政公司面试主管。公司在商圈后面的写字楼里,我在门口看见梁川。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的。
后来发现他只是路过。
他问我要不要喝,我说不喝。
他把两杯都喝了。
“那天你为什么在门口。”
“你让我来的。”
“我没有。”
“你给我发了消息。”
“我没发。”
梁川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很旧的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梁川,如果我没有去面试,记得叫我去。”
我盯着那句话。
号码是我的。
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三日,早上七点十三分。
“我不记得。”
“你第二天就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
“我去了。”
“你到了门口又走了。”
我没说话。
那天面试官问我:“你能接受从头开始吗?”
我说可以。
走出楼以后,我在楼梯间坐了半个小时。简历被我折成四折,最后塞进垃圾桶。
梁川在旁边说:“你那天不是没去面试,你是没敢进去。”
“我进去过。”
“你坐在门口十分钟。”
“那也算进去。”
“算。”
他答得很快。
我不想再说了。
周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交好了。”
他把单子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取了定期?”
“嗯。”
“损失多少。”
“七千多。”
“你不是最讨厌损失吗。”
“嗯。”
“那你还取。”
“你要做手术。”
“我只是盲肠炎。”
“我知道。”
“不是大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急。”
他看着我,手指在缴费单边缘压出一个折痕。
“我怕你又觉得自己不值得。”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过了一会儿,梁川说:“钱先用我的。”
周诚转头看他:“不用。”
“她给我的。”
“那是她的投资。”
“她现在不想投了。”
“那也先手术。”
“我说我来。”
周诚把缴费单收回去。
“我已经交了。”
梁川的脸色变了。
我看着两个男人。
一个拿我的钱开店,一个拿自己的定期交费。
他们都在替我做决定。
我忽然很累。
“你们能不能都出去。”
周诚说:“我在这里。”
“出去。”
“林岚。”
“我让你们出去。”
梁川先走到门口。
周诚没动。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只有半杯温水。
“周诚。”
他看着我。
“出去。”
他站了几秒,把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问:“怎么了?”
“能不能先给我一张纸。”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要纸干什么?”
“我想写个东西。”
“手术前不能吃不能喝,写字可以。”
她递给我一张护理记录纸。
我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门店归我。”
停了一会儿,又写。
“八十万,按协议算。”
写到第三行,我手里的笔掉了。
我弯腰去捡,腹部疼得整个人缩起来。
护士赶紧扶住我。
“别动。”
我抓着她的袖子,问:“我如果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她说:“你先别吓自己。”
“我没吓。”
“你现在是在问一个不能用来讨价还价的问题。”
我看着她。
她把纸捡起来,放在床头。
“你丈夫在外面一直问什么时候能进去。”
我没说话。
“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也一直问。”
“他们谁先问的?”
护士想了想:“你丈夫。”
“他说什么?”
“他说,别让你知道他把定期取了。”
我手里的手术同意书,停在最后一页。
护士没察觉,继续说:“那个穿黑衣服的说,账本一定要交给你。”
我看向床头柜。
旧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信封上的那行字,露出半截。
“别让她再替别人活。”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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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合
手术做完已经是晚上。
我醒来时,周诚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压着那只旧公文包,领口松开,胡子冒了一点青色。
梁川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醒。
我伸手去拿水杯,杯子差点碰倒,他立刻坐起来。
“你醒了。”
“嗯。”
“疼不疼。”
“还行。”
“要不要叫护士。”
“不要。”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水杯递过来。
我喝了两口。
“梁川呢?”
“回店里了。”
“关店?”
“不是。”
“他要把店卖了。”
周诚把杯子放回去。
“他说先把能退的退掉。”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你不是一直替我做决定。”
“这次没有。”
我看着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只旧信封。
“账本在这里。”
“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你看懂了吗?”
“看懂一半。”
“剩下一半我讲。”
“不用。”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有几张表格,一本薄薄的记账本,还有一张门店照片。
照片上,卷帘门半开,里面堆着还没拆封的清洁用品。
门口立着一块临时纸牌。
上面写着:
“林姐家政服务。”
我盯着那块纸牌。
“什么时候挂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挂梁川的名字。”
“他不肯。”
“他不是一直说店是他的。”
“嘴上说。”
周诚翻开记账本。
第一页是梁川的字。
“林岚出资八十万,持有门店百分之六十;梁川负责经营,持有百分之四十。所有账目每周发送给林岚,林岚不看,梁川不催。”
最后一句被人用黑笔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不看,我也要发。”
我想起那两个月。
我的手机确实每天晚上收到一份账目。
我嫌烦,设置了免打扰。
有一天我问梁川:“你为什么总给我发这些。”
他说:“怕你哪天突然想查。”
我说:“我不查。”
他说:“那是你的事。”
我没再理他。
现在那几百条被我忽略的消息,像一排没有关掉的灯。
周诚把一张纸推给我。
“店里的第一单,是你以前公司的保洁外包。”
“谁接的。”
“我联系的。”
我抬头看他。
“你联系的?”
“你被裁掉那天,客户打电话到你公司,说想让你单独接。公司不放人。”
“你怎么知道。”
“我去接你。”
“你那天不是出差吗。”
“下午回来的。”
“你没告诉我。”
“你在车里睡着了。”
“所以你就替我接了单。”
“我把客户电话给了梁川。”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
“你们背着我见面?”
“不是背着。”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诚揉了揉眉心。
“你不喜欢别人讨论你的工作。”
“你们讨论的是我的工作吗。”
“也是你的钱。”
“八十万是我的钱,也是你的钱。”
“嗯。”
“你不生气?”
“生气。”
“你怎么不说。”
“你给钱的时候,已经签完了。”
“所以你就准备一个店,让梁川替我开。”
“不是替你开。”
“那是什么。”
周诚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后有一行日期。
“你自己开,我替你把门推开。”
我看着那句话。
“你以为我会去。”
“不会。”
“那你还做。”
“总得有一天。”
“你很了解我。”
“我跟你住了十二年。”
“住在一起,不等于了解。”
“我知道。”
他把记账本合上。
“你做饭时喜欢把菜切得很细。你不高兴的时候不摔东西,只整理抽屉。你给别人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给自己买一双鞋要比三家。你说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其实每次出门都要换两遍衣服。”
“你观察得挺仔细。”
“你不问我。”
“你也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靠在枕头上,伤口牵着疼。
“你说你凑不齐钱。”
“那时候确实没有。”
“你可以说你会取定期。”
“你在缴费窗口,脸都白了。我怕我说取钱,你又跟我算损失。”
“我会算。”
“我知道。”
“你还怕。”
“怕。”
这是周诚第一次说怕。
他说完,低头去抠公文包上的线头。
“怕你觉得,我只能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才有用。”
我看着他手里的线头。
他抠了半天,没抠下来,最后用牙咬断。
这个动作不体面,甚至有点狼狈。
我问:“梁川为什么同意帮你。”
“他说你不肯听我的。”
“你们倒是有共识。”
“他说,你愿意把钱给他,是因为你觉得给朋友钱,比给自己钱容易。”
“他说得对。”
“所以他让你当股东。”
“他也可以直接拿钱。”
“他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
“他怕你有一天来要。”
“我现在不是来了。”
“嗯。”
我把记账本拿过来。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
是梁川的字。
“她要是问,就说店是她的。她不问,也别替她把名字撕掉。”
我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周诚说:“你笑什么。”
“他字比你难看。”
“他从小字就难看。”
“你们认识很久?”
“他是我大学同学。”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我问过你有没有男闺蜜。”
“你问的是女同事。”
“我问过。”
“你问我有没有能借钱的朋友。”
“那也算。”
“我说没有。”
“你确实没有。”
周诚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
“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针。”
“我能用另一只手。”
“别动。”
他把粥递到我嘴边。
我吃了一口。
粥很淡,里面有一点切碎的胡萝卜。
我问:“谁放的。”
“我。”
“你会做饭了?”
“不会。”
“那你放胡萝卜干什么。”
“护士说有营养。”
“别听护士的。”
“她说什么我都听。”
我又吃了一口。
周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梁川。
“接。”
他说:“你接。”
“开免提。”
周诚接通。
梁川的声音传过来:“店里的第一单做完了,客户说保洁不错,问下个月能不能继续。”
我说:“你没关店?”
“关什么。”
“不是要退设备。”
“退了一半。”
“为什么。”
“你周诚说,第一单不能黄。”
“他让你做的?”
“他说你醒了会问。”
我看向周诚。
他低头继续搅粥。
梁川又说:“还有一件事。”
“说。”
“门头做好了。”
“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姐家政服务。”
我没说话。
梁川说:“你要是不喜欢,明天换。”
“先挂吧。”
“行。”
电话断了。
周诚递来下一勺粥。
我问:“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等我醒了,一起装没事。”
“没有。”
“你们很会装。”
“你也是。”
我看着他。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对不起。”
他说得不重。
像在说,今天的粥有点凉。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拖椅子,发出一声短响。
我说:“我不接受。”
“嗯。”
“不是现在。”
“嗯。”
“也不是不接受。”
“我知道。”
我把那本账记账本压在枕头下面。
周诚问:“你要睡吗。”
“你先把粥吃了。”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嘴里有烟味。”
他怔了一下。
“我没抽。”
“那是你紧张时咬烟嘴留下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来他口袋里一直放着烟,却没有点。
我把碗推过去。
“吃。”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我把八十万给出去,不是因为他比你重要,是因为那时的我,只有给别人钱,才敢承认自己也想拥有一点东西。”
第六章
06尾声
出院那天,周诚把我的银行卡递给我。
卡里已经转回了四十五元。
他说:“先用我的。”
我问:“你定期取了多少。”
“八十万。”
“全部?”
“全部。”
“那你现在有多少。”
“够交房贷。”
“够吃饭吗。”
“够。”
“够你买烟吗。”
“不够。”
“那就戒。”
“我努力。”
我把银行卡放进钱包。
梁川开车来接我们。
车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后座放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客户地址。
我坐进副驾驶,周诚去后备厢放东西。
梁川递给我一串钥匙。
“门店钥匙。”
“我有备用钥匙。”
“那把是我家的。”
我低头看钥匙环上的小猫。
“我什么时候还你的。”
“你没还。”
“你说你还我。”
“我说还你家钥匙。”
“这是我家钥匙。”
“也是我家钥匙。”
周诚关上后备厢。
“别在车上算这个。”
我看他一眼:“你的店呢。”
“不是我的店。”
“你的四成呢。”
“还在。”
“那你以后叫我什么。”
梁川发动汽车。
“林老板。”
“别叫。”
“林姐。”
“也别叫。”
“那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
“叫名字。”
“行,林岚。”
他说得很自然。
我听着,竟然有些不习惯。
家政门店在商圈后面的那条街,卷帘门已经换成了蓝色。门头不大,字也不漂亮,边缘有一点歪。
旁边摆着两盆绿萝,一盆长得很旺,另一盆叶子发黄。
我推门进去。
里面摆着三张桌子,两台旧电脑,墙上贴着收费标准。
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里面放着我的旧简历。
简历被压得平整,边角还有我当时折出来的痕迹。
我问:“你怎么把它放这里。”
梁川说:“你扔过三次。”
“你捡了三次?”
“第一次是垃圾桶,第二次是楼梯,第三次是你车里。”
周诚站在柜子旁边,没有说话。
我拿出简历,打开。
上面有一处被水泡过的痕迹。
我记得那天把它放在豆浆旁边,后来豆浆洒了。
我没擦,直接扔了。
梁川说:“第一单的客户下午来签长期合同。”
“你跟人说了什么。”
“我说老板刚出院,脑子还不好使。”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的是实话。”
周诚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客户资料,你慢慢看。”
“我不看。”
“你必须看。”
“我刚出院。”
“可以明天看。”
“你还挺会安排。”
“跟你学的。”
我在桌旁坐下。
桌上有一只白色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小块。
我认得。
那是我婚后第一年买的,原来放在厨房,后来缺口越来越大,我嫌难看扔掉了。
周诚把它捡回来,洗干净,放在门店里。
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
我摸了摸缺口。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搬东西那天。”
“你连这个也捡。”
“顺手。”
梁川去烧水。
他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几盒泡面,还有一袋白糖。
我说:“你还吃泡面。”
“忙的时候吃。”
“胃受得了吗。”
“你现在开始像老板了。”
“我是在问。”
“受不了也得吃。”
周诚说:“他有胃药。”
我看过去。
梁川立刻说:“别听他的,我没吃。”
“你少吃泡面。”
“行。”
“别只说行。”
“那我说不行?”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上面有十几个客户名字,后面写着服务时间和要求。
有人要每天擦窗,有人不许用带香味的清洁剂,有人家里有猫,不能开卧室门。
我看到其中一行,停了下来。
“这个客户要求,家政人员必须四十岁以上。”
“嗯。”
“为什么。”
“她说年轻人手脚太快,东西容易碰坏。”
“那你接了。”
“你不是四十五岁。”
“我四十六。”
“少报一岁,方便谈价。”
我抬头看他。
梁川咧了咧嘴:“不影响服务。”
周诚在旁边整理文件,忽然问:“午饭吃什么。”
“你问我?”
“嗯。”
“你会做什么。”
“面条。”
“昨天也是面条。”
“那就米饭。”
“你会蒸吗。”
“不会。”
“你连米都不会洗。”
“会洗。”
“你昨天把米淘了八遍。”
“有沙子。”
“那是米。”
梁川在旁边笑。
我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嘴角都裂了。”
“老毛病。”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袋。
“这里是林姐家政吗?”
我站起来。
伤口扯了一下,我扶住桌边。
周诚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
“是。”
那女人看了看我:“你就是老板?”
“是。”
“我家下周要做一次深度清洁,厨房和阳台,家里有老人,声音不能太大。”
我拿起桌上的登记表。
“可以。”
她又问:“你们自己做,还是派人去。”
“我去。”
周诚抬头。
梁川也停下动作。
我低头写地址,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小道黑线。
女人说:“你刚出院吧。”
“嗯。”
“那你别勉强。”
“我不勉强。”
她看了我一会儿,递来定金。
周诚伸手要接。
我把手先伸出去。
“我来。”
钱落在我掌心,三张一百元。
不多。
我把它压在那只缺口的搪瓷缸下面,免得被风吹走。
中午,周诚去买饭。
梁川坐在门口修门锁,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拿胶带缠住。
我问:“你不是说什么都会。”
“我没说过。”
“你以前说过。”
“那时候年轻。”
“你现在也没多老。”
“我四十七。”
“我四十六。”
“你少报一岁。”
“方便谈价。”
我们都笑了一下。
周诚回来时带了三份盒饭,两份有辣椒,一份没有。
他把没有辣椒的放到我面前。
我说:“我现在能吃辣。”
“医生说不行。”
“医生也没说我不能开店。”
“那你下午别去客户家。”
“我只去签合同。”
“我跟你去。”
“不用。”
“我想去。”
“你想去就去。”
梁川打开自己的盒饭,里面有一块鸡腿。
周诚问:“你的怎么有鸡腿。”
“买饭的人说最后一块。”
“你不是说不够钱。”
“我没说饭钱不够。”
我低头吃了一口米饭。
有点硬。
我把筷子放下,去拿门口那块歪掉的牌子。
周诚问:“你干什么。”
“把它摆正。”
我踮起脚,把牌子往右推了一点。
还是歪。
梁川说:“再往左。”
我往左推。
“过了。”
“你来。”
他起身走过来。
周诚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门口,为了一块不大的门牌,来回挪了几次。
最后谁也没说准。
我坐回桌边,看着那块仍旧有一点歪的牌子。
门外有人经过,念出上面的字。
“林姐家政服务。”
我低头把三张定金重新压在搪瓷缸下,手指轻轻按住那只缺口。
“钱可以再挣,店可以重开,真正难的是有一天,你终于不再把自己从‘我们’里面删掉。”
傍晚关门时,周诚把那块歪掉的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我没有纠正他,只把搪瓷缸里的三支笔一支一支摆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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